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鍾喬│Diaspora 流離失所

    *編按:本文為鍾喬臉書分享之文,新國際獲作者授權轉載。詩人鍾喬紀錄了其與安海正一家的情誼,並推介其新書《茉莉樹下:加薩回憶錄》。藉著引用安海正之詩句,展現邊陲世界抵抗霸權的精神。面對家園被毀的哀慟,他以「悲喜如一」的哲思體現穆斯林悲天憫人的襟懷。 我邀 Hazem 與 Amel 夫妻和孩子,這個星期來訪;也想和他談談,他今年將在<時報出版公司>印行的第一本中文新書:【茉莉樹下:加薩回憶錄】裡的種種生命記憶與巴勒斯坦論述。 他是我在台灣唯一認識的加薩學者,學識淵博外,犀利的批判性論述,亦含深切的反思與深刻的詩意,常帶給我內在另類的召喚,並從隻字片語中體現他的決然與反抗。 而後,便會想起去歲在西門町2號出口,聲援巴勒斯坦的集結中,他女兒的登台朗讀自己寫的抗議聲明;一旁的弟弟多麼勇氣的雙手舉起抗議的牌子!薩一家人,茉莉樹下的精神,就是邊陲世界抵抗霸權的召喚! 於是,當我向他提及,我相信知識轉化為力量時,將對你被轟炸滅絕的家園,帶來未來的正義;或許,也將體會到弘一大師所言:悲欣交集的深切。 他會在回覆訊息時,向我說:無論誰探索生命的真實,悲傷和快樂都將如出一轍(Whoever explores the reality of life, sadness and happiness will be alike)。 我總感受到這是穆斯林的一種悲天憫人,與世界其他受難者同在的襟懷!前幾天,他寄來一首歌,是加薩一位歌手唱的流離失所之歌;一如在廢墟中譜出的殘酷詩行! 我想向他說些慰藉的話;但,我沉默了!來聆聽加薩歌手 Ma Drina

  • 巴勒斯坦、琉球與兩岸:地緣衝突與現實政治

    「巴勒斯坦人民解放」系列座談第二場 時間: 2026年1月17日(六) 下午 19:30-21:30 地點:平行空間-左翼書房 台北市文山區景興路218-1號 (捷運景美站2號出口, 美而樂早餐店巷內) 主持人/與談人:: 盧倩儀(中研院歐美所研究員、反戰工作網絡成員) 與談人: 周世瑀(工人)、 臧汝興(勞動黨副秘書長/國際部部長)、 鍾翔宇(政治評論者、說唱歌手) 活動說明: 2025年秋天的以巴「和平」協議簽定後,仍不斷有巴勒斯坦人民遭以色列士兵轟炸、殺害,且領土與重建不斷受到威脅。儘管因為川普強擄馬杜羅、威脅拉美左翼政權、宣示佔領格陵蘭、準備對伊朗用兵等,讓加薩走廊與約旦河西岸的處境再次淡出西方媒體的視野,但巴勒斯坦人民如今面對的困局,讓關心世界和平問題的我們必須一起面對。 [平行空間-左翼書房]巴勒斯坦系列座談來到第二場,本場我們嘗試將巴勒斯坦、琉球與台灣並列討論,雖然三地有非常不同的歷史過程,但現今的命運與爭議,都與二戰後國際秩序重組時,美歐大國為了自身利益埋了下的衝突因素有關;尤其再發動新冷戰圍堵的美國更是罪魁禍首。 更值得關注的是,台灣抗議加薩種族滅絕運動的社群,因為統獨立場不同,或公開劃清界線或互相抵制,大致也與前述帝國主義干預的因素直接關聯。這明顯是台灣特殊之處,我們甘冒大不諱,將之提上檯面討論,希望藉此形成左翼再思考以巴問題的基礎問題意識。 所以,本次座談邀請四位長期參與反戰、反帝、反殖民行動,不懼網民圍攻的講者,除了希望能夠提供深度的對以巴「和平」協議過程及落實情形的分析解讀之外,也能提供我們思索巴勒斯坦問題時,反思自身視角與立場的機會。 主辦:平行空間-左翼書房合辦:新國際、海潮智庫

  • 許准│查韋斯/馬杜羅的道路破壞了委內瑞拉的經濟嗎?

