【編按】本文由定居台灣的巴勒斯坦學者安海正(Dr. Hazem Almassry)撰寫,新國際獲作者授權轉載。作者深刻批判以色列建國的神話與宗教殖民本質,指出1948年的「大災難」(Nakba)並非過往歷史,而是一場從代爾亞辛村大屠殺延續至今日加薩的長期種族清洗。在西方霸權與雙重標準的掩護下,以色列企圖透過殺戮、掠奪與驅離來徹底抹除巴勒斯坦人的存在。對此,作者堅定宣告:「抵抗,是為了存在。」 面對持續的滅絕危機,巴勒斯坦人沒有妥協的餘地,無論是武力自衛、文字書寫還是記憶傳承,都是生存的必要義務。抵抗不單是為了拒絕不義的現狀,更是向世界證明巴勒斯坦民族拒絕安靜消失。安海正呼籲,世代傳播這份記憶與憤怒是巴勒斯坦人最後的防線;一旦選擇遺忘或與罪行和解,掠奪將被徹底合法化。只要堅守真相、拒絕屈服,巴勒斯坦的生命與權利就永遠不會死去。 就在這樣的日子裡,一群恐怖分子在被偷來的土地上,建立了一個流氓國家! 每年五月,以色列人都會慶祝他們所謂的「獨立」。他們在我們村莊的廢墟上空施放煙火。他們在那些曾經擁有阿拉伯名字、後來被抹去的街道上跳舞。 他們向孩子講述「一片沒有人民的土地,給一個沒有土地的民族」這類神話,彷彿我的祖父、你的祖父從未存在過;彷彿從雅法延伸到拉姆拉的柑橘園從未存在過;彷彿巴勒斯坦的城市只是一些等待被人居住的幽靈。 這個謊言巨大到侮辱人的理智,但它正是整個國家建立其上的謊言。 這個想法,在核心上就是犯罪。想像一下,一群人大多來自東歐,卻決定用一本宗教經典來證明他們有權偷走另一個民族的家園。他們的祖先是否從未踏上這片土地,並不重要。巴勒斯坦人是否已經在這裡連續生活了數百年,耕種土地、建立城市、在耶路撒冷、海法與納布盧斯那些至今仍然矗立的石屋裡養育孩子,也不重要。《聖經》告訴他們,這片土地屬於他們。 於是,殺戮、驅逐與掠奪就成了宗教工程。拖拉機被轉化成土地所有權證書,而錫安主義者則把信仰改造成一種殖民意識形態,用來替每一項罪行辯護。 他們所依據的歷史解讀,也沒有少一點扭曲。他們談論大衛與所羅門王國,彷彿那能給予他們今天驅逐此地居民的權利。即使我們暫且假設這些敘述是真實的,而這本身在歷史學界就有很大爭議,這套邏輯仍然從根本上站不住腳。 巴勒斯坦人自己就是這片土地原始居民的後代:迦南人、非利士人,以及那些在幾個世紀裡逐漸轉為基督徒、後來又轉為穆斯林的古代猶太人。DNA 不會說謊。我們才是留在這裡的人,是從未離開的人。 至於構成今日以色列多數人口的阿什肯納茲人,他們的祖先來自可薩人與歐洲改宗群體,並沒有真正把他們與這片土地連在一起的血緣關係。 即使兩千年前曾經存在一個猶太王國,這也不會給一個波蘭或烏克蘭猶太人權利,去驅逐一個在此地從未中斷生活的民族。 否則,我們也應該允許美洲原住民驅逐今日美國境內的所有人;應該把澳洲交還給原住民;應該把白人逐出南非。更諷刺的是,按照同樣邏輯,我們更應該把錫安主義者自己逐出巴勒斯坦,把這片土地歸還給它真正居民的後代,也就是我們。 錫安主義的邏輯經不起任何嚴肅檢驗。可是,以色列正是建立在這套邏輯之上,並且至今仍用坦克與戰機來保衛它。 1948年發生的事情,並不是通常意義上的戰爭。那是一場經過精密規劃與組織的種族清洗行動。 錫安主義武裝組織—哈加納、伊爾貢與史登幫—並不是在與正規軍作戰。他們襲擊的是毫無防備的巴勒斯坦村莊,屠殺婦女與兒童,以製造恐懼,迫使居民逃離。 Deir Yassin massacre就是其中最著名的例子。1948年4月9日,錫安主義武裝進入這座村莊,殺害超過一百名巴勒斯坦人,其中大多是婦女、兒童與老人。孕婦被剖腹,嬰兒在母親面前遭到殺害,房屋連同裡面的居民一起被焚燒。 這並不是孤立事件。Tantura、Lydda、Ramla以及數十座村莊與城市,都發生過類似的大屠殺。 目的非常清楚:讓巴勒斯坦人恐懼到不得不拋下一切逃命。 而我們確實逃了。超過七十五萬名巴勒斯坦人被趕出自己的家園。村莊被推土機夷為平地,以防居民返回。土地被新成立的國家透過法律沒收,用法律讓掠奪看起來合法。
