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鍾喬│2.28遠了,2.28 也近了!2.28近了,2.28 也遠了!

    若拉大苦難記憶的時空面向,應有兩部電影前來相遇。一部是時空這邊的《悲情城市》;另外,是時空那側的《悲傷草原》。當長鏡頭底下的殺戮記憶,活在當下的眼前,凝視的已經不再是:撕裂帶來的仇懟,仇懟帶來的悲情;而是在詩意的美學告白面前,讓膠捲滾動著時間的傷痕,以及傷痕帶來的「共時性」反思!  多年以後,再次觀賞《悲情城市》,終於可以理解,詩意的現實如何展現在一部歷史長河的電影裡;這長河,曾經波瀾也歷經無數的枯竭,像是穿越深崖峭壁與寧經村莊的濁水溪,在被稱做「母親之河」前,從未稍稍將順流而下視作理所當然! 這樣的觀影經驗,很可以類比於《悲傷草原》;第一次在電影院看時,就怎麼也覺得似曾相識;很久以後一段日子,在電腦屏幕前觀賞,才更明白昔日的似曾相識,其來有自;除了相似的二戰後冷戰/戒嚴體制的歷史軌跡之外,最常被提及的當然還是:長鏡頭的電影美學。 這兩點類似性,無庸置疑;然而,有一件事如何追索,當下似乎更具挑戰性:亦即,電影情節中潛藏的詩意,意味著什麼?以及如何因潛藏詩意,卻又被發掘出來呢?當然,回覆這個問題前,需再次確認影片如何表現詩意?這和在劇場裡思索這問題,大體類似!其實這問題,已經超越我回覆的能力。我只能勉為其難地表示:當外在的現實愈加衝撞與即刻時;內在的詩意,恰好在衝突面前,表現出一種噤聲的悲切與抑制,這恰是詩意的緣由! 很值得去思考的恰是這兩部電影,都有這樣的特質;當安哲羅普洛斯意有所指地說:「詩,不是偶然;而是一種奇蹟」時,究其源,說的應該是:如何以詩的情境,訴說一部在沉埋與遮蔽的時間裡,穿越迷霧追索共同記憶的電影或劇作。我們有幸,得以在不同入徑,卻風格皆獨樹一幟的詩意電影中,與兩位導演的作品相遇並相識!見識了安哲電影中,多次湧現在巴爾幹半島酷烈槍聲中的迷霧;也見識侯孝賢在九份山區流亡路上,隱約吹過的霧氣與山嵐。似乎,都潛伏著隱喻的電影語言與聲息! 當然,在悲情城市十三問中,侯孝賢只是很日常地說了:他最初想拍的就是:將台語歌裡的江湖氣,豔情,浪漫,土流氓和日本味,又充滿血氣方剛的味道拍出來。朱天文聞後帶著親切地調侃:真讓人頻頻皺眉頭,何況那些期待他甚高的前進影評人。後來,侯導這才說:如果他能拍出天意,那就大過癮了。這段對話,作為最後一問的結局,真有點追根卻不全為了究底的況味! 創作抵達某種稱作「天意」的境界;雖說,總難免言者諄諄聽者藐藐。但,握在手心的水珠子,也會在不知何時的剎那間,就留下一片濕潤的空白;與其信不信之,倒不如體悟之。體悟,既有身體的張力,也有感知的從容。這樣子看,或許能去稍稍聆聽於日常俗勁所潛藏的內裡情境。這是看《悲情城市》的兩小時又四十分鐘,音樂通常響徹空曠的山野與天際,像在烘托一個時代的氛圍;腳底下的凌亂雜沓聲碰碰作響,卻是各種日常吃喝與幹架或逃命的生活干預。 這不就是在鋪陳:寫實中如何與詩意相遇的情境嗎?話說回頭,老生常談,一旦是侯孝賢的電影,提的都不離開長鏡頭,固定擺一個絲毫不讓步的位置,將特寫與全域滑動,從視線中蒸發;在我臆測,為的就是讓空間在天地間還原,這毫無疑問。除此以外,如何書寫歷史災難下的小人物,在風聲鶴唳環境中的「自為」狀態,可能是更大的企圖與關照。 藉由這個角度與層面,就會涉及導演對真相的追究,如何與美學思索發生聯繫。因為,安哲羅普洛斯在面對壓殺的歷史時,雖然也讓鏡頭中的人、事、物,顯得那般內在的「自為」:母親凝視的,永遠是離家的兒子,在大草澤中逐漸消失而去的身影;戀人相互交換的神色,永遠是海邊突而響起的槍聲,帶來離別的警訊。這一切,都盡在不言中;某一個切面恰與《悲情城市》中點亮燈泡,響起天皇投降詔書的畫外音,有一種敘事性的雷同;然而,表現手法的傾向,就是和侯孝賢生產出來的電影美學,有著截然不同的回響;至少,《悲傷草原》的凝視性長鏡頭,與侯導的抒情性長鏡頭,帶來的恰是「不忍逼視」與「天地無情」的差異?兩者引發觀眾的內在撞擊,全然有別! 藉由這個角度與層面,就會涉及導演對真相的追究,如何與美學思索發生聯繫。因為,安哲羅普洛斯在面對壓殺的歷史時,雖然也讓鏡頭中的人、事、物,顯得那般內在的「自為」:母親凝視的,永遠是離家的兒子,在大草澤中逐漸消失而去的身影;戀人相互交換的神色,永遠是海邊突而響起的槍聲,帶來離別的警訊。這一切,都盡在不言中;某一個切面恰與《悲情城市》中點亮燈泡,響起天皇投降詔書的畫外音,有一種敘事性的雷同;然而,表現手法的傾向,就是和侯孝賢生產出來的電影美學,有著截然不同的回響;至少,《悲傷草原》的凝視性長鏡頭,與侯導的抒情性長鏡頭,帶來的恰是「不忍逼視」與「天地無情」的差異?兩者引發觀眾的內在撞擊,全然有別! 時間彼岸的種種血腥與殺戮,當然有國際冷戰與內戰和戒嚴體制的背景;戲劇不能只是這樣演,電影無法只是這樣拍。侯導說:我不是在拍歷史,是在拍歷史中的人;更具像地說,是被殺戮與屈辱的平常百姓。這樣便有了家庭與兄弟在「2.28」 期間的遭遇。其實,安哲羅也是一樣;但,對於事件背後的心靈穿透,有所不同。 兩部電影,幾乎都以國際冷戰格局下,左翼肅清與清剿作為題材,也都在展現史詩式的壯闊與悲情。然則,《悲情城市》沒有悲劇式的戲劇性衝突,卻化戲劇性的悲劇為天地無情,讓我們幾乎沒有特定線索,去追究到底誰與哪一樁事件,製造如此血腥的殺戮?更多的是:發生在戲劇背後的尋常家族,如何食衣住行以及相當關鍵的出生與死亡!至於《悲傷草原》:活著,當然是殺戮成為共同記憶後,必然面對且無法迴避的問題;然而,浪跡草原與航行沼澤時,家族的面容畫一與沉默不語,在遼闊與哀傷的交響樂中,卻似乎暗示著某種未知的悲劇,即將在歷史轉折的某一特定時空下,終將到來!悲劇與悲憫,倏忽形成中西文化中,兩種生死的態度,並轉入電影美學的流動中! 兩者的表現方式,儘管帶來不同的迴盪;然而,感官的內向性幾乎與生命的抑鬱,都在巨大歷史的創傷前,化作鏡頭中的沉默。當經久的沉默,轉化為巨大的噤聲時,歷史已經在共同的內在,無聲地吶喊!影片中,寬美的哥哥投入山區的地下黨運動,藉由組織農民展開革命行動;卻也如官方「諭示」般地被軍警圍捕,消失蹤影。收到秘密信件的文清,下樓去匆匆取信;上樓來時,一片沉寂,只有妻子寬美餵食學步兒子的低聲;一切彷彿日常,一切彷彿在靜止的某一個時空中,異常平靜與日常。然而,拘捕與受難就在這一張皺的信紙上,沒有嚎啕,沒有失聲,就更不用說聲聲啜泣了! 這就是潛伏在尋常民眾內心深處的「2.28」!這就是詩意的政治電影;以詩來安頓政治,不是政治作為批判性控訴。《悲傷草原》裡,也一樣:兄弟都無聲地死在內戰的戰場;那一刻,無邊的沼澤與草原,只有母親一人在遼闊的長鏡頭哩,失魂落魄的奔跑;世界顯得那般冷酷,就剩一個哀傷的女人,以母親絕望如臨深淵的靈魂,與蒼茫共流亡。這就是安哲羅式的悲劇情境,顯得那麼壓抑與內斂,永遠在時間之外,凝視這時間之內的無聲死亡,在戰事顯得很遙遠的當下發生:鏡頭中,僅剩母親浦島的腰身,仰天長嘯殘酷的歷史。 所以,時間中的聲音似乎在問:一場內戰的告別,如何在詩的鏡頭下表現,接近永恆。孤寂與殘酷,如霧,不斷在心裡包圍過來…。「孩子,你在嗎?」「是,我在。」「我想向你告別。」是母親向孩子不捨的道別?是父親向孩子不忍的話別?都已經變得不很在意;更像似苦難記憶向當代的召喚或告別吧!這恰是安哲羅賦予當代殺戮記憶,希臘悲劇性的詩意告白。 我們從而發現:記憶,儘管以「人權事件」被被歸入國家檔案中;畢竟,仍是時間彼岸的血痕。因此,劇場與電影創作手法,若不在此當下的此岸,展現一種探索的歷程,終將只是答案在權力運作下,對於現實的撕裂。很不幸地,現實的撕裂,不會是結局本身。因為,結局會在日常的共同記憶中,表現出活在昔日當下的浮沉與忐忑;當蒙塵的冊頁被重新翻閱,創作者的內在,於是懸掛著時間堆疊下,歷史斷崖上一顆沉重的巨石,沿著山坡路不斷滾動下來;卻又被創作者心底的「薛西佛斯」,神話般地推上山頂。 當這樣的情境持續輪迴,在幾乎轉為夢境的下一刻,才得以讓時間彼岸的殺戮,再次以徘徊於黑暗與光明之間的影像或劇場,前來相遇!這是詩意美學對殺戮歷史的告白!所以,韓國作家金石範對濟州島「4.3事件」,寫下這樣的警語:是我們遺忘歷史;或者歷史遺棄了我們?誠然發人深省:一如陳映真的犀利題示:既是鞭子,也是提燈! 挪威畫家孟克的舉世名作:《吶喊》,幾乎人人知曉。這畫裡有一種特殊的視角,是一張臉頰消瘦的面龐,回過頭來與我們直接面對面。每當看這幅畫,都會有一種緊張感,就是畫中的這個陌生人,像似恰無聲地向另一個時空下的我們,求救式地「吶喊」;因為,他的前方是他身後那片彤紅的天際,他要過橋前往河的另一岸,但顯然已來不及。因為,彤紅的是爆發的火山,炙熱燃燒中的熔漿,或許將在下一刻,吞滅準備過橋的他! 這裡的時間中,災難就在他前面;當他轉身,我們的時間中,他的未知變成了記憶。因為原本眼前的災難,現在變得發生在身後;這引發我們更深的時間共感。也恰是在張開驚嚇大口的那瞬間,我們被捲進他內在的恐慌中!藝術,必須於「存在」面前創造時間感,特別是災難的面前;電影與劇場也一樣,特別在苦難記憶的面前,如何將過去的時空,轉化到眼下來,幾乎決定了歷史在當下的能量! 孟克畫的是存在的焦慮,從時間的彼岸,倏忽來到當下面前;擴大一些來解釋,這焦慮也可以是集體殺戮的記憶,如何與當下產生共振的一種效應。這就是《悲情城市》與《悲傷草原》兩部地球兩端的電影,如何在當下生產文化撞擊的背後原因。然則,經久地,人們在搶奪解釋權時,誤以為在被沉埋的歷史背後,取得「正義」的招牌;往往恰好成為血流枯乾後,遮蔽真相的另一權勢的操作。這是歷史上不斷重複發生的現象,當現象的重複形成一種解釋的霸權,歷史的血漬也乾凅成失落源頭的記憶之河。 很多人都印象深刻:安哲羅普洛斯的《悲傷草原》,又或譯作「悲泣的草原」。我總覺得,「悲泣」有一種傷痛欲絕的貼近。只是,這貼近,令人感到無比殘酷、無比無言與深深呼吸中的靜默。 緩緩推進的劇情中,來回影射著內戰,何其殘酷;卻從未有大場面的戰爭發生,只有在雙聲的兒子相互對峙戰死後,母親,緩緩仰起的身姿,問著蒼天⋯⋯。他似乎始終在吶喊著:水,如何成為詩意的譬喻?卻是幾近在無聲中追問自己。河的倒影裡,浮現了一張母親的臉孔。伊泣聲呼喊,無力地趴伏著的上半身,跟著她絕望的側影,費盡氣力地往上緩慢仰起,但已無法,因為幾乎的氣絕。躺在她身旁的是:她一對雙胞胎兒子其中的一位,因為參與內戰中的左翼游擊隊,被政府軍射殺在一片浮舟般的廢棄房板上。兒子,死了。死亡,在母親噤默的探問中;終而,轉作天地間剎那的崩裂。 這是影片的最後一個畫面。說穿了,殺戮後枯乾的血流記憶,更像一面鏡子,甚至是蒙上時間塵埃的鏡面;創作性過程中,如何賦予鏡面蒙塵擦拭的歷程,恰是刻不容緩的當下美學課題!因為,《悲情城市》裡山上的芒花白了;《悲傷草原》裡海邊響起槍聲遠了;沾血的歷史,在記憶的彼岸淌流,涉水逆流而上的,恰是兩個家族中的兄弟、母親、父親與新生的嬰兒!這是有扣人心弦的音樂聲,在歷史與當下響起的原因:一切都在訴說一種詩意的記憶美學,從未遠離捲入歷史苦難中的日常生活,以及逆風中仍遠望的每一張臉容! 距離上一回見到侯孝賢導演,匆匆已有5年時間;那個寒冷冬日夜晚,海風很大。在大潭海邊,一行人跟隨潘忠政老師的頭燈,踩在茫茫夜暗的海灘上;終於在鄰近沙洲分岔處,遠遠見到閃閃滅滅燈照下,天然氣儲存桶在施工船的器械運轉中,將棧橋的鋼釘牢牢釘在七千年的藻礁上!後來,在回程前,大夥圍著歌手沈懷一高唱《藻礁