    *編者按:本文作者為政治經濟學學者許准,原文刊於文化縱橫,本文獲授權轉載。文章針對 2026 年初美軍武裝干涉委內瑞拉並綁架馬杜羅總統的惡劣行徑,深刻剖析了當前輿論場對委國內政經潰敗的常見誤讀。作者許准指出,西方及國內部分新自由主義者將委國困境簡化為「過度民生開支」、「大搞國有化」與「經濟民族主義」的失敗,實則缺乏數據支撐且具有明顯政治意圖。透過與智利、墨西哥乃至美國的數據對比,文中揭示委國的社會支出與國有化程度並非極端,其經濟困難本質上是反抗新自由主義發展路徑時,遭受帝國主義長期封鎖與輿論抹黑的後果。面對全球南方國家追求獨立發展的艱苦鬥爭,本文呼籲讀者保持清醒,拒絕淪為霸權敘事的「看客」,應從歷史與政治經濟學的深度視角,重新審視委內瑞拉的道路抉擇與現實挑戰。 2026年新年時分,美國在重兵壓境數月,並對委內瑞拉實質上實行經濟封鎖幾個星期之後,悍然對委內瑞拉發動武裝攻擊,綁架了總統馬杜羅及家人,以野蠻的形式將其押送到美國,據稱要接受美國的所謂刑事審判。 這件事情是帝國主義,霸權主義的集中體現。美國方面試圖隨手找個國內法律的遮羞布(所謂打擊販毒雲雲),不過其數月以來的對委內瑞拉已經進行了各種非法打擊,再加上本次的野蠻侵略,可見這種法律遮羞布不過是做戲而已,甚至美國政府自己也不太在意是否面子上說得過去。如同新華社的分析所說,美國的帝國主義行徑「先羅織罪名通過武力摧毀一個主權政府,顛覆其政權,隨即由本國資本長驅直入瓜分其自然資源。美國所作所為,完全無視國際法約束,儼然讓世界重新回到了野蠻掠奪的殖民時代。」 而就在這樣一個時刻,國內的部分輿論卻開始有迅速而廣泛的推動一種對於委內瑞拉的分析套路。這種分析可能冠以各種名號,各種作者,但是其核心的信息是,委內瑞拉已經苦馬杜羅(以及之前的查韋斯)久矣,而讓委內瑞拉發展不好的根源據說來自於從查韋斯開始的一系列經濟改革政策,其中主要包括:社會過度開支,大搞國有化,經濟民族主義。這些輿論認為,就是這些政策毀掉了委內瑞拉的經濟。 這種分析套路自然有其所指。很多西方反委內瑞拉的宣傳,都專注於民主上面。比如西方在過去十年先後扶持幾位號稱合法的委內瑞拉政治投機家,天天在海外開會領獎,各領風騷兩三年。但是一些作者恐怕也認識到,更根本性的因素是發展路線,也就是查韋斯所開始領導的所謂21世紀社會主義。如果不能徹底否定這個,那麼委內瑞拉乃至廣大拉美群眾,在所謂的民主條件下,都還會支持查韋斯和馬杜羅所領導的社會經濟發展模式。因此,跟一般的指責委內瑞拉不民主的聲音來比,這套說辭瞄準的是更根本性的道路問題。 我們不妨來仔細想想這種輿論所深惡痛絕的三個政策,跟著問幾個問題。 第一、所謂社會過度開支。這裡說的不是政府運營開支,而說的是國家花在社會項目,也就是民生上面的錢。那麼,問題就是,給老百姓花多少錢算太多?這裡的標準應該是什麼?而委內瑞拉是否花的太多? 第二、所謂大搞國有化。那麼,怎麼樣搞就叫大搞?國有化就對經濟不利嗎?什麼樣的國有化水平就會讓這些人覺得毀掉了經濟?而委內瑞拉的國有化水平究竟是多少呢? 第三、所謂經濟民族主義。這個更直觀了。委內瑞拉有沒有收繳所有的外國產業?委內瑞拉收回外資控股的國家戰略資源,是否就大逆不道,犯了破壞營商環境的大錯誤? 首先來談第一個問題。 國家花錢在民生項目上,天經地義。天下沒有一個一定之規,說民生項目上面的錢不能超過某個數字。當然,一個國家的產出,如果用在消費上多了,那麼用於投資的就少了,也就是增長的潛力會受影響。社會主義計劃時期有一個老話,就是處理好消費和積累的關係,在資本主義社會裡面,這樣的矛盾一樣是存在的。所以,民生項目的支出還是有一定的限度。這個限度在哪裡呢?我們可以看看經驗材料。 對於民生項目的支出,相關的數據並不是那麼多,我並不知道某些作家的論斷究竟基於何種委內瑞拉材料。但是民生支出是政府總體開支的一部分,我們可以看下面的圖表。圖1是幾個國家當中政府開支佔國內生產總值(也就是GDP)的比重。從這裡可以看到,不管是發達國家,還是發展中國家,包括同處於拉美的其他國家,政府開支都佔了相當的比重。委內瑞拉的政府開支力度並沒有特別突出,而且在2013年馬杜羅接任之後,出現了明顯的下滑。換句話說,委內瑞拉的經濟有問題,再怎麼也說也沒法責怪明顯低於一般水平的政府開支「過度」了。 表1當中列舉了幾個拉美國家以及經濟合作發展組織OECD在2023年的社會開支。雖然這個數據比較有限,裡面沒有委內瑞拉,但是我們也能大致推測部分情況。比如智利總的政府開支佔GDP大致27%,而其社會開支佔大概13%,是其中一半。委內瑞拉在2023年政府開支佔GDP的15%,那麼其社會開支可能是7.5%左右。說到底,委內瑞拉的政府開支(包括社會開支),不管是其經濟狀況更好的時候,還是最近一些年比較困難的時候,都不算特別的高。 表1 社會開支佔國內生產總值百分比(2023年)數據來源:our world in data, https://archive.ourworldindata.org/20251211-184053/grapher/social-spending-oecd-longrun.html 國家 / 組織 社會開支佔