鍾喬|此行,將回返記憶的原點——
【編按】作者鍾喬為詩人、作家、劇場工作者,80年代中期投身報導寫作,參與社會運動。原文刊於風傳媒,新國際獲授權轉載。 鍾喬以詩人與劇場創作者的敏銳筆觸,踏上一場跨島田野的追尋之旅,從綠島到濟州島,從獨白到集體記憶,映照出東亞冷戰地景中的歷史創傷與被遺忘的受難者。本文不僅為一部劇作的創作札記,更是一段深沈的時空探問:記憶如何在影像與詩行中重現?誰擁有書寫歷史的權力?在對兩座島嶼的凝視之中,死亡與重生交織,攝影與行走化為證言,劇場則成為讓記憶再度燃燒的場域。這不只是紀錄,而是一場回返記憶原點、叩問遺忘與再生的靈魂之旅。 差事劇團 × 空間劇場 《噤。濤聲》跨島計畫9.11(四)—9.12(五) 19:30 | 獨腳戲 | 華山1914 拱廳8.30(六)-10.5(日) | 裝置攝影展 | 寶藏巖國際藝術村 轉角2號展間 去年歲末,以有別於寫實敘事書寫的閱讀,將韓國女作家韓江的小說—【永不告別】闔上時;腦海中仍徘徊著:最後一頁裡,描述的那根折斷又被拾起,擦出一線火光的火柴;我似乎可以了解一線火光,對於被刻意徹底淹埋的殺戮記憶,倒底意味著什麼? 書中描寫:火花湧現,像跳動的心臟一樣,也像世界最小的鳥鼓動翅膀一樣。我在腦海中閃過一個稍縱即逝的畫面:完全的黑暗中,一根柴火的火花,照亮著一張母親的臉孔,在黑暗洞穴中死去,無聲中窒息往生。她已死去,洞穴陷入全然黑暗,就在火花黯滅之際,母親側躺在沙地上,仍奶著她的嬰兒;一瞬間,畫面徹響嬰兒的嚎啕如浪,淹沒整片黑暗。 那嚎啕,恐慌驚悚交纏的尾聲,也有嬰兒費力的喘息聲;像是在黑暗中,朝著未知的一線光哭著:我活下來了! 我是這樣感知著小說的文學性與生命感;從而腦海閃過:「是死去的人,拯救了活著的人…」這一席話。我忘了這是我自己內心浮沉的詩行,或者韓江曾經在小說中這樣說過。總之,這一席話,驅動我寫下幾些和島嶼殺戮記憶相關的詩行。在寫作詩行的過程中,幾些影像片片段段在我胸臆間徘徊,都是和島嶼、沙灘、礁岩有關,其間有一道血流穿梭過風起的枯木間,沿著裸露著鋼筋的一面高牆,攀爬而上;此時,浪濤激湧,血流停下它的流動,似乎在屏息聆聽高牆內傳來的歌聲! 血流聆聽高牆內激昂的歌聲;這是一種想像,在想像中,我們循著島嶼的記憶脈絡,追尋而去,便在逆著海風前行的路上,將詩行轉化為劇本中的幾些場景,特別是往返時間長廊中的腳色。這是我開始寫下這部劇本的開始。這裡面,有許多想像的成分,驅動我去將場景的現實情境落實下來! 首先,有兩座島嶼,在筆記本裡,被以粗線條的鉛筆勾勒下來;似遠而近,都在時間的浪濤中浮沉。靠近地圖右上方的島嶼,很明顯有一道血流,深深烙在礁岩遍佈的路面上;靠近地圖左下的另一座小得很多的島嶼,則有高牆裸露著在風化中斑駁的反共標語,朝向大海。 踏上島對島的田野之路前,我與阿榮說好此行他的相機,將回返到遙遠記憶的原點;從那圓點開始,我們將啟動時間的旅程;讓兩座島嶼在「噤」聲駭浪中,激起跨越島鏈的舞姿。 我們需要黑白照片,回到暗房年代的影像質感,我這麼說時,它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我。我想起,上一回和他走過荒山上那片林地時,他說著:「整個村庄都被埋沉下去…沒人生還」。那是小林村記憶:2009年8月9日凌晨6時09分,莫拉克風災後,一陣陣豪雨後侵襲,一整個山林走山;瞬時間,小林村淹沒地底。就連靈魂的吶喊,也在頃盆大雨中,轉作無語問蒼天的噤默!阿榮說著時,一貫地不帶情緒的冷然;或許,他將死難者在墜落的每一瞬間,都轉入他腦海中的靜像中,只不過他沒去按下快門。我沒去問,拍下很多照片與否;因為,他望向看不見的村庄時,眼神也一貫沉著,像似內心積累著說不盡的疼痛…與甚麼…。 其實,他只是選擇了救災,如此而已。不會有時間去按下時間中的快門。現在回想,那也是悲劇,天災造成的悲劇。但現在面對的是:時間彼岸,被權力極致化所殺戮及囚禁的生命。