  • 「馬來亞左翼歷史迴聲」系列活動

    活動1:消失的馬來亞左翼獨立戰士 時間: 2026年3月7日 (六) 14:30-17:30 地點:平行空間-左翼書房 台北市文山區景興路218-1號 (捷運景美站2號出口) 活動說明:生於新加坡、白色恐怖家庭出身的邱依虹 (Agnes Khoo),翻譯了馬來西亞《林豐美回憶錄:我那戰爭的年代》,去年由馬來西亞非常獨特的左翼進步思想出版社「策略資訊研究中心(SIRD)」出版,「平行空間-左翼書房」決定邀請邱依虹親自來台舉辦新書發表會,並規劃共三場相關議題座談。 邱依虹,一位無法用國界定位的NGO資深工作者、作家、學者、移工運動者、蛋雞小農。她曾經旅居新加坡、香港、台北、孟加拉、英國、韓國、迦納、深圳、荷蘭…..。她的第一本著作是用英文寫成、後來翻譯為中文的馬共前女性游擊隊員的口述歷史《生命如河流》,這也是最早以女性觀點建構馬共歷史的專書。 第一場(3/7)座談由邱依虹介紹《林豐美回憶錄》的歷史重要性,林豐美1917年生於馬來亞基督教家庭,受英語教育成長,獲得英女皇獎學金成立以來的最高分的學霸,於1937年進入英國劍橋大學,赴英國不久就投身於為中國抗戰募款的運動中。 太平洋戰爭爆發前夕,他回到新加坡,被日本殖民政權遷移到柔佛州安置區時,秘密接觸左派「馬來亞人民抗日軍」,促成「星華義勇軍」建立。戰後,又和馬共的伍天旺共同創建《馬來亞民主同盟》(MDU),並任第一屆秘書長。1946年底他再次赴英,為馬來亞爭取脫離英國殖民、獨立自主。 1954年他在倫敦召開的各英國殖民地共產黨大會上,代馬共宣讀一份聲明,透露了可以用談判來解決1948年宣佈「緊急狀態」造成的武裝衝突,間接促成了馬共和聯邦政府和馬共在1955年底的《華林會談》。 林豐美在韓戰爆發後,以記者身分據實報導真相,並採訪了中共的彭德懷將軍,回到英國後就被吊銷英國護照,從此成為無法離境的半軟禁狀態,也無法參予1950年代之後的馬來亞政治活動,1995年於英國小鎮離世。 ========系列三場活動分別為: ★3月7日 (六) 14:30-17:30 消失的馬來亞左翼獨立戰士 ★ 3月13日 (五) 19:00-21:30

  • 「您所不知的228」系列活動

    【系列-2】朱浤源專題講座:中共地下黨員與「二二八」 時間:2026年2月28日(六)下午02:28-05:20 主持:林深靖 (新國際理論與實踐中心創辦人) 主講:朱浤源(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員) 代表作有主編之《二二八研究的校勘學視角:黃彰健院士追思論文集》,也是《孫立人將軍紀念館史料及中、英文導覽內容研究報告》計劃案主持人。是台灣研究「二二八」美國因素的第一人,發表〈美國政府背叛臺灣:校讀George Kerr編撰Formosa Betrayed時的內心世界〉等論文;也是研究孫立人在台美關係的重要學者,在學術上有深厚的口述歷史和檔案研究的資歷,也曾研究過319槍擊案。這次講座將觸及歷史檔案裡中共地下黨員和二二八的關係。 【系列-3】化身人民財神的228左翼烈士–《沒有過去的受難者》放映會 時間:2026年3月1日(日) 1400-1700 紀錄片放映;1700-1800 映後討論 主持人:郭行建 (平行政府媒體小組) 與談人:王可萱 (本片作者、南藝大音像紀錄研究所碩士)、吳永毅 (音像紀錄所退休教授、「平行空間-左翼書房」共同發起人) 活動說明:王可萱偶然得知全臺唯一228紀念廟—虎尾「三姓公廟」,正是自己的阿公捐地所蓋,從此開始了她尋找三姓公歷史的紀錄之旅,最後完成了她的尾虎三部曲的最後一部,也是她的畢業製作,長達180分鐘的紀錄片《沒有過去的受難者》。 可萱追蹤了三姓公其中的一位——顧尚泰醫師——的足跡,顧尚泰家族與台共時期謝雪紅的淵源甚深,光復後他父親又加入謝雪紅籌組的「台灣人民協會」,顧尚泰則是留日後返台,在228事變後投入謝雪紅等人指揮的「中部地區治安委員會作戰本部」(「二七部隊」前身),派去虎尾作戰時,被國民黨逮補後槍決,享年28歲。 台灣大家樂賭風熾盛時,雲林地區盛傳三姓公廟出的明牌奇準無比,信徒自各地湧來,捐款在廟前演出歌仔戲、布袋戲和電子花車等,各種酬神戲戲檔幾乎當時不斷,盛況空前。是真正來自底層民間的轉型正義。 可萱以極為有限的檔案為線索,追尋了顧尚泰生前的足跡,讓我們看到了不同於政治提款機的228記憶。 主辦:平行空間-左翼書房 合辦:新國際理論與實踐中心、海潮智庫 兩場地點均為:平行空間-左翼書房(台北市文山區景興路218-1號)

鍾喬|此行,將回返記憶的原點——

【編按】作者鍾喬為詩人、作家、劇場工作者,80年代中期投身報導寫作,參與社會運動。原文刊於風傳媒,新國際獲授權轉載。 鍾喬以詩人與劇場創作者的敏銳筆觸,踏上一場跨島田野的追尋之旅,從綠島到濟州島,從獨白到集體記憶,映照出東亞冷戰地景中的歷史創傷與被遺忘的受難者。本文不僅為一部劇作的創作札記,更是一段深沈的時空探問:記憶如何在影像與詩行中重現?誰擁有書寫歷史的權力?在對兩座島嶼的凝視之中,死亡與重生交織,攝影與行走化為證言,劇場則成為讓記憶再度燃燒的場域。這不只是紀錄,而是一場回返記憶原點、叩問遺忘與再生的靈魂之旅。 差事劇團 × 空間劇場 《噤。濤聲》跨島計畫9.11(四)—9.12(五) 19:30 | 獨腳戲 | 華山1914 拱廳8.30(六)-10.5(日) | 裝置攝影展 | 寶藏巖國際藝術村 轉角2號展間 去年歲末,以有別於寫實敘事書寫的閱讀,將韓國女作家韓江的小說—【永不告別】闔上時;腦海中仍徘徊著:最後一頁裡,描述的那根折斷又被拾起,擦出一線火光的火柴;我似乎可以了解一線火光,對於被刻意徹底淹埋的殺戮記憶,倒底意味著什麼? 書中描寫:火花湧現,像跳動的心臟一樣,也像世界最小的鳥鼓動翅膀一樣。我在腦海中閃過一個稍縱即逝的畫面:完全的黑暗中,一根柴火的火花,照亮著一張母親的臉孔,在黑暗洞穴中死去,無聲中窒息往生。她已死去,洞穴陷入全然黑暗,就在火花黯滅之際,母親側躺在沙地上,仍奶著她的嬰兒;一瞬間,畫面徹響嬰兒的嚎啕如浪,淹沒整片黑暗。 那嚎啕,恐慌驚悚交纏的尾聲,也有嬰兒費力的喘息聲;像是在黑暗中,朝著未知的一線光哭著:我活下來了! 我是這樣感知著小說的文學性與生命感;從而腦海閃過:「是死去的人,拯救了活著的人…」這一席話。我忘了這是我自己內心浮沉的詩行,或者韓江曾經在小說中這樣說過。總之,這一席話,驅動我寫下幾些和島嶼殺戮記憶相關的詩行。在寫作詩行的過程中,幾些影像片片段段在我胸臆間徘徊,都是和島嶼、沙灘、礁岩有關,其間有一道血流穿梭過風起的枯木間,沿著裸露著鋼筋的一面高牆,攀爬而上;此時,浪濤激湧,血流停下它的流動,似乎在屏息聆聽高牆內傳來的歌聲! 血流聆聽高牆內激昂的歌聲;這是一種想像,在想像中,我們循著島嶼的記憶脈絡,追尋而去,便在逆著海風前行的路上,將詩行轉化為劇本中的幾些場景,特別是往返時間長廊中的腳色。這是我開始寫下這部劇本的開始。這裡面,有許多想像的成分,驅動我去將場景的現實情境落實下來! 首先,有兩座島嶼,在筆記本裡,被以粗線條的鉛筆勾勒下來;似遠而近,都在時間的浪濤中浮沉。靠近地圖右上方的島嶼,很明顯有一道血流,深深烙在礁岩遍佈的路面上;靠近地圖左下的另一座小得很多的島嶼,則有高牆裸露著在風化中斑駁的反共標語,朝向大海。 踏上島對島的田野之路前,我與阿榮說好此行他的相機,將回返到遙遠記憶的原點;從那圓點開始,我們將啟動時間的旅程;讓兩座島嶼在「噤」聲駭浪中,激起跨越島鏈的舞姿。 我們需要黑白照片,回到暗房年代的影像質感,我這麼說時,它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我。我想起,上一回和他走過荒山上那片林地時,他說著:「整個村庄都被埋沉下去…沒人生還」。那是小林村記憶:2009年8月9日凌晨6時09分,莫拉克風災後,一陣陣豪雨後侵襲,一整個山林走山;瞬時間,小林村淹沒地底。就連靈魂的吶喊,也在頃盆大雨中,轉作無語問蒼天的噤默!阿榮說著時,一貫地不帶情緒的冷然;或許,他將死難者在墜落的每一瞬間,都轉入他腦海中的靜像中,只不過他沒去按下快門。我沒去問,拍下很多照片與否;因為,他望向看不見的村庄時,眼神也一貫沉著,像似內心積累著說不盡的疼痛…與甚麼…。 其實,他只是選擇了救災,如此而已。不會有時間去按下時間中的快門。現在回想,那也是悲劇,天災造成的悲劇。但現在面對的是:時間彼岸,被權力極致化所殺戮及囚禁的生命。當然,已有很多以《轉型正義》命名,形構創作的劇作或詩行,我與劇團也不例外;然而,沉潛地再走一次,與受難者同行,影像將從暗中浮現,將展現記憶的外在與內在化以後的記憶!如是,我想。 於是,我們同行,搭乘南迴鐵路赴台東,再轉船到綠島;這之前,我們和敘事者白髮紅帽的政治受人——俊宏,以及受難家屬貴美姊,先在《景美人權園區》的洗衣廠房與14號押房,有了現場回返的行動。白髮敘事者有兩件記憶的現場,成為攝影隔著半世紀以上的時空追索,拍下決定性瞬間的核心命題。那時,文字紀錄—詩人葉子鳥與我,在刻意關閉起來的押房門外等待。最該追問的不是相機按下快門後,記憶如何從身後回返:而是記憶如何透過靜像,讓身前以當下的身體與行為現身。如是,我也想。 那一個黃昏,因為在訪談中,敘事者述說了1972年夏日,如何從景美被集體押上軍車,送往基隆碼頭,等待天光亮時,搭軍艦送往綠島八卦樓監獄,卻因風浪巨大而延擱在一個軍港,等候天晴浪靜,在將軍艦駛向綠島;這記憶,驅動一行人前往八斗子海邊追溯昔日場景,並留下靜照。抵達時,浪濤拍岸,激起千層浪花;白髮紅帽在海風中逆向時間飛揚,阿榮拍攝時,似乎也留下讓我拍攝他在拍攝時的身姿。無疑地,這是一種見證者不是見證局外人的想法;我始終這樣關注在時間中受難的靈魂。因為,攝影者也是參與進鏡頭焦距的人! 在八斗子浪濤激湧的岩岸,我問阿榮,攝影者參與演出有何必要?他一貫冷漠,只是神秘的微笑,抽動片刻嘴角,像似感到好奇,我為什麼問?而後,便答說:我要怎麼演?我說:不必演,做你自己拍攝的事情就好!他說,「是噢!」語氣短短似也惑問著。我又說了:做出你內心的想做的,話語就是你在筆記留下的詩行,這樣想…就對了!聽完我的不知所云,阿榮半信半疑地拖著他腳下那雙靴子,朝著岩岸下的沙灘走去,留下噤默浪濤在外海無聲咆哮的畫面。 隔不久,一行人抵臨綠島碼頭時,我開始設想要如何書寫劇本;這之前,我腦海中閃過的是:零星的詩行與鏡頭下的身影。然而,劇本與情境環環相扣,既要有情節,人物的典型也不可或缺!我想到一個愛跳舞的女孩,他曾在少女觀護所的高牆內,渡過囚禁的逆風青春:伊有一段悲傷的戀情,是女友從高樓一躍而下,因為服用過度的蝴蝶片、K他命與搖頭丸…。女孩來到一座島嶼,在越過「生死關」那道白色沙灘時,紅帽子的記憶,從時間的長廊彼端,如何闖進完全不相甘於伊的生命中呢? 燃燒!記憶的燃燒! 從身體裡照亮黑暗中的光! 劇本這麼環繞著情境;而後,闖入的是眼前揹著相機的男子,他是X。說要來記錄高牆內的「紅帽子」,如何涉渡囚禁歲月,卻丟下一紙沒註明來由的邀請函,像似大海在記憶邊境傳來的召喚。這以後,X選擇在春寒料峭的日子,前往濟州島4.3事件的現場,一心在地表上,看不出任何殺戮痕跡的觀光島嶼,追尋一座殺戮之島的血流記憶,這並非難以置信。至少,東亞冷戰防線的前沿,就存在繼一直到現今;例如沖繩、金門、馬祖與濟州島…都以這樣的面貌,在二戰後的冷戰對峙中藉由旅遊登場。 很記得,那一個寒冷春日的晨間,我們從臨海岸的民宿出發,搭乘釜山導演田相培租來的車,啟動環島田調的旅途。當我們在一處安靜的路口停佇下來,尋找下一目標的方向指示,整排盛放的山茶花,以鮮艷而充滿生機的麗紅導引我們前行,旅程朝著海岸的方向奔去,在幾處轉彎地方,無路可進,只好轉向回頭;再朝芒草翻飛的山徑,奔向環島筆直的公路,終於抵臨一處雜木交纏的樹林。 火山岩地形,在雜木叢中通常隱藏有大大小小的洞穴;關於時間彼岸,洞穴裡藏有甚多赤色獵殺事件的記憶,細數著逃難或在此抵抗的濟州島民。踏查總是由淺入深,我們先是在靠近路旁的第一座山洞,留下影像與筆記;隨後,跟著田相培導演的腳蹤,深入另一片茂密的樹林,腳下是火山岩堆砌的石塊,彷彿依稀響過過往村民逃難至此的雜沓步履。