佩里·安德森 | 文明的標準與國際法——在華東師範大學的演講

本文原刊於華東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新國際獲授權轉載。 摘要:國際法歷史始於 16 世紀 30 年代西班牙神學家弗朗西斯科·德·維多利亞(Francisco de Vitoria)的著作,其探討了西班牙對美洲土地的佔有權,為西班牙帝國主義征服行為辯護,奠定了 「萬民法」的基石。其後,經過胡果·格勞秀斯(Hugo Grotius)、托馬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約翰·洛克(John Locke)等人的不同角度的闡述,至 17 世紀末形成了歐洲帝國擴張的論證體系。1815 年維也納會議引入國家等級制度,「五強共治」 出現。1873 年後,文明成為劃分世界的標準,「文明的標準」 學說將國家分為文明、犯罪、半野蠻、衰老或低能等類別,不同類別國家待遇不同。如今國際法已全面制度化,但仍具歧視性,如美國等自由主義列強常違反國際法卻不受懲罰。總體而言,國際法雖有一些普遍適用內容(如外交豁免權),但從現實主義的角度看,既不國際也非法,其實質仍是意見或意識形態,是強大權力工具。芬蘭學者馬爾蒂·科斯肯尼米認為國際法是葛蘭西意義上的霸權技術,可被挪用和顛覆。對於國際法,捍衛者認為有勝於無,批評者則認為其是惡偽裝成善的工具。 • 佩里·安德森,英國當代史學家、思想家和活動家,曾任教於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並為《新左派評論》(New Left Review)雜誌的編輯。本文譯者丁雄飛,澎湃新聞記者 • 本文發表於《華東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5年第2期  #「文明的標準與國際法」筆談  欄目 我今天要討論的主題是「國際法」(international law)。國際法這一觀念幾乎被當今世界上的每一個政府在其官方話語中援引,同時也頻繁出現在媒體中,並廣泛為公眾輿論所接受,儘管人們對它的解讀各不相同。然而,如果我們想要理解這個概念,就必須首先回顧它的歷史。與大學里研究的許多其他學科——社會學、文學、經濟學、地理學一樣,法律也有歷史,而瞭解其歷史,是理解法律作為理論體系性質的前提。這一點對於國際法這個分支領域或許尤其重要。因此,我將從討論它的歷史開始,然後探討它作為一種理論的特徵。 想要確定國際法的起源,我們必須回到16世紀,更確切地說是16世紀30年代。正是在那個時候,國際法的歷史開始了,開始於西班牙神學家弗朗西斯科·德·維多利亞(Francisco de Vitoria)的著作。維多利亞的關注點並非歐洲各國之間的關係,而是歐洲人——當然首先是西班牙人——與新發現的美洲原住民之間的關係。維多利亞問道:西班牙憑藉什麼權利最近佔有了西半球的大部分地區?是因為這些土地無人居住?還是因為教皇將它們劃歸西班牙?抑或是因為西班牙有責任讓異教徒皈依基督教,即便在必要時訴諸武力?維多利亞否定了所有這些征服新大陸的理由。那這是否意味著征服行為違反了「萬民法」(law of nations)?並非如此。因為當西班牙人抵達這些土地時,美洲的野蠻居民已經違反了萬民法的一個基本原則——普遍的「交往權」(ius communicandi)。這種「交往權」意味著什麼?它意味著在任何地方旅行的自由和買賣的自由,換言之,即貿易的自由和說服的自由。所謂「說服」,即向西班牙人眼中的印度人,也就是印第安人,宣講基督教的真理。如果印第安人拒斥這些權利,西班牙人便有理由對他們發動報復性戰爭。如果印第安人持續作惡,他們將被視為背信棄義的敵人,可以被掠奪和奴役。因此,這些征服行為歸根結底是充分正當的。對於接下來兩百年里仍被稱為「萬民法」的這一體系,它的第一塊真正的基石便形成於對西班牙帝國主義的辯護。 百年後,今天被公認為國際法之父的荷蘭法學家胡果·格勞秀斯(Hugo Grotius)主張,歐洲人有權對任何他們認為習俗野蠻的民族發動戰爭,即使這些民族並未攻擊歐洲人,此乃對其逆反自然之罪的懲罰。這便是所謂的「劍權」(ius gladii)——懲罰權。格勞秀斯寫道:「國王及擁有與國王同等權力的人,不僅有權懲罰那些損害他們自身,或損害其臣民的行為,也有權懲罰那些雖與他們沒有特別關係,但對任何人來說都是嚴重違反自然法或萬民法的行為。」 不多久,托馬斯·霍布斯(Thom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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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巴衝突前線的真相與日常|戰地記者張翠容紀錄片放映暨映後論壇