當然,已有很多以《轉型正義》命名,形構創作的劇作或詩行,我與劇團也不例外;然而,沉潛地再走一次,與受難者同行,影像將從暗中浮現,將展現記憶的外在與內在化以後的記憶!如是,我想。 於是,我們同行,搭乘南迴鐵路赴台東,再轉船到綠島;這之前,我們和敘事者白髮紅帽的政治受人——俊宏,以及受難家屬貴美姊,先在《景美人權園區》的洗衣廠房與14號押房,有了現場回返的行動。白髮敘事者有兩件記憶的現場,成為攝影隔著半世紀以上的時空追索,拍下決定性瞬間的核心命題。那時,文字紀錄—詩人葉子鳥與我,在刻意關閉起來的押房門外等待。最該追問的不是相機按下快門後,記憶如何從身後回返:而是記憶如何透過靜像,讓身前以當下的身體與行為現身。如是,我也想。 那一個黃昏,因為在訪談中,敘事者述說了1972年夏日,如何從景美被集體押上軍車,送往基隆碼頭,等待天光亮時,搭軍艦送往綠島八卦樓監獄,卻因風浪巨大而延擱在一個軍港,等候天晴浪靜,在將軍艦駛向綠島;這記憶,驅動一行人前往八斗子海邊追溯昔日場景,並留下靜照。抵達時,浪濤拍岸,激起千層浪花;白髮紅帽在海風中逆向時間飛揚,阿榮拍攝時,似乎也留下讓我拍攝他在拍攝時的身姿。無疑地,這是一種見證者不是見證局外人的想法;我始終這樣關注在時間中受難的靈魂。因為,攝影者也是參與進鏡頭焦距的人! 在八斗子浪濤激湧的岩岸,我問阿榮,攝影者參與演出有何必要?他一貫冷漠,只是神秘的微笑,抽動片刻嘴角,像似感到好奇,我為什麼問?而後,便答說:我要怎麼演?我說:不必演,做你自己拍攝的事情就好!他說,「是噢!」語氣短短似也惑問著。我又說了:做出你內心的想做的,話語就是你在筆記留下的詩行,這樣想…就對了!聽完我的不知所云,阿榮半信半疑地拖著他腳下那雙靴子,朝著岩岸下的沙灘走去,留下噤默浪濤在外海無聲咆哮的畫面。 隔不久,一行人抵臨綠島碼頭時,我開始設想要如何書寫劇本;這之前,我腦海中閃過的是:零星的詩行與鏡頭下的身影。然而,劇本與情境環環相扣,既要有情節,人物的典型也不可或缺!我想到一個愛跳舞的女孩,他曾在少女觀護所的高牆內,渡過囚禁的逆風青春:伊有一段悲傷的戀情,是女友從高樓一躍而下,因為服用過度的蝴蝶片、K他命與搖頭丸…。女孩來到一座島嶼,在越過「生死關」那道白色沙灘時,紅帽子的記憶,從時間的長廊彼端,如何闖進完全不相甘於伊的生命中呢? 燃燒!記憶的燃燒! 從身體裡照亮黑暗中的光! 劇本這麼環繞著情境;而後,闖入的是眼前揹著相機的男子,他是X。說要來記錄高牆內的「紅帽子」,如何涉渡囚禁歲月,卻丟下一紙沒註明來由的邀請函,像似大海在記憶邊境傳來的召喚。這以後,X選擇在春寒料峭的日子,前往濟州島4.3事件的現場,一心在地表上,看不出任何殺戮痕跡的觀光島嶼,追尋一座殺戮之島的血流記憶,這並非難以置信。至少,東亞冷戰防線的前沿,就存在繼一直到現今;例如沖繩、金門、馬祖與濟州島…都以這樣的面貌,在二戰後的冷戰對峙中藉由旅遊登場。 很記得,那一個寒冷春日的晨間,我們從臨海岸的民宿出發,搭乘釜山導演田相培租來的車,啟動環島田調的旅途。當我們在一處安靜的路口停佇下來,尋找下一目標的方向指示,整排盛放的山茶花,以鮮艷而充滿生機的麗紅導引我們前行,旅程朝著海岸的方向奔去,在幾處轉彎地方,無路可進,只好轉向回頭;再朝芒草翻飛的山徑,奔向環島筆直的公路,終於抵臨一處雜木交纏的樹林。 火山岩地形,在雜木叢中通常隱藏有大大小小的洞穴;關於時間彼岸,洞穴裡藏有甚多赤色獵殺事件的記憶,細數著逃難或在此抵抗的濟州島民。踏查總是由淺入深,我們先是在靠近路旁的第一座山洞,留下影像與筆記;隨後,跟著田相培導演的腳蹤,深入另一片茂密的樹林,腳下是火山岩堆砌的石塊,彷彿依稀響過過往村民逃難至此的雜沓步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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