Read more

布洛薩|把以色列忘了吧

【編按】本文作者為玉山學者、巴黎第八大學哲學系名譽教授布洛薩(Alain Brossat)。文章題為〈把以色列忘了吧〉,布洛薩認為在當前以色列對巴勒斯坦施加殖民與種族滅絕暴政的背景下,傳統「兩國方案」已破產,僅是西方列強偽現實主義下的掩飾。他提出應以烏托邦式視野,構想一個去猶太復國主義的單一國家,建立在「無差別公民平等」的原則上,而非族群或社群劃分。

另外文章強調未來的巴勒斯坦不應只是國家主權的問題,更是人類共存形式的重建。只有「忘記以色列」——即拒絕其殖民霸權與身份本位政治,才能為真正自由、平等的政治共同體創造可能。

Read more

孫歌|從沖繩到金門:被選定的動蕩之地——從首里城大火說起

(本文作者為中國東亞政治和文化思想史學者、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員孫歌。新國際獲授權轉載。) 【原文編按】文章書摘部分節選自《尋找亞洲:創造另一種認識世界的方式》,經出版社授權發佈,限於篇幅,較原文略有刪節,小標題為編者自擬。按語寫作:黃月,編輯:黃月、陳佳靖。 日本沖繩縣首里城(Shuri Castle)的火災和去年巴黎聖母院火災一樣,讓全世界為之震驚與哀嘆。大火歷經11個小時被撲滅,首里城7棟主要建築已化為灰燼。建於500多年前的首里城是琉球王國的歷史象徵,曾在二戰中被毀,1992年經重建復原了首里城正殿,其它建築也逐步落成,並在2000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文化遺產。 琉球王室第23代家主尚衛將首里城稱作沖繩人的「精神象徵」。事實上,這是首里城歷史上遭受的第五次大火,除了數度焚毀與數度重建,這位琉球王國古老歷史的見證者還曾見證了什麼? 從明清時期中日圍繞琉球的爭議,到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日美在該地的博弈,這一位於日本最西南的弧狀群島的歷史太過複雜,以至於大江健三郎在第一次去往沖繩之前感慨自己太過無知,「因為缺乏足夠的想象力,沖繩只是作為概念存在,我無法把握它的實體。」在《沖繩札記》一書中,大江一次次感慨,在沖繩的旅行以及關於沖繩的思考將他逼進「沒有退路的死衚衕」,在盡頭處思考「日本人是什麼,能不能把自己變成不是那樣的日本人的日本人」。「日本屬於沖繩,」大江在1969年寫道。當時的背景是美軍二戰後佔領沖繩,並在島上修建機嘗導彈基地和兵營,沖繩人民從50年代初掀起「回歸運動」,困難重重。1971年6月,美日簽訂《沖繩歸還協定》,規定美國放棄對沖繩的施政權。在回歸日本47年之後的今天,這裡的人民仍在呼籲一個「沒有基地的沖繩」——在佔日本國土面積約0.6%的沖繩,集中了約7成駐日美軍專用設施。 大江健三郎在《沖繩札記》中的「黯淡的內省」,被日本政治右翼批判為「自虐」史觀。他在這本自認為「論述了我一生的主題」的書中不斷追問:「何謂日本人?能不能把自己變成不是那樣的日本人的日本人?」他所說的非那樣的日本人,到底又是怎樣的呢?機緣巧合,在50年後出版的、中國社科院研究員孫歌的新作《尋找亞洲》裡,我們或許可以發現一個模糊的答案。 沖繩人拒絕本土的日本人,哪怕是大江這樣極具反思和批判精神的左翼知識分子,在沖繩也感到了強烈的拒斥。「在國族敘事中被抹去了自身主體性的區域,尤其是在沖繩這樣的長時間被日本政府出賣的區域,建立對於日本政府乃至日本社會的信任是非常困難的。」孫歌在書中分析道,但是沖繩人並沒有單純地「認同」他們自身的創傷經驗,「在長時期的民主鬥爭中,沖繩人在作為被害者的意識之中打造了高度的責任意識。」這種責任意識體現在哪裡?孫歌引用日本歷史學家新崎盛輝的分析,在文章中寫道: 在沖繩人反基地的抗爭中,「不做加害者」的自覺一直是他們鬥爭的動力。正是這種高於自身的政治目標,使得沖繩的民眾運動得以在艱苦的分裂和對立中持續,並且在一些重要的環節上進行正確的選擇。例如,主張沖繩獨立的運動家一直存在,也在推動獨立的運動,但是,競選中以獨立為口號的候選人,得到的票數卻最少。新崎的解釋是,我們有獨立的權利,但是也必須要思考是否有權利行使這一權利。沖繩人的選擇,與我們有什麼關係?為什麼值得我們關注?孫歌的這篇《民眾視角與民眾的連帶》來自2010年11月下旬在台灣金門舉行的一次學術會議。在這個會議上,金門和沖繩是中心,而中國大陸和日本只是邊緣或背景。在台灣金門和日本沖繩——兩個被無情置於「冷戰第一線」的地區,兩個常年處於戰爭陰雲籠罩之下的地區——生活環境的軍事化令居民們緊張不堪,創傷記憶累積,精神病高發,地區認同和國族認同開始錯位……而在反對美國在東亞的軍事霸權這一意義上,沖繩與韓國社會有更多的相似之處,韓國思想界也的確為這一後冷戰的歷史問題提供了有價值的思想資源,只不過因為地域或歷史上的隔閡而沒有為東亞所共享。 從沖繩到金門,從知識分子到普通民眾,在做一個世界公民之前,我們或許可以先學習關於東亞自己的歷史與思想。 民眾視角與民眾的連帶 節選自《尋找亞洲:創造另一種認識世界的方式》 1. 從金門到沖繩:被戰爭塑造的百姓生活 金門在行政區劃上歸屬台灣,但卻是一個遠離台灣本島、靠近大陸福建省的離島。這裡是國民黨在內戰中失敗、撤到台灣時一直固守的反共前線,從1949年到1956年實施軍事管制,從1956年到1992年,則實施軍事化統治,是一個處在戰爭狀態下的島嶼。從這裡坐飛機到台北的松山機場需要近一個小時,但是坐船到廈門的五通港卻只要半個小時。從金門島西北部海岸,可以清楚地眺望廈門的高層建築,晚上會有遊客在這裡觀賞廈門夜景。從1958年開始,大陸對金門實行「隔日炮擊」,從實彈到宣傳彈,炮擊長達二十年;而國民黨軍隊也在這裡對廈門和泉州一帶進行炮擊,所以,據說兩岸民眾在生活中流行著同樣一句最厲害的詛咒:讓你被第一髮炮彈打中!在這個漫長的戰爭狀態下,金門島被完全武裝為戰爭環境,百姓的生活也被戰爭所塑造。島內主要部分的地下幾乎被挖空,幾條長達幾公里的地下坑道蜿蜒曲折,通向地上的各主要建築。沿海地區遍布地雷,至今仍沒有被完全掃除乾淨。 隨著大陸與台灣關係的和緩,廈門與金門之間實現了「小三通」,現在兩岸民眾有了更多的交往,金門人也有了到對岸買房就業的機會。但是,「脫冷戰」之後的金門仍然沒有真正地擺脫軍事化的痕跡,這裡的民眾不得不承擔軍事化帶來的後果,並且剛剛開始尋找表述這段歷史的恰當敘述形式。 與金門相比,沖繩的戰後歷史更為複雜。它在1952年日本簽訂舊金山和約之時,被作為日本獨立的交換條件劃歸美國管理;而在1972年復歸日本之後,沖繩也沒有得到真正的獨立和自由。在所謂的「戰後」時期,無論處於美國「民政府」管理下還是作為日本的一個縣,沖繩一直處於戰爭狀態,美軍基地在各個歷史時期都對沖繩人的生存權構成巨大的威脅。2010年是沖繩人反對美軍基地建設鬥爭白熱化的一年,為了對抗日、美政府簽署的把普天間機場轉移到邊野古的協定,並進而把美軍基地趕出沖繩,沖繩的民眾進行了持續性的大規模集會和示威活動。剛剛舉行的沖繩縣知事選舉,也在歷史上第一次把基地問題作為了競選口號。直到今天,這個曠日持久的抗爭還沒有取得最後的勝利,沖繩人還不能有絲毫的松懈。 應該說,在反對美國在東亞的軍事霸權這一意義上,沖繩與韓國社會有更多的相似之處。在會議上做基調講演的前沖繩大學校長、著名的反基地運動和市民運動活動家新崎盛輝先生也談到了這一點。他說,在1995年以美軍士兵強暴沖繩少女事件為契機,沖繩民眾掀起大規模抗議行動;當時,他們曾經希望可以跟韓國的反基地運動人士建立連帶關係,但是卻苦於不瞭解情況,害怕給韓國朋友添麻煩,不敢貿然行動;而就在他們躊躇之際,韓國的反基地運動活動家出現在沖繩,主動要求與沖繩民主運動的活動家進行交流。於是,從那時開始,沖繩人始終把韓國的民主運動視為自己的參照系。 然而,在反對美軍基地的層面與韓國社會建立了連帶關係的沖繩社會,卻在另外的一個層面上與韓國社會之間存在著差異,這就是它的認同困境。儘管在韓國社會也存在著因為分斷體制所帶來的不完整性和因此而產生的相關問題,但是韓國並不存在類似於沖繩那樣複雜糾結的認同問題。沖繩問題的複雜性在於,在日美關係乃至東亞國際關係中,由於沖繩被視為日本的一個組成部分,沖繩人本身的欲求和利益一直被忽略,他們的意願以及與日本本土之間的曲折關係從未得到尊重,而這種不被尊重的狀況又被以國家為基本單位的敘事所遮蔽,從而在東亞視野裡沒有為沖繩人留下自我表達的空間。投身於反基地鬥爭的沖繩人越來越明確地把自己稱為「琉球人」,但是他們並沒有因此推動「獨立運動」。正因為如此,在反美鬥爭的某些階段中處於孤立狀態的沖繩人,在被周圍的社會視為「日本人」的時候,不得不孤獨地承擔著作為受害者的代價和作為加害者的責任。 只是在金門這個同樣被忽略、被遮蔽的空間裡,我才如此強烈地感受到了一個被強行劃歸到現代行政框架中去的地域所承受的苦難。尤其是當這個地區不得不接受戰爭帶來的後果時,這種難以言說的苦難往往很難被周邊的社會所理解。在金門從事精神病患康復工作的洪德舜在會議上報告了金門精神病患的情況。他說,在1949年以後,金門進駐了十萬國民黨軍隊,而金門的戶籍人口還不到10萬。這個龐大的軍隊以及長達近半個世紀的軍事管制給島上居民帶來的創傷自不待言,因此金門出現了大量的精神病患者,其中以婦女居多。由於金門沒有有效的醫療設施,當地居民往往求助於傳統巫術和風俗,造成的後患十分嚴重。在台灣島內熱衷於統獨之爭時,金門的民眾卻需要面對長時間的緊張所帶來的負面後果。金門高粱酒,這一原本由軍隊為瞭解決給養而創造的軍事產業的產品,卻成為慰藉金門人戰爭創傷的有效工具。隨著「去軍事化」的展開,金門人似乎已經擺脫了昔日的陰影,但是,刻骨銘心的戰爭記憶卻不是可以忘懷的。在國共軍隊之間1949年發生過慘烈戰鬥的古寧頭鎮,至今仍然保存著彈痕累累的斷壁殘垣,當地百姓盡量閉口不提當年的殘酷景象,很多目睹了慘劇且被逼掩埋屍體乃至活埋傷員的村民一直保持沈默。但是,在台灣以統獨對立為基軸的敘事中,金門人的創傷記憶卻無法找到準確的位置。 沖繩民眾也在經歷著類似的狀況。江戶時期琉球被薩摩藩的島津家族侵略並武力控制,建立了與清朝和江戶的雙重朝貢關係;而到1879年明治政府把琉球正式吞併改制為沖繩縣,史稱「琉球處分」。