(參與者請身著紅衣,聲援海牙示威,「畫下紅線」) 映後論壇: 說明:以色列軍隊不僅在加薩繼續轟炸屠戮,並進一步切斷人道救援物資進入,包括糧食、水、藥品、燃料……等,加薩居民死傷於戰火之外,餓死、渴死、病死的人數持續激增,根據英國期刊《柳葉刀》估算,自2023年10月衝突爆發以來,加薩地區直接、間接導致死亡的人數已超過18萬6千人。海牙國際法庭除了審理南非所提交的以色列違反「防止及懲治滅絕種族罪公約」的罪刑之外,2025年4月28日又啟動針對以色列阻止人道救援的聽證。 5月19日,荷蘭海牙超過10萬人上街示威,遊行者集體身著紅衣形成紅練,抗議國際上未能對以色列的種族滅絕暴力畫下紅線。 迄今仍有不少親猶、親美的政權在為以色列的行徑做掩護或辯解,甚至成為以色列軍工產業鍊的一環(包括台灣),究竟巴勒斯坦當今的真相如何? 被譽為「永遠追著真相跑」的香港戰地記者張翠容自20多年前即多次走訪巴勒斯坦,曾深入訪談過巴解領袖阿拉法特,也採訪過哈瑪斯領袖扎哈爾……最近,他又多次進入巴勒斯坦,除了文字之外,她還攝製了一支紀錄片,《看見抵抗與希望:種族清洗政策下的以巴和平吶喊》,期待張翠容之所見,帶給我們對於真相之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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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鈺淩丨《林京子的上海書寫》書摘

本文為《林京子的上海書寫》序言及導論之書摘,獲作者蔡鈺凌授權轉載,原文刊於微信公眾號「謂無名」。本書圍繞日本作家林京子的生命歷程及其上海題材系列作品展開,作者嘗試還原林京子上海題材系列作品的創作脈絡與裂變過程,並參照日本社會的歷史文化脈絡、林京子個人生活史等,討論林京子的上海書寫所具有的能動性與時代意義,釐清她以「上海」主題表達文化與自我的具體內涵與過程,分別以《米歇爾的口紅》、《上海》、《預定時間》等作品為中心作了細緻的文本剖析和背景梳理。該書對既往林京子研究作了有意義的補充,注重挖掘林京子的個人生命、同代人的經歷,注重在歷史文化脈絡中分析林京子的文學創作,具有文化參考意義。 通過林京子聯結中國和日本——蔡鈺淩開拓的新天地 島村輝(菲利斯女學院大學教授) 本書是蔡鈺淩多年來通過對日本作家林京子的探討,所取得的關於中日文學、歷史、文化的研究成果。這部力作不僅本身成果豐碩,同時又呈現出林京子研究的廣闊前景。 鈺淩於2010年至2011年和2016年至2017年這兩個時期,作為外國客座研究員來到我就職的菲利斯女學院大學研究生院,進行研究學習。我記得鈺淩將林京子文學選為研究對象是在第一個時期,即她來到日本之後,在我的指導下開始的。正如本書介紹的那樣,林京子是 1945年8月9日在日本長崎市投下的原子彈的受害者,以獲得芥川獎的《祭場》(『祭りの場』,1975年)為代表,她書寫了大量關於核爆及其受害者此後人生的作品,她以「原爆文學」(原子彈爆炸題材文學)作家的身份為人所知。其次,林從幼年時代開始,長期生活在中國上海,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返回長崎,那段時期的體驗也成為構築她文學世界的極其重要的素材,再次,後來她跟隨到海外工作的兒子遠赴美國——投下原子彈的國家,在那裡接觸到當地的生活,也和當地人進行了交流。這也是影響林的文學的一個重要因素。因此,除了作為「原爆文學」作家外,林京子作為文學家的存在本身,亦受到大江健三郎、井上廈等同時代一流文學家同行的高度評價。 林女士是我長期關注的作家,即使是放到20世紀東亞的歷史中,她也算是一個擁有特殊經歷,並以此為素材進行創作的作家。她的住宅就在我家附近,一直以來我們通過當地的和平運動保持著聯繫。來自中國台灣的鈺淩將林京子的文學作為研究對象,意味著上文介紹的關於林文學的三大基本要素,有了從台灣這一新的視角切入的可能性,我作為指導教師從一開始就很關注這一點。 鈺淩在菲利斯女學院大學的研究態度非常熱忱和認真,我作為導師也從中受益良多。在她第一次在日研修期間,2011年3月11日,大地震和海嘯襲擊了日本的東北地區,東京電力福島第一核電站因此發生了包括燃料廠房爆炸在內的重大事故。這件事引發了放射性物質洩漏的問題,這與林氏長期思考、不斷言說的事情密切相關。在這場災難發生後不久,我有幸獲得一個機會,對林氏進行次基於其一生經歷的訪談(訪談結果見《生於被爆》[『被爆を生きて』],岩波小冊子第813號,2011年7月)。當這本小冊子出版後,我前往林女士家拜訪並彙報時,有機會向林女士引見了鈺淩。林女士為鈺淩的來訪感到十分欣喜,她們進行了親切而熱烈的交談。此次會面對得到全集簽名的鈺淩而言,其意義自不待言,在林女士心中也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記得之後每次我見到她,她都會提起那次會面。 鈺淩結束在菲利斯女學院大學的第一次留學生活後回國,之後她不斷鑽研。其後,仍然是在我的指導之下,她在菲利斯女學院大學進行了第二次留學研究。我計劃再次帶鈺凌去林女士家拜訪,但林女士的身體狀況惡化,最終於2017年2月19日逝世。沒能如願與她再會,實為憾事。 第二次在日本的研究結束後,鈺凌完成了博士課程,並獲得了學位,其研究成果,即博士學位論文,如今出版成書。本書主要是通過追溯林京子的上海生活,探討她的中國體驗及其文學化的問題。近來,以中日兩國為首的青年學者對林京子的研究相當活躍,但就管見所及,至今還未有以中國(上海)體驗為主要素材的林京子作品被翻譯成中文出版。希望以本書的出版為契機,作家林京子既獨特又重要的地位能夠引起學界及讀書界更多的關注,也希望她的文學作品能夠在中國得到更多的介紹和接受。 我發自內心地為本書的付梓感到高興,同時由衷地期待鈺淩能在林京子的文學世界及相關的日本學研究領域,進行更深入和廣泛的研究。 寫於2024年8月9日,長崎被投下原子彈79週年日 導論 1930年,一個小男孩在上海租界出生,他是英國纖維公司負責人的長子。小男孩當然是英國人,但與一般的英國小孩不同,他是個在上海租界出生長大、接受教育的英國人。小男孩三歲時曾被宋靄齡接見,就讀上海大聖堂學校,居住在有游泳池和大草坪的西式豪宅,出入皆以高級私家車代步,家中還有數個幫傭的中國阿媽和雜工。小男孩還是一個飛機迷,在他眼中,日本人設計製造的零式戰鬥機是當時最厲害的戰鬥機,因此他手心裡總是揣著一架零戰的模型。 1941年12月初的某天,小男孩將自己打扮成海盜辛巴達,與父母一起去租界參加聖誕變裝派對。當小男孩乘坐的高級私家車從楊浦路駛向外白渡橋時,他望著沿途的街景——蹲在家門口乞討的中國老人、滿街狂奔的黃包車車夫、沿街叫賣活雞的中國小販、拍打著車窗對他不知講著什麼通關密語的中國少年、擠在外白渡橋口等待日軍檢查哨放行的中國難民、黃浦江邊的苦力,以及那用他完全聽不懂的語言所喧嘩出來的一片嘈雜。這個小辛巴達和他打扮成各式各樣童話人物的小夥伴們一臉懵懂,與車窗外的世界格格不入。 派對上,小孩們忙著玩耍嬉鬧,大人們則忙著交換戰事情報。小男孩父親的朋友跟父親表示,自己已先將家人送去新加坡了,建議他也先把家人送到他處避一下。但小男孩的父親卻猶豫不決,只決定先將家人安頓到旅館幾天。然而,就是在這個坐落於黃浦江岸的旅館,小男孩親眼目睹了日本戰艦「出雲」擊沈英國戰艦「彼得列爾號」(HMS Peterel)這歷史性的一幕。十年河東,十年河西。一夜之間,歐美在上海的百年勢力傾頹在黃浦江上,公共租界易主,日章旗就此在上海迎風飄揚。也是在同一晚,在黃浦江岸的另一頭,有一個日本小女孩在密勒路(今峨嵋路)自家的頂樓房間裡,與小男孩同一時間目睹了這個歷史巨輪轉動的場面。巧合的是,這個小女孩和小男孩一樣,也出生在1930年。這個英國小男孩名叫傑米,是美國導演斯蒂芬·斯皮爾伯格(Steven Spielberg)所執導的電影《太陽帝國》(Empire of the Sun)的男主角。這部電影改編自英國科幻作家J.G.巴拉德(James Graham Ballard)的同名自傳性小說,傑米正是巴拉德以自己為原型創作出來的人物。而另一頭的日本小女孩名叫宮崎京子,她正是在1975年以《祭場》一作榮獲芥川獎,並從自身的上海經驗出發,書寫出一組上海系列作品的作家林京子。而彼得列爾號被出雲號戰艦擊沈的那天,不用說,正是爆發珍珠港事變的1941年12月8日(美國時間12月7日)。太平洋戰爭就此爆發,日軍驅逐了上海租界的英美勢力,掌握了上海的統治權。 也是在那一天,巴拉德在逃難的過程中與父母失散,被關進了戰俘集中營,直到1945年8月15日日本戰敗後,他才得以重回父母的懷抱。然而此時這個為求生而在戰俘營中拼盡全力的小男孩,已和昔日那個天真稚氣的小男孩判若兩人。反之,成為上海新主人的「帝國日本」之一員的宮崎京子的命運又如何呢?於日本敗象漸露之際,在父親的安排之下,宮崎京子早在 1945 年2月底便與母親、姐妹們先行離開上海,返回長崎。然而在同年的8月9日,美軍在長崎投下原子彈「胖子」(Fat Man)時,宮崎京子卻在三菱兵器大橋工廠內,遭遇人類戰爭史上最殘暴的瞬間。此後,不管時間如何前行,這個小女孩的人生始終停頓在8月9日上午11點02分,難以前進,亦無法後退。 一、選題緣起 在此為何要花這麼長的篇幅,講述英國小男孩和日本小女孩戰前的上海經驗呢?當然不是想要凸顯他們兩人人生際遇與命運的偶然性和戲劇性(雖然的確如此),筆者主要想借此說明,本書嘗試處理的是一個什麼樣的「上海」。 (一)「上海」:三種上海敘述,三種敘述視角 本書中的「上海」,意指日本現當代文學中所指涉的「上海」。並且,這個「上海」不只是高杉晉作《游清五錄》中,那個西洋文明露骨地展現其先進性和侵略性的上海;不只是芥川龍之介《中國遊記》中,那個充滿「惡俗的西洋」的「蠻市」上海;亦不只是橫光利一《上海》中,那個隱含著殖民地都市、革命都市、底層都市三種向量(vector)的上海;更不只是村松梢風或井上紅梅筆下的「魔都」。本書要處理的是林京子筆下的上海,這個上海是有著林京子幼年生活記憶與「鄉愁」的生活場域,是有著眾多日本僑民的日本「外地」,是日本的中國文學研究者所定名的「租界都市」,是有四十多國人雜居的「國際都市」,是已然承載糅雜了自鴉片戰爭(1840)以來,日本近現代文學中所有上海意象的、具有總和性質的上海。 在林京子的上海系列作品中,林京子交叉呈現出三種敘述和三種上海論述視角。第一種是林京子透過孩童視角,試圖再現她記憶中的「我的上海」。這正是林京子記憶中的幼年生活場「密勒路」,以及從「密勒路」輻輳出去的「東洋人街」虹口與大上海。這個滿溢「鄉愁」的「我的上海」,在林京子被爆(指遭遇原子彈爆炸事件)後,成為一個暫時能夠安頓其身心的「至福」空間。第二種是在林京子寫作當下,重新被她接觸、講述與分析的上海。這又可再細分成兩個層次,其一是林京子在閱讀了大量相關資料後,以由此得來的事後知識,重新對幼年的上海經驗與記憶,做出歷史性的分析與檢證;其二是林京子在戰後兩次上海之行時,與久別重逢的上海再次碰撞後所描畫出的新中國上海圖像。第二種則是林京子借用前夫——林俊夫的上海經驗,以「另一隻眼」所勾勒出的1938年到 1948年,自己不在場的「大人的上海」。 可以說,林京子巧妙地以三種敘述視角——孩童視角、寫作當下的作者視角,以及借用自他人經驗的視角,表達出三種性質迥異的上海論述,進而以此呈現出一副變化萬千的上海面貌。這是在解讀林京子的上海系列作品時,首先必須謹記於心的。 (二)林京子:日本當代文學中的一朵異色凜冽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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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喬丨加薩童年

【編按】本文作者為差事劇團負責人鍾喬。文章描寫一位母親與她11歲女兒Malak在加薩戰火下的生命經歷。母親Amel堅定表示,死亡是加薩人的日常,而她只希望能與女兒共生共死。鍾喬引用韓國作家韓江的詩句「是死亡拯救了活著的人」並指出在加薩,餓死的人往往比轟炸而死者更痛苦,也更能喚醒世人反思政治暴力與人道危機。Malak自小歷經流離,卻展現出超齡的成熟與表達力,曾以流利中文為巴勒斯坦發聲。鍾喬與她和母親共同策劃戲劇課,並希望她能將加薩童年的創傷轉化為劇場敘事。 我在筆記本中寫著:母親抱著1歲的女兒,不放……。抬起頭來,繼續聆聽眼前的母親,如何在他女兒面前,和我講述他們在加薩的生命經驗,母親說,其實死亡對加薩人而言,是日常需面對的事情,我無論如何只想與孩子共生死。 我心頭揣著:無路可退,四個字;但,當我抬頭看著眼前的母親,卻又在他沉默的每一刻間,閱讀到她毅然的心思。於是,我想起韓國作家 韓江 在【永不告別】裡,為濟州島4.3殺戮記憶 寫下的詩行: 其實 是死亡拯救了活著的人 我認為這句話,有其深意;就向母親說了:在加薩,是亡者拯救了活著的人。母親的答覆很有啟發性,也很犀利。伊說:我們懷著這樣的信仰,當然可貴,但事實上,在我先生的家鄉—加薩,因飢餓而死去的人,遠比轟炸致死的人,飽受更多的折磨。他們逐漸死去的折騰能喚回活著的人,重新去思考這個透過政治霸權搬弄人間是非,並留下血腥罪責的殘酷世界嗎? 穿透黑暗 如何見到光明 我問 這是戲劇工作坊的第一天;但我們沒有做戲劇練習。我們深入聊了很多問題,Malak 是咖啡桌上的女兒,11歲的她已有18歲的應對與機智,我想這和她的成長需在流離中見生存的真章,有密切的關聯。我們上回在聲援巴勒斯坦的【西門捷運站】口相見,她一口流利中文的演說,動人而銳利。下台後,我們相遇,她說:戲劇是她從小的最愛,於是她轉來描繪童年戲劇愛好的鉛筆畫,我和她與她美麗的媽媽一起規劃了戲劇的課程。 我邀了關切她們當下與未來的惠珍一起探討流離的議題;Leo是紀錄片工作者,他恰在拍攝相同的議題。我說:一起來吧!一起來關切集體創傷如何被記錄並表現的主軸。 於是,也有了紀錄工作可以佐證所思與所為;這都只是開始,眼前要有漫漫長路的反思,作為共學的作息! 期待Malak可以在她母親關切的集體創傷軸線下,將她們母女在加薩的生與死,轉作劇本敘事,若有可能,則融合進殺戮記憶玉當下的表演敘事與現場中! Malak 的母親 Amel 嫁給來台的加薩學者,她自己是心理學家,在阿爾及利亞獲致心理學博士;她的家鄉在北非,她說:民間一般人都認同加薩是一個獨立自主的國家,也絲毫不排斥巴勒斯坦人;至於官方,在國際霸權的推波下,則難以自主…。 