二戰末期美軍對日本發動了本土攻勢,攻佔了沖繩,並且立刻開始規劃建立美軍基地。1952年日本與美國簽訂了舊金山和約,同時簽訂日美安保條約;當日本的施政權因此從美國佔領的狀態下解脫出來的時候,沖繩卻被從日本分割出去,被在沖繩建立的美國民政府管理,成為美軍控制東亞乃至亞洲的最大基地。直到1972年,沖繩的施政權才回歸了日本,本土日本人與沖繩人才能自由地往來。但是這種回歸,並沒有在實質上給沖繩民眾帶來自由和自主,反倒使得日本政府得以把本土的美軍基地向沖繩集中。因此,沖繩人把1952年和1972年稱為繼第一次琉球處分之後的第二次和第三次琉球處分。1990年代中期,日美政府簽訂了安保條約的附屬條款,其中包括把普天間軍用機場轉移到邊野古海域的決定,這引起了邊野古和整個沖繩縣民眾的激烈反抗。大規模的反美軍基地運動持續了十幾年之久,並導致民主黨上台後的第一次內閣辭職。今天,沖繩的反抗美軍基地運動仍然沒有停歇,在普天間機場移設的條約沒有廢除的情況下,沖繩人必須堅持持久的對抗運動。 2.沖繩的掙扎:從被害者意識中打造高度的責任意識 在冷戰的結構中,金門、沖繩、韓國處於或者曾經處於前沿位置。不同的歷史脈絡使得這一「前沿」定位具有了不同的意涵,但是它們同處於冷戰結構中以美國為主導的西方一側,直接或間接地受到美國的影響乃至控制。在此意義上,在金門討論冷戰主題,似乎是一個很恰當的選擇。但是,問題還不止於此。借助於這幾個地區相同的定位和不同的歷史脈絡,我得以找到一些線索,深化了在單一區域裡很難察覺的那些問題。 我一直試圖瞭解,為什麼沖繩人會如此強烈地對本土日本人懷有抵觸之情。甚至連充滿了自我批判精神的本土左翼知識分子,也不能輕易獲得沖繩人的認同。在金門,我開始理解了這一點。在國族敘事中被抹去了自身主體性的區域,尤其是在沖繩這樣的長時間被日本政府出賣的區域,建立對於日本政府乃至日本社會的信任是非常困難的。但是,與金門有所不同的是,沖繩人並沒有單純地「認同」他們自身的創傷經驗。在長時期的民主鬥爭中,沖繩人在作為被害者的意識之中打造了高度的責任意識。新崎盛輝先生在他的報告中提到,1960年代中期的反越戰運動中,沖繩基地的工人進行了罷工,他們提出的口號是,我們罷工二十四小時,就會拉住美軍的後腿,給越南游擊隊爭取二十四小時的主動權。因此,沖繩人在越戰當中提出了與越南民眾連帶的口號。在1995年,因美軍士兵的性犯罪而引發的沖繩全縣規模的反基地示威運動中,沖繩人也產生了與同樣面對美軍基地問題的韓國民眾連帶的願望。 但是,由於各種原因,似乎在沖繩民眾與日本本土的民眾之間,卻一直未能產生大規模的真實連帶,而本土進步知識分子的連帶行動,除了少數人的聲援活動之外,還基本上囿於對沖繩人表達謝罪之情或者同情之感。如果不考慮局部的連帶關係(這種發生在本土日本人和沖繩人之間的連帶主要還是少數知識分子內部的事情),從整體結構上看,沖繩社會與日本社會之間仍然不能消除明顯的錯位關係。似乎很難用「中心」和「周邊」這種同一平面的概念去認識這種錯位,由於冷戰的特殊歷史和美國軍事力量進入東亞的特定條件,應該說沖繩社會是以不同於本土日本社會的方式組織和運作的,而沖繩的民主運動也是以不同於本土的課題意識不斷被推動的。簡言之,沖繩不具有本土社會的那種「國家意識」,也不具有本土進步派那種「反國家意識」。這兩種意識在沖繩的現實鬥爭中,都被冷戰狀態下的緊迫課題打造為不同的政治訴求。就前者而言,沖繩人雖然有明確的「琉球認同」,但是他們並沒有因此推動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琉球獨立運動」;同時,在各種具體事件中,沖繩的社會運動家們並沒有把「反對日本國家」作為一個前提,他們有著更為細緻的鬥爭目標。 新崎先生談到,在沖繩人反基地的抗爭中,「不做加害者」的自覺一直是他們鬥爭的動力。正是這種高於自身的政治目標,使得沖繩的民眾運動得以在艱苦的分裂和對立中持續,並且在一些重要的環節上進行正確的選擇。例如,主張沖繩獨立的運動家一直存在,也在推動獨立的運動,但是,競選中以獨立為口號的候選人,得到的票數卻最少。新崎的解釋是,我們有獨立的權利,但是也必須要思考是否有權利行使這一權利。因為南斯拉夫已經提供了一個教訓,就是如果獨立運動不考慮地區和平的要素,它往往會造成破壞和平的巨大代價。又如,在釣魚島問題上,新崎指出,中日政府之間應該建立一種務實的對話態度,不應該在爭執主權問題上僵持,同時,也應該尊重生活在釣魚島海域的沖繩人的態度。 2010年的下半年,東亞經歷了多事之秋。中日之間從政府到社會,圍繞釣魚島問題發生了對抗,而且這個對抗關係也波及到了離釣魚島最近的沖繩和台灣,牽引出更複雜的歸屬爭議。南北韓也由於延平島的炮擊事件而一時陷入緊張狀態。在短短的幾個月裡,東亞地區的緊張氣氛似乎到了一觸即發的程度。即使在各種政治力量的努力之下,目前緊張狀態得到了某種緩和,但是地區和平仍然受到威脅。 在金門召開的這個以冷戰歷史文化為主題的會議,正是以這樣的地區局勢為背景的。出席會議的各個批判刊物的主要成員,帶來了不同區域的不同訊息,並且共同推動和深化了一個急切的話題:如何找到有效的連帶途徑,推動地區內民眾運動的相互連接? 在這次金門會議上,來自韓國的代表性知識分子白樂晴先生與白永瑞先生,為全體參加者提供了一些思考東亞問題的新視角。這就是「分斷體制論」和「復合國家論」。關於他們的具體思考,我當另行撰文論述,在此姑且從略,我僅僅希望強調的是,借助於金門會議,韓國思想界對於東亞論述的貢獻得到了明確的彰顯。事實上,近年來有效推進東亞原理性思考的,正是韓國的思想家們。他們已經為東亞各個區域的原理生產提供了有效的參照系。 無論是白樂晴的「分斷體制論」、「復合國家論」還是白永瑞的「雙重周邊視角」和「東亞論」,都有一個共同的思想特徵,這就是從實際的現實狀況出發進行原理性的探索。所謂現實狀況,在韓國思想家的思考中並不是既成事實,而是那些需要推動的可能性要素。因此,他們對於國民國家的存在方式、對於南北韓緊張關係的思考,提供了新鮮的富有彈性的理論設想。對於置身於朝鮮半島之外的人們來說,理解在二十世紀一直處於外來勢力霸權關係之下的朝鮮半島歷史,尤其是五十年代之後處於分斷狀態下的政治格局,並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情。事實上,在討論東亞的時候,不僅大陸中國人,就連日本的進步知識分子,有時候也會忘記朝鮮半島的主體性,而把它僅僅看作冷戰在東亞的前沿陣地。因此,當白樂晴把韓半島分斷的歷史作為一種社會機制形成的歷史進行論述的時候,分斷就不再是一個被動的消極過程,它變成了一個主體性的參與。於是,分斷作為一種南北韓既得利益集團之間的共謀性體制,它的相互依存關係將導致自身的不斷再生產。白樂晴敏銳地覺察到分斷體制的特殊性格:它並不僅僅是冷戰的直接後果,而更是對於冷戰結構的牽制與利用;它也不僅僅是對於近代民族國家形態的顛覆,它可能造成一種新的復合國家模式。 白永瑞在他的著作和發言中,不斷強調一個基本觀念,即韓半島的「去中心化」過程將與它建立韓人的世界性網絡、建立聯動的東亞的過程同步進行。這也是一個重要的理論與實踐命題。它意味著一個全新的感覺方式:以一種姑且命名為「開放式的集結點」這一感覺取代既有的「中心」或者「反中心」的感覺方式。在這個維度上,白永瑞強調韓半島不僅在冷戰意義上對國際資本的世界體系構成了直接的影響,而且在更積極的意義上有可能主體性地參與到東亞和國際事務中去。 韓國思想界積累的這些思想資源,如何才能真正走出韓國,為東亞知識界所共享?這次金門會議提供了一個機會,使沖繩、韓國等地的思想資源在同一層面上發生碰撞,讓某些原理性思考有可能相互印證和相互補充,這使得那些在單一語境中難以理解的論述得到立體的展現,並激發出更多的理解和想象。 3.「水平軸」上的生活秩序:當「愛國心」與同生共死纏結 沖繩的老一輩思想家岡本惠德,留下了一些重要的思想文本。其中已經被介紹到中文世界的論文是《水平軸思想——關於沖繩的「共同體意識」》,應該說這是一篇與白樂晴和白永瑞的思考遙相呼應的重要文獻。在這篇論文中,岡本試圖處理沖繩的共同體認同這一棘手問題。他拒絕進入既定的「沖繩人的自卑感來自日本本土的歧視」的認知模式,設定了「水平軸」這樣一個討論維度,以日常生活為基點探討人際關係和秩序感覺的形成方式。所謂「水平軸」,是指民眾作為個體建立對共同體的歸屬意識時,是以與自己和周邊成員之間的關係是否會受到阻礙為標準的。換言之,共同體成員要根據與特定對象之間的位置和距離的差異來決定自己的態度,因而,不存在抽象的、一成不變的判斷。岡本認為,個體判斷是非的標準,完全受制於該個體所關切的對象和場域與自己關係的穩定性,這種穩定性,岡本稱之為「秩序感覺」。不言而喻,這種秩序感覺不但必須是具體的,而且必然由於對象和場域的變化而變化。因此,岡本把這種變動不居的秩序感覺稱為「共同體的生理」。岡本關切的問題是,沖繩社會的共同體意識,不是作為意識形態觀念,而是作為活生生的民眾生活感覺,它真實的狀態在於以復合的形式平衡了無數個體的這種秩序感。顯然,這個問題的指向性是不同於那種自上而下地統合民眾認同的思維方式的。 岡本以戰爭時期的集團自決事件和1972年回歸日本的運動為例,分析其中真實的「共同體生理基礎」,提煉出了沖繩共同體意識中的另外一個面向:在這種集體自決的悲慘事件的底層,卻存在著「同生共死」的集體價值觀念。這種價值觀相對於所謂「近代」的個人主義價值觀,是更為沖繩人所接受並且制約著沖繩人情感世界的。岡本指出,共同體意識被明治時期開始的皇民化教育所利用,充當了沖繩人「成為日本人」以及對抗「異質性的佔領者」(即美軍)的驅動力;但是如果從民眾這一視角來看,這種狀態卻顯示了另外的邏輯:民眾需要以「秩序感覺」作為行為規範,而天皇制巧妙地利用了這種內在於共同體意願的機能,把它打造成了「愛國心」。因此,以天皇制為頂點的日本共同體意識形態,在沖繩並不是第一義的「秩序感覺」,它只不過是戰爭狀態下面對生死存亡危機時表現出的特定意識形態而已。換言之,當沖繩民眾擁有的那種「同生共死」的秩序感覺在特定歷史階段被天皇制的政治權力進行深度控制的時候,從外表上看,這種秩序感覺是以認同日本天皇制的方式顯現的,但是,只有在進行謹慎的甄別之後才可能發現,這種看似效忠日本的「愛國心」,卻僅僅是同生共死這一秩序感覺在特定時期的表達方式。

Read more

亞洲|個體的鬥爭·共同體的反省——訪問櫻井大造

【櫻井大造和他的帳棚劇】 櫻井大造在第二次反安保條約運動期間進入日本早稻田大學政治經濟系學習。在學生運動熱情愈發高漲之時,他加入了移動雜技劇場,成為了第二代帳篷劇社的一員。與此時學生運動日漸激化相呼應,移動雜技劇場作為第二代帳篷劇社的典型代表,其成員往往以對第一代帳篷劇社進行反省和批判作為出發點,以苦行的姿態進行戲劇表演。 櫻井大造的帳篷劇場根植於社會運動,卻並沒有簡單地因為社會運動的落幕而融入主流社會。當然,它也沒有如社會運動所期許的成功地顛覆資本主義。更重要的是,在經歷了浪漫化的社會運動和暴力革命後,他的帳篷劇場並沒有淪為資本主義生產格局中的一種美學態度,保持了帳篷劇場最基進的顛覆性。這樣說的原因是,在資本主義生產體系下,櫻井大造並沒有放棄對戲劇體系發起最有力的挑戰: 首先,在經濟上帳篷劇場已經擺脫了現代意義上劇場運作對政府資金、非政府組織及企業贊助的依賴;其次,帳篷劇場將活動保留在了社會底層,既打破了劇場與非劇場的界限,也結合了底層人民的期望。這兩點,缺一不可,都讓櫻井大造的創作歷程保持著某種持續性的反抗力量。 不管以什麼樣的方式,如完全不依賴資本主義的文化策略,櫻井一直在嘗試著向劇院體系的經濟基礎發起挑戰。也正是這種經濟獨立性,讓帳篷劇場能一直堅強地行走在社會底端。 個體的鬥爭 共同體的反省——訪問櫻井大造 黃孫權:我想採取自由開展的方式進行,我先拋三個問題,各位可隨時發言,無需介意。在亞際書院民間思想的脈絡下,先請大造先生談一下如何開始接觸台灣地區、韓國,以及後來到了大陸,經驗的異同是什麼?其次,冷戰結構下我們面臨亞洲分疏又相似的經驗,現在面臨反抗都被新自由主義收編的問題,怎麼看帳棚戲在這歷史過程中的可能的角色?最後,大造先生的帳棚戲,帳棚底的「天空」下,群與聚集意味著什麼? 櫻井大造(後簡稱櫻井):我到台灣地區,其實是通過菲律賓的,當時是在棉蘭老島。大概是1995年的時候,在那邊有一個戲劇節,遇到了台灣的鍾喬。當時和鍾喬幾乎每天都會在一起喝酒,聊各種各樣的話題。這是和台灣的相遇。對於我來說,這個相遇感覺來得太晚了。在那之前,對於台灣我唯一有著比較清晰認識的就是「霧社事件」,但是對於整個台灣的歷史現狀,我並沒有一個很清晰的把握。 丸川哲史(後簡稱丸川):日本人都對「霧社事件」很感興趣,這是很特別的、對日本人有衝擊的經驗。 櫻井:到了1996年的時候,我的一位老師,日本的老師,當時在霧社,他給我發傳真說:「我在這裡,你來吧。」我馬上就去了霧社。在那之前我一次也沒有去過台灣,所以這是一個對我來說非常重大的事件。那個老師年齡比我大很多,當時有八十多歲,是一位醫學老師。他說:「你馬上就來。」然後我馬上就去了。所以我和台灣的相遇應該是從霧社開始的。那時候去霧社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並不像現在。那時候什麼都沒有,也沒有手機,想了很多辦法,好不容易到了那裡。當時霧社的下面有一個湖,然後我到了之後,那個叫我來的老師馬上就走了,說:「你來了,那我走了。」然後就把我一個人丟在了那裡。那個湖有一個無底的沼澤,當時我陷到了那個沼澤裡,一直淹到脖子。當時我感覺到自己不停地被往那個沼澤底下吸,感覺身體在被拽著往下走,好像底下有人在拽我。 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即使我叫救命,周圍一個人都沒有。我就是在那種掙扎的狀態下,抬頭看到了湖周圍的霧社的山,也就是當年霧社的原住民們佔據在那裡、進行抵抗的山。但是山上沒有任何人,所以我當時以為自己就要死掉了。我拼命地掙扎,好不容易才掙扎地爬了出來,全身從頭到腳沾滿了湖底的泥巴黏土。 我爬上來之後,就到鎮上去,因為我的行李放在那裡。在路上跟我擦肩而過的這些原住民,看我滿身泥巴,都指著我笑,說這是哪來的奇怪的傢伙。這對於我來說,其實是可以作為「霧社事件」的一個入口;我進入了,「霧社事件」在我內心得到了一個解決。 因為這樣僥倖地活了下來,這個部分就完結了,我接下來就到了台北去和鍾喬見了面。1996年時的台北是非常臟亂差的,鍾喬的家裡非常狹窄,睡覺的地方就只有兩張榻榻米那麼大,兩個人幾乎得抱在一起才能睡覺。當時鍾喬沒有錢,我作為日本人身上多少有點錢,但是鍾喬不讓我付錢,他自己就用僅有的錢,去外面買來一瓶啤酒,然後從路邊攤上買一點吃的回來。當時鍾喬對我說,有一個東西你一定要看一下,那就是李香蘭主演的一部電影,叫《莎韻之鐘》。 丸川:日本人的所謂「國策電影」。 櫻井:就是當時的「滿映」。 丸川:應該是有一些人到台灣去拍那個(電影),要發揚那種仗義的(精神),(表現)少數民族也贊成參加日本(戰戮)的這種「國策電影」。 櫻井:鍾喬當時就很努力地向我去傳遞他對於台灣和日本的關係的一些看法。其實在後來,在台灣做帳篷劇之前,還隔了幾年時間,鍾喬去了好幾趟東京。有時候也是我邀請他去的。鍾喬當時就說,無論如何也想在台灣做帳篷劇。所以台灣帳篷劇最初的發生是和鍾喬有很大的關係的。那是在1999年的時候,就準備在台灣做帳篷劇了。然後我到了台北機場的時候,沒想到鍾喬開了一輛非常豪華的高級車來接我,把我帶到了一個非常豪華的高級公寓,對我說:「這是我的家。」然後,他又把我帶往一個非常氣派的公寓,那是一整座建築,一整棟樓,然後他對我說:「這裡的一層和地下就是我的劇場。」所以可以看出來,在這三年當中,台灣的經濟發生了多麼巨大的變化,從一開始兩個人必須要摟著才能睡的兩張榻榻米,發展到了這麼一種豪華的地步。 最開始1996年去的時候,想喝咖啡也完全買不到;但是到1999年的時候,這一切都不是問題了。那年我受到鍾喬的邀請,為他的劇團做了導演。鍾喬請我在台灣做帳篷劇,我們就在日本做好了一個帳篷,然後把它帶到了台灣,送給了鍾喬。鍾喬本人的戲劇宗旨是民眾劇場這個路子,這一點其實和我做的事情是不太一樣的。所以呢,這等於是用和以前的帳篷劇不太一樣的聚集方式來做台灣的帳篷劇。當時鍾喬也作為演員出場了,王墨林也參加了。黃孫權之前說到,台灣有四個大概不同的脈絡,但其實鍾喬和王墨林都在這個帳篷劇裡面。確實從一般來講,鍾喬和王墨林在一起演戲這種事是不太可能發生的。但是因為我是外國人,我有一個比較中立的立場,所以他們兩位就只是作為演員都參與了進來。所以這也就是今天提到的「一群人」這種要素:當他進到一個場域的時候,其實他可以使這個「場」發生變化,使當中形成一種對等的關係。剛才談的這些事,是在台灣進行帳篷劇的初期的狀況。 丸川:我補充一下,台灣的鍾喬和王墨林,他們兩個人參加的都是《台灣浮士德》,那是2005年。我是在學生時代,1986年、1987年看到他的戲之後,一直關注他的戲的內容。我是碩士課程畢業之後到台灣去的,1990到1993年都在台灣,一邊教日語,還一邊在補習班學習。所以我的中文帶著台灣腔。之後,我在1997年的時候在一橋大學進修博士課程。我的指導老師是做台灣文學的松永正義,他帶我接觸陳映真的小說。我出過一本書,叫《台灣後殖民與身體》,在此之後,我在日本的時候,每次都會去看櫻井的戲。 後來櫻井打電話給我,我們就一起談一談台灣,談他去台灣的經驗。之後,我開始研究台灣文學,那時候,可能是2000年「總統」大選、「政權」交換的時候,也是台灣省籍矛盾和統獨問題蓬勃起來的時候。我覺得台灣主流的文學研究者都是所謂的獨立派。他們都放棄了陳映真,但我還是要讀(陳映真),因為主流文學還是冷戰結構中東亞內部的台灣地區、韓國和日本,雖然溫度也有一些不一樣,但還是冷戰結構,都是一些對立關係。那在這個時候還是要讀陳映真的小說。剛好在我跟櫻井碰面之前,我開始翻譯陳映真的小說《忠孝公園》,另外一篇是《趙南棟》,兩篇小說都是我跟我的朋友一起來翻譯的,之後這樣的一些日語資料,我都有送給櫻井老師。 那時候,我翻譯了陳映真的小說,因為櫻井的演員都不懂中文,所以提供給他們一些陳映真年代的詩集,還有戒嚴和解嚴過程中陳映真的角色,以及現在台灣的情況。因為台灣內部也有省籍矛盾的這個問題。有一次櫻井讓我講了一些台灣的戰後歷史,台灣內部親日的一些狀況,以及台灣內部反中的一些想法和情況;這都要從日據時代來看,還有白色恐怖時期,這些都是我跟櫻井他們的演員,包括日本還有台灣的演員一起來討論的。之後櫻井決定,讓包括鍾喬和王墨林在內的人一起在台灣講一講,要針對戒嚴解嚴的這個歷史來描述台灣的那個所謂的主體性,還有台灣內部政治上的貪腐問題。所以,櫻井把台灣這樣的精神狀況當作戒嚴的精神,戒嚴的記憶。解放台灣的時候還需要精神上解放的過程,所以櫻井故意地把這些故事都用在《台灣浮士德》裡面。 那時候的陳映真很有活力,所以我們想讓他看看《台灣浮士德》。那時櫻井和陳映真都談到了台灣的戰後歷史,台灣戰後在藝術、文學方面的限制是什麼,以及台灣內部該怎樣突破這些情況。所以在《台灣浮士德》前後就有了櫻井大造先生和陳映真之間這樣的一種交流,在網絡上可以看到這篇文章。 對談丨陳映真x櫻井大造: 從《台灣浮士德》到「公共性」的癢 櫻井:基本上對戰後時代的人來說,中國大陸給我們的感覺是很疏離、很遠的。2005年的時候,在東京留學的大陸學生胡冬竹跟我一起去北京,還有社科院的陶慶梅,我是在光州那邊遇到她的,她很熱情地邀請我去北京。因為之前也在東京遇到過孫歌老師,所以2005年的時候,我就去北京了。去北京之後見了孫歌,還有戴錦華老師,她在台灣的時候也看了我的戲,很感興趣,也要跟我談一談。那時候去中國,就只有去北京而已。 那時在北京遇到了各種各樣的人。2005年的時候,有一些在北京的人很熱切地想著櫻井的帳篷戲在北京可以實現嗎?有這樣的想法存在著。所以,我被這些在北京的人們的意願和慾望推著往前走。我自己有一個弱點,就是當別人提出請求的時候很難去拒絕。當時有很多年輕人參與其中,比如說程凱(當然現在他們已經沒有那麼年輕了,但當時還很年輕)。 我和程凱經常在一起討論各種問題,聊了大概有兩年的時間,去準備實現日本和台灣兩個帳篷劇社在北京的演出。之前,丸川老師問我是不是獨裁者;對於那次演出,當時真的是我獨裁地做了這個決定,硬是把台灣的演員帶到了大陸的境內。當時台灣海筆子這些台灣演員,對於在北京演出他們一點點慾望都沒有。但是他們都被我嚇唬來了,我說你們如果不在北京演的話,你們肯定是不行的。當時的這些台灣演員其實一方面有興趣,但另外還有著更深的恐懼。相對於日本「野戰之月」劇團的這些成員,他們在很長的時間裡對中國是沒有什麼興趣的。這主要是因為70年代以後日本和中國交往方式的影響,以及關於中國的形象、各種關於中國的信息進入日本的方式的影響。所以日本的這些年輕人對中國是沒有什麼興趣的。 所以當時無論是日本的成員還是台灣的成員,大家都不是很自願地來到北京的。當時真的是我下了命令。這個過程其實是很辛苦的,因為一邊移動一邊來進行帳篷劇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就是在一個地方演完之後,馬上把帳篷拆掉,到下一個地方重新搭起來,進行演出。 丸川:同一個時間段,朝陽區文化館門口先搭帳篷,然後還要運到皮村那邊再搭建,這樣移動。 櫻井:而且在那個時候,大卡車是不能在白天出現在北京的街頭的,所以拆帳篷裝車運送的工作只能在晚上做。這是非常辛苦的一個階段。當時,從日本來的成員大概有二十個人,台灣來了二十個人,北京這邊接待我們的大概有十個人左右。所以大概就是五六十個人的這樣一個很大的團體。 在開全體會議的時候,那是非常壯觀的景象,這麼多人坐在一起,彼此完全不能溝通;雖然不能彼此溝通,但是沒有辦法,只能待在一起。當然有文化上的差異,有各自經驗上的差異,很難說一下子關係就變得特別好;雖然是在一起演戲,但很難是這種「嗨!你好!」式的輕鬆地打招呼的這樣一種關係。所以,當時大概有十天左右的時間,這樣的五六十個人必須要待在一起,這個時間是非常寶貴的。 對於當時的這種狀況,用一般的所謂「交流」或者「文化交流」這樣的詞彙是完全無法形容的。那是一種非常特殊的狀況:就是只能夠,並且必須要和這些「他者」待在一起,強迫地待在一起。當時,在這個朝陽區文化館門口的廣場上,經常會有很多打工的勞動者聚集在這裡看露天電影。 丸川:是農民工吧? 櫻井:是農民工。