Amel 說話充滿自信,自然不缺女性與作為母親的細膩,我在和她交談中,偶而會想起法蘭茲 法農Franze Fanon這樣的第三世界抵抗心理學家,或許曾經帶給她深刻影響。因為,交談中,即便談的是孩子的教育經驗,她也經常從社會壓迫或者移民問題,切入集體創傷的問題。 她說:她很認同「Augusto Boal」的「Theatre Of The Oppressed」波瓦的被壓迫者劇場!我想一定是如此吧!我期待她們母女盡早完成加薩記轟炸下的記憶書寫,可以放進Malak 的劇場工作坊排練行程中。 我總是想:Malak 可以用身體訴說她的加薩童年;讓更多世人感知:她的成長如何在災難中轉為文化行動的動人表述。 她,是動人的…… Gaz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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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喬丨14號房

【編按】本文作者為差事劇團負責人鍾喬,文章經作者授權轉載。在本文中,作者鍾喬帶領讀者回到綠島「14號房」,透過一扇深綠色牢門和腳踝處的長方形洞口,見證一位昔日政治受難者如何在狹小的三坪空間裡,用走千步、讀厚書的方式,讓思想自由飛翔。文章以「孤島」作為雙重意象:既是記憶中被拋棄的牢房,也是地理上凝結著囚禁與苦難的實體。人權館庭院裡的寒風、斑駁水池中象徵公義的獬豸,以及午後透過窗棂灑下的光影,都映照出歷史的重量與無形的傷痕。 作者回溯1972年受難者在戒嚴時期的囹圄歲月:每日三餐如何從洞口運入牢房、在鐵門吱呀聲中度過長夜;另一位十三歲少年因革命志向遭囚後英年早逝,其間唯有閱讀歐洲近現代史,帶來心靈的慰藉與抗爭的力量。文章亦穿插作者自身記憶——台中一中訓導處教官嚴厲查禁書籍的場景、秋收後在木造平房中與郭老共飲熱茶的清晨,以及對無辜絞刑者的哀悼。(原刊於聯合副刊,4月30日) 時間,在凝神中駐足。在我的邀約下,他又重返14號房。一面深綠色的門,宛若一堵牆,隔離著日夜的生存與呼吸;我蹲下身來,在幾乎是腳踝的位置,找到一個長方形的洞口。他在牆裡頭,說著如何將飯菜從洞口端帶拖地拉進牢房,又是一個晨間、日午與夜晚…的日子。 14號房,他一眼就又回到半個世紀以前的時間裡,神色淡定;他被囚禁的身軀,以及無法被牢牆禁錮的靈魂,在翻閱一本又一本厚厚的書籍中,隨著每天幾坪大小的空間踱1000步,讓思想因而飛翔! 在兩種意義下,孤島是長存的實體也是意象。首先,是共同記憶的孤島;而後是地理面向的孤島。前者,是一種時間中的蒼茫,但蒼茫中不失遒勁;後者,是一種空間上凝結的存在,自有孤懸其中遺留下的況味。 記憶中的孤島,類似長久被棄置的牢房,遺留著漫漶的漬痕,彷彿囚禁者滯緩的漫漫長夜,在光與影交錯的禁閉中,兀自留下無言的證詞;而累積在胸臆間的千言萬語,化作埋藏地底或暗穴中的書寫,在禁閉的歲月間來回涉渡。 我這樣想著,冷風在穿越空地的瞬間,躍向一幢幢建築的空地間,幾株空地上稀疏的樹木,在冬日午後顯得某種難言的孤單;會予人這樣的感受,不單是空間上帶來的空曠感,更確切地說,是稱作《人權館》的歷史建物,原本就沾染著囚禁、審判、拷問、刑求的遺跡,雖不見任何眼見的蛛絲馬跡,見不著的卻更為在人心深處潛埋串串暗影,在午後陽光遮蔽的光線下,隱約像似穿梭在櫃台接待室後面的窗玻璃上。 再次地,我等待他的那頭白髮,從清潔人員剛洗亮的那扇門間現身;我瞧見他,這個午時,白髮上戴著一頂紅色的帽子,似乎不僅僅是顏色的偶然,難道是他特有意涵的搭配?我沒想去發問,因為這樣的確認,顯得暫時不是那麼重要。當下的見面,是希望在囚禁的現場,以身體回返原位,追溯他半個世紀前記憶。 時間倒轉。1972,那一年,他與其他政治犯,被送抵軍營裡新建的監獄,就是這裡。時隔52年後,我們不算陌生地走向通往牢門前的那座水池;有些許印象的人,都會記得水池裡坐立著一頭獸。這獸其來有自,稱作:獬豸。象徵公平正義,古代法官戴的帽子,就叫這難以稱呼的獸。站在水池旁,他笑了:直稱這是最大的諷刺! 從他從容的笑容中,通常可以得出他對於信仰這回事的態度;特別是在思想箝制的戒嚴年代中,踩了紅線要回頭很難;但,自在與自信,讓人很少去想回頭是怎麼一回事;也因此,回頭從來不曾閃過腦際。或許,一分一秒都嫌多餘!他這樣想,我聽他說過很多回,也因此他嘲諷這獸的當下,便見不到絲毫過多的情緒,就像水滴到池裡,波瀾不必蕩漾,延伸出去的水紋卻深切而無盡,這是人在超越思想禁忌後,從禁忌學習的從容嗎? 其實,觀察者恆思索並藉以反思,我這麼心頭彷徨著。轉個身,打算朝冬日的人權展示空間前去,同行的涂大姐,今年恰滿80歲,身形健朗,是政治受難家屬,身懷客家女性的矜持與朗朗,她也笑著,看那頭彎頸側著頭的獸,恰似夜暗時風聲鶴唳中的搜索者。