Read more

終須一戰?終須一談?:面對台海危機,我們的態度

【新書發表會暨兩岸論壇】敬邀採訪 時間:2025年6月25日(星期三),下午14:00-16:30地點:台大校友會館3A會議室 (台北市濟南路一段2-1號)主辦:海潮智庫聯絡人:吳永毅 手機 0919 273747 主持:吳永毅(海潮智庫辦公室主任)與談:王義雄(前立委、海潮智庫創辦人)、施正鋒(東華大學退休教授)、湯紹成(亞太綜合研究院院長)、楊開煌(銘傳大學兩岸研究中心主任)、傅大為(陽明交通大學科技與社會所榮譽教授)、鄭麗文(前立委、黨外-在野大聯盟發起人)、蘇偉碩(反萊豬醫師) (姓氏筆畫為序) 繼2024年出版的《戰爭與和平 ─ 漩渦中的台灣》之後,王義雄律師於今年再度出版《台灣人民要和平不要戰爭》一書,書名很直接,訴求很強烈。王義雄律師先後留學日本、法國,返台後任教於輔仁大學法律系,1980年代開始投入政治,是民進黨創黨元老之一,1986年當選立法委員,旋即因理念不合,翌年退出民進黨,創立工黨並擔任主席。 在風起雲湧的1980年代,王律師曾創辦《海潮雜誌》,引領黨外雜誌風騷。爾後,在俄烏戰爭爆發的2022年初,王義雄律師有感於戰爭的血腥酷殘,基於「關懷生命,追求和平」的素樸人道精神,進而創辦「海潮智庫」,並開始舉辦系列活動,從戰爭電影的解析到各種論壇的衍伸,乃至糾集眾多有志之士,包括已故的心理學大師黃光國、哈佛大學法學博士黃維幸、法國哲學家布洛薩(Alain Brossat)、西班牙學者李黃睿(Juan Alberto Casado)、詩人劇作家鍾喬、電影製作人黃志翔、台南藝術大學教授吳永毅、義守大學教授晏揚清、知名電影編導張釗維、反萊豬醫師蘇偉碩、跨兩岸行走的麻醉科醫師范國棟、《新國際理論與實踐中心》召集人林深靖……等人,集結眾人智慧,分析社會、解讀國際、批判時政,引領思潮,凝聚共識,為台海兩岸創造和平互動的環境,並指定由林深靖擔任執行長。 王義雄律師還倡議發起和平公投,集眾人意見,擬出公投案,並擔任發起人,為兩岸尋找一條可能的和平路徑圖。王律師已是八秩晉七高齡,但是他勤勉不懈,每週至少有一篇專文發表,析解世局,點破迷津,追尋和平之路徑。這些文章在2024年曾經集結為《戰爭與和平─漩渦中的台灣》一書。於今,第二本關懷國際與兩岸議題的著作即將出版,書名很直接,就是《台灣人民要和平不要戰爭》,這是王律師的心血結晶,也是所有愛好和平者的心聲!

Read more

佩里·安德森 | 文明的標準與國際法——在華東師範大學的演講

本文原刊於華東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新國際獲授權轉載。 摘要:國際法歷史始於 16 世紀 30 年代西班牙神學家弗朗西斯科·德·維多利亞(Francisco de Vitoria)的著作,其探討了西班牙對美洲土地的佔有權,為西班牙帝國主義征服行為辯護,奠定了 「萬民法」的基石。其後,經過胡果·格勞秀斯(Hugo Grotius)、托馬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約翰·洛克(John Locke)等人的不同角度的闡述,至 17 世紀末形成了歐洲帝國擴張的論證體系。1815 年維也納會議引入國家等級制度,「五強共治」 出現。1873 年後,文明成為劃分世界的標準,「文明的標準」 學說將國家分為文明、犯罪、半野蠻、衰老或低能等類別,不同類別國家待遇不同。如今國際法已全面制度化,但仍具歧視性,如美國等自由主義列強常違反國際法卻不受懲罰。總體而言,國際法雖有一些普遍適用內容(如外交豁免權),但從現實主義的角度看,既不國際也非法,其實質仍是意見或意識形態,是強大權力工具。芬蘭學者馬爾蒂·科斯肯尼米認為國際法是葛蘭西意義上的霸權技術,可被挪用和顛覆。對於國際法,捍衛者認為有勝於無,批評者則認為其是惡偽裝成善的工具。 • 佩里·安德森,英國當代史學家、思想家和活動家,曾任教於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並為《新左派評論》(New Left Review)雜誌的編輯。本文譯者丁雄飛,澎湃新聞記者 • 本文發表於《華東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5年第2期  #「文明的標準與國際法」筆談  欄目 我今天要討論的主題是「國際法」(international law)。國際法這一觀念幾乎被當今世界上的每一個政府在其官方話語中援引,同時也頻繁出現在媒體中,並廣泛為公眾輿論所接受,儘管人們對它的解讀各不相同。然而,如果我們想要理解這個概念,就必須首先回顧它的歷史。與大學里研究的許多其他學科——社會學、文學、經濟學、地理學一樣,法律也有歷史,而瞭解其歷史,是理解法律作為理論體系性質的前提。這一點對於國際法這個分支領域或許尤其重要。因此,我將從討論它的歷史開始,然後探討它作為一種理論的特徵。 想要確定國際法的起源,我們必須回到16世紀,更確切地說是16世紀30年代。正是在那個時候,國際法的歷史開始了,開始於西班牙神學家弗朗西斯科·德·維多利亞(Francisco de Vitoria)的著作。維多利亞的關注點並非歐洲各國之間的關係,而是歐洲人——當然首先是西班牙人——與新發現的美洲原住民之間的關係。維多利亞問道:西班牙憑藉什麼權利最近佔有了西半球的大部分地區?是因為這些土地無人居住?還是因為教皇將它們劃歸西班牙?抑或是因為西班牙有責任讓異教徒皈依基督教,即便在必要時訴諸武力?維多利亞否定了所有這些征服新大陸的理由。那這是否意味著征服行為違反了「萬民法」(law of nations)?並非如此。因為當西班牙人抵達這些土地時,美洲的野蠻居民已經違反了萬民法的一個基本原則——普遍的「交往權」(ius communicandi)。這種「交往權」意味著什麼?它意味著在任何地方旅行的自由和買賣的自由,換言之,即貿易的自由和說服的自由。所謂「說服」,即向西班牙人眼中的印度人,也就是印第安人,宣講基督教的真理。如果印第安人拒斥這些權利,西班牙人便有理由對他們發動報復性戰爭。如果印第安人持續作惡,他們將被視為背信棄義的敵人,可以被掠奪和奴役。因此,這些征服行為歸根結底是充分正當的。對於接下來兩百年里仍被稱為「萬民法」的這一體系,它的第一塊真正的基石便形成於對西班牙帝國主義的辯護。 百年後,今天被公認為國際法之父的荷蘭法學家胡果·格勞秀斯(Hugo Grotius)主張,歐洲人有權對任何他們認為習俗野蠻的民族發動戰爭,即使這些民族並未攻擊歐洲人,此乃對其逆反自然之罪的懲罰。這便是所謂的「劍權」(ius gladii)——懲罰權。格勞秀斯寫道:「國王及擁有與國王同等權力的人,不僅有權懲罰那些損害他們自身,或損害其臣民的行為,也有權懲罰那些雖與他們沒有特別關係,但對任何人來說都是嚴重違反自然法或萬民法的行為。」 不多久,托馬斯·霍布斯(Thomas

Read more

以巴衝突前線的真相與日常|戰地記者張翠容紀錄片放映暨映後論壇

(參與者請身著紅衣,聲援海牙示威,「畫下紅線」) 映後論壇: 說明:以色列軍隊不僅在加薩繼續轟炸屠戮,並進一步切斷人道救援物資進入,包括糧食、水、藥品、燃料……等,加薩居民死傷於戰火之外,餓死、渴死、病死的人數持續激增,根據英國期刊《柳葉刀》估算,自2023年10月衝突爆發以來,加薩地區直接、間接導致死亡的人數已超過18萬6千人。海牙國際法庭除了審理南非所提交的以色列違反「防止及懲治滅絕種族罪公約」的罪刑之外,2025年4月28日又啟動針對以色列阻止人道救援的聽證。 5月19日,荷蘭海牙超過10萬人上街示威,遊行者集體身著紅衣形成紅練,抗議國際上未能對以色列的種族滅絕暴力畫下紅線。 迄今仍有不少親猶、親美的政權在為以色列的行徑做掩護或辯解,甚至成為以色列軍工產業鍊的一環(包括台灣),究竟巴勒斯坦當今的真相如何? 被譽為「永遠追著真相跑」的香港戰地記者張翠容自20多年前即多次走訪巴勒斯坦,曾深入訪談過巴解領袖阿拉法特,也採訪過哈瑪斯領袖扎哈爾……最近,他又多次進入巴勒斯坦,除了文字之外,她還攝製了一支紀錄片,《看見抵抗與希望:種族清洗政策下的以巴和平吶喊》,期待張翠容之所見,帶給我們對於真相之反思。

Read more

蔡鈺淩丨《林京子的上海書寫》書摘

本文為《林京子的上海書寫》序言及導論之書摘,獲作者蔡鈺凌授權轉載,原文刊於微信公眾號「謂無名」。本書圍繞日本作家林京子的生命歷程及其上海題材系列作品展開,作者嘗試還原林京子上海題材系列作品的創作脈絡與裂變過程,並參照日本社會的歷史文化脈絡、林京子個人生活史等,討論林京子的上海書寫所具有的能動性與時代意義,釐清她以「上海」主題表達文化與自我的具體內涵與過程,分別以《米歇爾的口紅》、《上海》、《預定時間》等作品為中心作了細緻的文本剖析和背景梳理。該書對既往林京子研究作了有意義的補充,注重挖掘林京子的個人生命、同代人的經歷,注重在歷史文化脈絡中分析林京子的文學創作,具有文化參考意義。 通過林京子聯結中國和日本——蔡鈺淩開拓的新天地 島村輝(菲利斯女學院大學教授) 本書是蔡鈺淩多年來通過對日本作家林京子的探討,所取得的關於中日文學、歷史、文化的研究成果。這部力作不僅本身成果豐碩,同時又呈現出林京子研究的廣闊前景。 鈺淩於2010年至2011年和2016年至2017年這兩個時期,作為外國客座研究員來到我就職的菲利斯女學院大學研究生院,進行研究學習。我記得鈺淩將林京子文學選為研究對象是在第一個時期,即她來到日本之後,在我的指導下開始的。正如本書介紹的那樣,林京子是 1945年8月9日在日本長崎市投下的原子彈的受害者,以獲得芥川獎的《祭場》(『祭りの場』,1975年)為代表,她書寫了大量關於核爆及其受害者此後人生的作品,她以「原爆文學」(原子彈爆炸題材文學)作家的身份為人所知。其次,林從幼年時代開始,長期生活在中國上海,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返回長崎,那段時期的體驗也成為構築她文學世界的極其重要的素材,再次,後來她跟隨到海外工作的兒子遠赴美國——投下原子彈的國家,在那裡接觸到當地的生活,也和當地人進行了交流。這也是影響林的文學的一個重要因素。因此,除了作為「原爆文學」作家外,林京子作為文學家的存在本身,亦受到大江健三郎、井上廈等同時代一流文學家同行的高度評價。 林女士是我長期關注的作家,即使是放到20世紀東亞的歷史中,她也算是一個擁有特殊經歷,並以此為素材進行創作的作家。她的住宅就在我家附近,一直以來我們通過當地的和平運動保持著聯繫。來自中國台灣的鈺淩將林京子的文學作為研究對象,意味著上文介紹的關於林文學的三大基本要素,有了從台灣這一新的視角切入的可能性,我作為指導教師從一開始就很關注這一點。 鈺淩在菲利斯女學院大學的研究態度非常熱忱和認真,我作為導師也從中受益良多。在她第一次在日研修期間,2011年3月11日,大地震和海嘯襲擊了日本的東北地區,東京電力福島第一核電站因此發生了包括燃料廠房爆炸在內的重大事故。這件事引發了放射性物質洩漏的問題,這與林氏長期思考、不斷言說的事情密切相關。在這場災難發生後不久,我有幸獲得一個機會,對林氏進行次基於其一生經歷的訪談(訪談結果見《生於被爆》[『被爆を生きて』],岩波小冊子第813號,2011年7月)。當這本小冊子出版後,我前往林女士家拜訪並彙報時,有機會向林女士引見了鈺淩。林女士為鈺淩的來訪感到十分欣喜,她們進行了親切而熱烈的交談。此次會面對得到全集簽名的鈺淩而言,其意義自不待言,在林女士心中也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記得之後每次我見到她,她都會提起那次會面。 鈺淩結束在菲利斯女學院大學的第一次留學生活後回國,之後她不斷鑽研。其後,仍然是在我的指導之下,她在菲利斯女學院大學進行了第二次留學研究。我計劃再次帶鈺凌去林女士家拜訪,但林女士的身體狀況惡化,最終於2017年2月19日逝世。沒能如願與她再會,實為憾事。 第二次在日本的研究結束後,鈺凌完成了博士課程,並獲得了學位,其研究成果,即博士學位論文,如今出版成書。本書主要是通過追溯林京子的上海生活,探討她的中國體驗及其文學化的問題。近來,以中日兩國為首的青年學者對林京子的研究相當活躍,但就管見所及,至今還未有以中國(上海)體驗為主要素材的林京子作品被翻譯成中文出版。希望以本書的出版為契機,作家林京子既獨特又重要的地位能夠引起學界及讀書界更多的關注,也希望她的文學作品能夠在中國得到更多的介紹和接受。 我發自內心地為本書的付梓感到高興,同時由衷地期待鈺淩能在林京子的文學世界及相關的日本學研究領域,進行更深入和廣泛的研究。 寫於2024年8月9日,長崎被投下原子彈79週年日 導論 1930年,一個小男孩在上海租界出生,他是英國纖維公司負責人的長子。小男孩當然是英國人,但與一般的英國小孩不同,他是個在上海租界出生長大、接受教育的英國人。小男孩三歲時曾被宋靄齡接見,就讀上海大聖堂學校,居住在有游泳池和大草坪的西式豪宅,出入皆以高級私家車代步,家中還有數個幫傭的中國阿媽和雜工。小男孩還是一個飛機迷,在他眼中,日本人設計製造的零式戰鬥機是當時最厲害的戰鬥機,因此他手心裡總是揣著一架零戰的模型。 1941年12月初的某天,小男孩將自己打扮成海盜辛巴達,與父母一起去租界參加聖誕變裝派對。當小男孩乘坐的高級私家車從楊浦路駛向外白渡橋時,他望著沿途的街景——蹲在家門口乞討的中國老人、滿街狂奔的黃包車車夫、沿街叫賣活雞的中國小販、拍打著車窗對他不知講著什麼通關密語的中國少年、擠在外白渡橋口等待日軍檢查哨放行的中國難民、黃浦江邊的苦力,以及那用他完全聽不懂的語言所喧嘩出來的一片嘈雜。這個小辛巴達和他打扮成各式各樣童話人物的小夥伴們一臉懵懂,與車窗外的世界格格不入。 派對上,小孩們忙著玩耍嬉鬧,大人們則忙著交換戰事情報。小男孩父親的朋友跟父親表示,自己已先將家人送去新加坡了,建議他也先把家人送到他處避一下。但小男孩的父親卻猶豫不決,只決定先將家人安頓到旅館幾天。然而,就是在這個坐落於黃浦江岸的旅館,小男孩親眼目睹了日本戰艦「出雲」擊沈英國戰艦「彼得列爾號」(HMS Peterel)這歷史性的一幕。十年河東,十年河西。一夜之間,歐美在上海的百年勢力傾頹在黃浦江上,公共租界易主,日章旗就此在上海迎風飄揚。也是在同一晚,在黃浦江岸的另一頭,有一個日本小女孩在密勒路(今峨嵋路)自家的頂樓房間裡,與小男孩同一時間目睹了這個歷史巨輪轉動的場面。巧合的是,這個小女孩和小男孩一樣,也出生在1930年。這個英國小男孩名叫傑米,是美國導演斯蒂芬·斯皮爾伯格(Steven Spielberg)所執導的電影《太陽帝國》(Empire of the Sun)的男主角。這部電影改編自英國科幻作家J.G.巴拉德(James Graham Ballard)的同名自傳性小說,傑米正是巴拉德以自己為原型創作出來的人物。而另一頭的日本小女孩名叫宮崎京子,她正是在1975年以《祭場》一作榮獲芥川獎,並從自身的上海經驗出發,書寫出一組上海系列作品的作家林京子。而彼得列爾號被出雲號戰艦擊沈的那天,不用說,正是爆發珍珠港事變的1941年12月8日(美國時間12月7日)。太平洋戰爭就此爆發,日軍驅逐了上海租界的英美勢力,掌握了上海的統治權。 也是在那一天,巴拉德在逃難的過程中與父母失散,被關進了戰俘集中營,直到1945年8月15日日本戰敗後,他才得以重回父母的懷抱。然而此時這個為求生而在戰俘營中拼盡全力的小男孩,已和昔日那個天真稚氣的小男孩判若兩人。反之,成為上海新主人的「帝國日本」之一員的宮崎京子的命運又如何呢?於日本敗象漸露之際,在父親的安排之下,宮崎京子早在 1945 年2月底便與母親、姐妹們先行離開上海,返回長崎。然而在同年的8月9日,美軍在長崎投下原子彈「胖子」(Fat Man)時,宮崎京子卻在三菱兵器大橋工廠內,遭遇人類戰爭史上最殘暴的瞬間。此後,不管時間如何前行,這個小女孩的人生始終停頓在8月9日上午11點02分,難以前進,亦無法後退。 一、選題緣起 在此為何要花這麼長的篇幅,講述英國小男孩和日本小女孩戰前的上海經驗呢?當然不是想要凸顯他們兩人人生際遇與命運的偶然性和戲劇性(雖然的確如此),筆者主要想借此說明,本書嘗試處理的是一個什麼樣的「上海」。 (一)「上海」:三種上海敘述,三種敘述視角 本書中的「上海」,意指日本現當代文學中所指涉的「上海」。並且,這個「上海」不只是高杉晉作《游清五錄》中,那個西洋文明露骨地展現其先進性和侵略性的上海;不只是芥川龍之介《中國遊記》中,那個充滿「惡俗的西洋」的「蠻市」上海;亦不只是橫光利一《上海》中,那個隱含著殖民地都市、革命都市、底層都市三種向量(vector)的上海;更不只是村松梢風或井上紅梅筆下的「魔都」。本書要處理的是林京子筆下的上海,這個上海是有著林京子幼年生活記憶與「鄉愁」的生活場域,是有著眾多日本僑民的日本「外地」,是日本的中國文學研究者所定名的「租界都市」,是有四十多國人雜居的「國際都市」,是已然承載糅雜了自鴉片戰爭(1840)以來,日本近現代文學中所有上海意象的、具有總和性質的上海。 在林京子的上海系列作品中,林京子交叉呈現出三種敘述和三種上海論述視角。第一種是林京子透過孩童視角,試圖再現她記憶中的「我的上海」。這正是林京子記憶中的幼年生活場「密勒路」,以及從「密勒路」輻輳出去的「東洋人街」虹口與大上海。這個滿溢「鄉愁」的「我的上海」,在林京子被爆(指遭遇原子彈爆炸事件)後,成為一個暫時能夠安頓其身心的「至福」空間。第二種是在林京子寫作當下,重新被她接觸、講述與分析的上海。這又可再細分成兩個層次,其一是林京子在閱讀了大量相關資料後,以由此得來的事後知識,重新對幼年的上海經驗與記憶,做出歷史性的分析與檢證;其二是林京子在戰後兩次上海之行時,與久別重逢的上海再次碰撞後所描畫出的新中國上海圖像。第二種則是林京子借用前夫——林俊夫的上海經驗,以「另一隻眼」所勾勒出的1938年到 1948年,自己不在場的「大人的上海」。 可以說,林京子巧妙地以三種敘述視角——孩童視角、寫作當下的作者視角,以及借用自他人經驗的視角,表達出三種性質迥異的上海論述,進而以此呈現出一副變化萬千的上海面貌。這是在解讀林京子的上海系列作品時,首先必須謹記於心的。 (二)林京子:日本當代文學中的一朵異色凜冽的花

Read more

鍾喬丨加薩童年

【編按】本文作者為差事劇團負責人鍾喬。文章描寫一位母親與她11歲女兒Malak在加薩戰火下的生命經歷。母親Amel堅定表示,死亡是加薩人的日常,而她只希望能與女兒共生共死。鍾喬引用韓國作家韓江的詩句「是死亡拯救了活著的人」並指出在加薩,餓死的人往往比轟炸而死者更痛苦,也更能喚醒世人反思政治暴力與人道危機。Malak自小歷經流離,卻展現出超齡的成熟與表達力,曾以流利中文為巴勒斯坦發聲。鍾喬與她和母親共同策劃戲劇課,並希望她能將加薩童年的創傷轉化為劇場敘事。 我在筆記本中寫著:母親抱著1歲的女兒,不放……。抬起頭來,繼續聆聽眼前的母親,如何在他女兒面前,和我講述他們在加薩的生命經驗,母親說,其實死亡對加薩人而言,是日常需面對的事情,我無論如何只想與孩子共生死。 我心頭揣著:無路可退,四個字;但,當我抬頭看著眼前的母親,卻又在他沉默的每一刻間,閱讀到她毅然的心思。於是,我想起韓國作家 韓江 在【永不告別】裡,為濟州島4.3殺戮記憶 寫下的詩行: 其實 是死亡拯救了活著的人 我認為這句話,有其深意;就向母親說了:在加薩,是亡者拯救了活著的人。母親的答覆很有啟發性,也很犀利。伊說:我們懷著這樣的信仰,當然可貴,但事實上,在我先生的家鄉—加薩,因飢餓而死去的人,遠比轟炸致死的人,飽受更多的折磨。他們逐漸死去的折騰能喚回活著的人,重新去思考這個透過政治霸權搬弄人間是非,並留下血腥罪責的殘酷世界嗎? 穿透黑暗 如何見到光明 我問 這是戲劇工作坊的第一天;但我們沒有做戲劇練習。我們深入聊了很多問題,Malak 是咖啡桌上的女兒,11歲的她已有18歲的應對與機智,我想這和她的成長需在流離中見生存的真章,有密切的關聯。我們上回在聲援巴勒斯坦的【西門捷運站】口相見,她一口流利中文的演說,動人而銳利。下台後,我們相遇,她說:戲劇是她從小的最愛,於是她轉來描繪童年戲劇愛好的鉛筆畫,我和她與她美麗的媽媽一起規劃了戲劇的課程。 我邀了關切她們當下與未來的惠珍一起探討流離的議題;Leo是紀錄片工作者,他恰在拍攝相同的議題。我說:一起來吧!一起來關切集體創傷如何被記錄並表現的主軸。 於是,也有了紀錄工作可以佐證所思與所為;這都只是開始,眼前要有漫漫長路的反思,作為共學的作息! 期待Malak可以在她母親關切的集體創傷軸線下,將她們母女在加薩的生與死,轉作劇本敘事,若有可能,則融合進殺戮記憶玉當下的表演敘事與現場中! Malak 的母親 Amel 嫁給來台的加薩學者,她自己是心理學家,在阿爾及利亞獲致心理學博士;她的家鄉在北非,她說:民間一般人都認同加薩是一個獨立自主的國家,也絲毫不排斥巴勒斯坦人;至於官方,在國際霸權的推波下,則難以自主…。 Amel 說話充滿自信,自然不缺女性與作為母親的細膩,我在和她交談中,偶而會想起法蘭茲 法農Franze Fanon這樣的第三世界抵抗心理學家,或許曾經帶給她深刻影響。因為,交談中,即便談的是孩子的教育經驗,她也經常從社會壓迫或者移民問題,切入集體創傷的問題。 她說:她很認同「Augusto Boal」的「Theatre Of The Oppressed」波瓦的被壓迫者劇場!我想一定是如此吧!我期待她們母女盡早完成加薩記轟炸下的記憶書寫,可以放進Malak 的劇場工作坊排練行程中。 我總是想:Malak 可以用身體訴說她的加薩童年;讓更多世人感知:她的成長如何在災難中轉為文化行動的動人表述。 她,是動人的…… Gaza

Read more

鍾喬丨14號房

【編按】本文作者為差事劇團負責人鍾喬,文章經作者授權轉載。在本文中,作者鍾喬帶領讀者回到綠島「14號房」,透過一扇深綠色牢門和腳踝處的長方形洞口,見證一位昔日政治受難者如何在狹小的三坪空間裡,用走千步、讀厚書的方式,讓思想自由飛翔。文章以「孤島」作為雙重意象:既是記憶中被拋棄的牢房,也是地理上凝結著囚禁與苦難的實體。人權館庭院裡的寒風、斑駁水池中象徵公義的獬豸,以及午後透過窗棂灑下的光影,都映照出歷史的重量與無形的傷痕。 作者回溯1972年受難者在戒嚴時期的囹圄歲月:每日三餐如何從洞口運入牢房、在鐵門吱呀聲中度過長夜;另一位十三歲少年因革命志向遭囚後英年早逝,其間唯有閱讀歐洲近現代史,帶來心靈的慰藉與抗爭的力量。文章亦穿插作者自身記憶——台中一中訓導處教官嚴厲查禁書籍的場景、秋收後在木造平房中與郭老共飲熱茶的清晨,以及對無辜絞刑者的哀悼。(原刊於聯合副刊,4月30日) 時間,在凝神中駐足。在我的邀約下,他又重返14號房。一面深綠色的門,宛若一堵牆,隔離著日夜的生存與呼吸;我蹲下身來,在幾乎是腳踝的位置,找到一個長方形的洞口。他在牆裡頭,說著如何將飯菜從洞口端帶拖地拉進牢房,又是一個晨間、日午與夜晚…的日子。 14號房,他一眼就又回到半個世紀以前的時間裡,神色淡定;他被囚禁的身軀,以及無法被牢牆禁錮的靈魂,在翻閱一本又一本厚厚的書籍中,隨著每天幾坪大小的空間踱1000步,讓思想因而飛翔! 在兩種意義下,孤島是長存的實體也是意象。首先,是共同記憶的孤島;而後是地理面向的孤島。前者,是一種時間中的蒼茫,但蒼茫中不失遒勁;後者,是一種空間上凝結的存在,自有孤懸其中遺留下的況味。 記憶中的孤島,類似長久被棄置的牢房,遺留著漫漶的漬痕,彷彿囚禁者滯緩的漫漫長夜,在光與影交錯的禁閉中,兀自留下無言的證詞;而累積在胸臆間的千言萬語,化作埋藏地底或暗穴中的書寫,在禁閉的歲月間來回涉渡。 我這樣想著,冷風在穿越空地的瞬間,躍向一幢幢建築的空地間,幾株空地上稀疏的樹木,在冬日午後顯得某種難言的孤單;會予人這樣的感受,不單是空間上帶來的空曠感,更確切地說,是稱作《人權館》的歷史建物,原本就沾染著囚禁、審判、拷問、刑求的遺跡,雖不見任何眼見的蛛絲馬跡,見不著的卻更為在人心深處潛埋串串暗影,在午後陽光遮蔽的光線下,隱約像似穿梭在櫃台接待室後面的窗玻璃上。 再次地,我等待他的那頭白髮,從清潔人員剛洗亮的那扇門間現身;我瞧見他,這個午時,白髮上戴著一頂紅色的帽子,似乎不僅僅是顏色的偶然,難道是他特有意涵的搭配?我沒想去發問,因為這樣的確認,顯得暫時不是那麼重要。當下的見面,是希望在囚禁的現場,以身體回返原位,追溯他半個世紀前記憶。 時間倒轉。1972,那一年,他與其他政治犯,被送抵軍營裡新建的監獄,就是這裡。時隔52年後,我們不算陌生地走向通往牢門前的那座水池;有些許印象的人,都會記得水池裡坐立著一頭獸。這獸其來有自,稱作:獬豸。象徵公平正義,古代法官戴的帽子,就叫這難以稱呼的獸。站在水池旁,他笑了:直稱這是最大的諷刺! 從他從容的笑容中,通常可以得出他對於信仰這回事的態度;特別是在思想箝制的戒嚴年代中,踩了紅線要回頭很難;但,自在與自信,讓人很少去想回頭是怎麼一回事;也因此,回頭從來不曾閃過腦際。或許,一分一秒都嫌多餘!他這樣想,我聽他說過很多回,也因此他嘲諷這獸的當下,便見不到絲毫過多的情緒,就像水滴到池裡,波瀾不必蕩漾,延伸出去的水紋卻深切而無盡,這是人在超越思想禁忌後,從禁忌學習的從容嗎? 其實,觀察者恆思索並藉以反思,我這麼心頭彷徨著。轉個身,打算朝冬日的人權展示空間前去,同行的涂大姐,今年恰滿80歲,身形健朗,是政治受難家屬,身懷客家女性的矜持與朗朗,她也笑著,看那頭彎頸側著頭的獸,恰似夜暗時風聲鶴唳中的搜索者。她無語。眼神透露作為受難者妻子,母親般恆久的愛與抵抗! 圓形的老鐘,顯然和桌上厚重的電話,形成某種年代的記憶。走過1970年代,我在台中一中的訓導室裡,身穿軍裝的教官,也是站在警衛室裡,一手舉著沉沉的電話筒,面帶愁容地和電話中的不知何人,談著校園裡發生的違逆閱讀禁書事件。那電話沉沉地落回主機的迸裂聲響,至今難忘;就這樣,我敏感著那圓形老鐘的指針,意有所指。時針落在右上斜角,分針剛偏離中間不遠,恰是4點03分的方位。 該不會是壞了吧!當然,不會是壞了。也不會是裝飾性的一座古鐘。我的細聲提問,等於沒問,只是在確認這件事情的非比尋常。最早,在沿著大安溪畔通往海邊的路途中,某一個冬日冷冷的清晨,我從秋收過後,稻田中央一幢古老的木造平房,靠著幾戶小窗的榻榻米床鋪上醒來,望著滿室書架上的日文書籍,餐桌上還留有一瓶昨夜喝過的竹葉青空瓶。一位長者走了進來,是招呼我們幾位來訪青年的郭老:屋子的主人。他從廚房取來一罐熱水瓶,熟悉地沖著一壺茶水,並從陶燒的茶壺裡倒出一杯熱茶,坐在進門另一端的書桌前,沉靜地有了一段時間。 而後,記憶中,郭老說:「通常是凌晨,押房的鐵門咿咿呀呀地打開,換了姓名,將人五花大綁,便拉出去上卡車,運往馬場町刑場…」。這樣的場景,在侯孝賢電影《好男好女》裡,看過的人,都留有深刻的印記。後來,在郭老遠行的告別式上,我朗誦著一首詩,心頭迴繞著那個清晨,他望著桌上的熱茶,點起一根菸的側影。那時,晨間的陽光從半開的窗簾間透了進來。一束光飄著書櫃間的煙塵,他翻著手上一冊書籍,沉思著說了一句:「犧牲的,應該被記得…。」 發楞而躊躇的雙腳,踩在長廊入口水泥地上,恰有光與影在腳踝之間徘徊,就是在那瞬間,我彷彿聽見郭老的沉吟,在我門庭間迴繞。抬頭時,再次看著那座永遠停佇的時鐘,固定的長短針,從圓形的玻璃面,拉了一道如影般的線條,對準的恰是幾雙腳裸間的鐵鍊環。死刑犯才會被烤在這裡,我見過一回,應該是冤枉的,腳都軟了還呼喊著…。他,放下套在塑膠袋厚重的幾本書,若有所思地這麼說著,午後的陽光,灑在空庭上的矮木叢間。 我拎起他放下的書,我們朝向長廊方向前去。幾本厚重的書,在時間的緩緩翻頁中,已經在靜止裡脫了書頁;然而,時間浸漫無法讓記憶脫頁,這是我希望他帶這些書籍來的主要緣由。一種他無法告別的記憶,也就是記憶無法向他告別的幾冊書。那審訊期間的一年多,除了放風,沒有任何出牢房的機會,五、六個大男人,挨在一間三坪大小的囚室裡,如何渡過? 再次地,我這樣的提問,對於坦然於自身青春靈魂選擇的他,似乎並不形成問題本身。我,在法庭上都坦承我的思想,不須任何隱瞞。他這樣無畏地說,因為對於己身的思想與行動,懷有基本的認知與堅持。那麼,哪一本書,讓他日以繼夜愛不釋「讀」呢?他說,是那本厚重的《歐洲近現代史》英文書。我心想,回到囚禁的現場,讓時間退到時間彼岸,這不也是另一種「觀自在」嗎?觀察自身的存在,也觀察自己內心的存在,兩者無法或缺,而且是此岸的自己,思省彼岸的自己。 是這樣子。我們來到時間彼岸,他被囚禁的14號房。午後的天窗,暗影中浮現幾許遮蔽的亮光;天花板上,白蒼蒼的日光燈,在想像中湧入腦際,當下的14號押房,可見日光燈管,不知如何開關,這在當年的押房應該都是如此:光與暗,沒由得自主;內心的影,卻環繞身體內外。 像似魯迅說的:我只不過是影,要別你而沉沒在黑暗裡了! 14號房,沉重的門,漆成一逕的鮮綠,也難帶出遼闊草原的舒緩。暗黑中一角,他沒說什麼,就說當年專注閱讀那本磚頭書的內心充實。坐臥與站都在方寸間,人得在這樣的空間中學習自處與待人;然而,省下任何不需要的相處,也成為環境所需。那麼狹窄的空間,每天每人得在窄仄間行走1000步,這不成文的要求,來自身心的自在需求;然而,很難想像如何做到。我兀自猜測很多步伐是原地踏步,也不免想,如果他專注閱讀歐陸在二戰中某一場空戰時,有人走過他身邊,會不會產生干擾,顯然這問題也不是他的問題。 在牢裡,即便關在一囚房,因為不是同案,彼此對自己的案情都守口如瓶,因為內心的風暴猶存,也不知會不會有人是暗中的監視者。然而,讀書卻是僅有的談話題材。他形容的一位少年,從追憶的敘述中,彷彿蹲在衛廁旁的矮柱,從天窗透射下來的餘光,照在他顯得瘦削的顏夾上。少年才13歲,速讀且記憶力極強,圖書室裡的借書,都快讓他讀盡了。某一個夜晚,少年說了他入獄的經歷,竟然是在初中生間串聯搞革命,事跡敗露後被捕。 他對少年記憶格外深,或許是某種心懷不捨吧!因為,多年以後,在他結束綠島刑期,押回軍法處後,詢問了少年的去向;豈料得知,少年早已出獄,卻因過不了情感的關卡,自盡了!少年坎坷的魂,猶似仍蹲在透著薄光的囚房角落。 囚室外,隔著鐵柵欄以外,一方矩形的水泥廣場,午後似乎無聲的腳步,從時間彼岸現形;攝影者的鏡頭,朝著一雙雙緩慢繞場行走的腳,追索而去,其實是他的某種形容,引發了我這樣的想像!這時,我心頭再次思索著馬克思在他膾炙人口,深刻思維的名作:路易、波納帕的霧月十八書寫中,為革命者留下的名言,因為帶著改造世界與翻轉全局的哲思,一席話在深深吸氣中,吐露出詩行般的深邃與綿延,抄寫如後: 在自己無限宏偉的目標面前,再三往後退卻,一直到形成無路可退的情況時為止,那時生活本身會大聲喊道:Hic Rhodus,hic salta! 這裡有玫瑰花,就在這裡跳舞吧! 或許,這是押房裡的青年革命者,在沉澱於紅色精裝封面的《歐洲近代史》時,於牢房中遭遇的生命歷練吧! 14號房。我從長廊生鏽的一道鐵柵欄望出去,彷彿望見青年的他,趁放風時,在腦海中映現自己跑過逆風中的鐵道,攀上車廂,在車長來驗票時,翻上車廂,搭上逃票的火車,南北搞革命的學生運動。這麼想時,我猛然回首,竟察覺自己與出獄後的他,相識已有40年。歲月不停留,如今白髮的他,站在放風的廣場上,似乎依稀健朗而年輕。 他,像似在心底唱著一首靈魂解放之歌。身體隨之彷彿飛翔起來,在高牆間斑駁的鐵蒺藜留下的印痕上。

Read 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