她無語。眼神透露作為受難者妻子,母親般恆久的愛與抵抗! 圓形的老鐘,顯然和桌上厚重的電話,形成某種年代的記憶。走過1970年代,我在台中一中的訓導室裡,身穿軍裝的教官,也是站在警衛室裡,一手舉著沉沉的電話筒,面帶愁容地和電話中的不知何人,談著校園裡發生的違逆閱讀禁書事件。那電話沉沉地落回主機的迸裂聲響,至今難忘;就這樣,我敏感著那圓形老鐘的指針,意有所指。時針落在右上斜角,分針剛偏離中間不遠,恰是4點03分的方位。 該不會是壞了吧!當然,不會是壞了。也不會是裝飾性的一座古鐘。我的細聲提問,等於沒問,只是在確認這件事情的非比尋常。最早,在沿著大安溪畔通往海邊的路途中,某一個冬日冷冷的清晨,我從秋收過後,稻田中央一幢古老的木造平房,靠著幾戶小窗的榻榻米床鋪上醒來,望著滿室書架上的日文書籍,餐桌上還留有一瓶昨夜喝過的竹葉青空瓶。一位長者走了進來,是招呼我們幾位來訪青年的郭老:屋子的主人。他從廚房取來一罐熱水瓶,熟悉地沖著一壺茶水,並從陶燒的茶壺裡倒出一杯熱茶,坐在進門另一端的書桌前,沉靜地有了一段時間。 而後,記憶中,郭老說:「通常是凌晨,押房的鐵門咿咿呀呀地打開,換了姓名,將人五花大綁,便拉出去上卡車,運往馬場町刑場…」。這樣的場景,在侯孝賢電影《好男好女》裡,看過的人,都留有深刻的印記。後來,在郭老遠行的告別式上,我朗誦著一首詩,心頭迴繞著那個清晨,他望著桌上的熱茶,點起一根菸的側影。那時,晨間的陽光從半開的窗簾間透了進來。一束光飄著書櫃間的煙塵,他翻著手上一冊書籍,沉思著說了一句:「犧牲的,應該被記得…。」 發楞而躊躇的雙腳,踩在長廊入口水泥地上,恰有光與影在腳踝之間徘徊,就是在那瞬間,我彷彿聽見郭老的沉吟,在我門庭間迴繞。抬頭時,再次看著那座永遠停佇的時鐘,固定的長短針,從圓形的玻璃面,拉了一道如影般的線條,對準的恰是幾雙腳裸間的鐵鍊環。死刑犯才會被烤在這裡,我見過一回,應該是冤枉的,腳都軟了還呼喊著…。他,放下套在塑膠袋厚重的幾本書,若有所思地這麼說著,午後的陽光,灑在空庭上的矮木叢間。 我拎起他放下的書,我們朝向長廊方向前去。幾本厚重的書,在時間的緩緩翻頁中,已經在靜止裡脫了書頁;然而,時間浸漫無法讓記憶脫頁,這是我希望他帶這些書籍來的主要緣由。一種他無法告別的記憶,也就是記憶無法向他告別的幾冊書。那審訊期間的一年多,除了放風,沒有任何出牢房的機會,五、六個大男人,挨在一間三坪大小的囚室裡,如何渡過? 再次地,我這樣的提問,對於坦然於自身青春靈魂選擇的他,似乎並不形成問題本身。我,在法庭上都坦承我的思想,不須任何隱瞞。他這樣無畏地說,因為對於己身的思想與行動,懷有基本的認知與堅持。那麼,哪一本書,讓他日以繼夜愛不釋「讀」呢?他說,是那本厚重的《歐洲近現代史》英文書。我心想,回到囚禁的現場,讓時間退到時間彼岸,這不也是另一種「觀自在」嗎?觀察自身的存在,也觀察自己內心的存在,兩者無法或缺,而且是此岸的自己,思省彼岸的自己。 是這樣子。我們來到時間彼岸,他被囚禁的14號房。午後的天窗,暗影中浮現幾許遮蔽的亮光;天花板上,白蒼蒼的日光燈,在想像中湧入腦際,當下的14號押房,可見日光燈管,不知如何開關,這在當年的押房應該都是如此:光與暗,沒由得自主;內心的影,卻環繞身體內外。 像似魯迅說的:我只不過是影,要別你而沉沒在黑暗裡了! 14號房,沉重的門,漆成一逕的鮮綠,也難帶出遼闊草原的舒緩。暗黑中一角,他沒說什麼,就說當年專注閱讀那本磚頭書的內心充實。坐臥與站都在方寸間,人得在這樣的空間中學習自處與待人;然而,省下任何不需要的相處,也成為環境所需。那麼狹窄的空間,每天每人得在窄仄間行走1000步,這不成文的要求,來自身心的自在需求;然而,很難想像如何做到。我兀自猜測很多步伐是原地踏步,也不免想,如果他專注閱讀歐陸在二戰中某一場空戰時,有人走過他身邊,會不會產生干擾,顯然這問題也不是他的問題。 在牢裡,即便關在一囚房,因為不是同案,彼此對自己的案情都守口如瓶,因為內心的風暴猶存,也不知會不會有人是暗中的監視者。然而,讀書卻是僅有的談話題材。他形容的一位少年,從追憶的敘述中,彷彿蹲在衛廁旁的矮柱,從天窗透射下來的餘光,照在他顯得瘦削的顏夾上。少年才13歲,速讀且記憶力極強,圖書室裡的借書,都快讓他讀盡了。某一個夜晚,少年說了他入獄的經歷,竟然是在初中生間串聯搞革命,事跡敗露後被捕。 他對少年記憶格外深,或許是某種心懷不捨吧!因為,多年以後,在他結束綠島刑期,押回軍法處後,詢問了少年的去向;豈料得知,少年早已出獄,卻因過不了情感的關卡,自盡了!少年坎坷的魂,猶似仍蹲在透著薄光的囚房角落。 囚室外,隔著鐵柵欄以外,一方矩形的水泥廣場,午後似乎無聲的腳步,從時間彼岸現形;攝影者的鏡頭,朝著一雙雙緩慢繞場行走的腳,追索而去,其實是他的某種形容,引發了我這樣的想像!這時,我心頭再次思索著馬克思在他膾炙人口,深刻思維的名作:路易、波納帕的霧月十八書寫中,為革命者留下的名言,因為帶著改造世界與翻轉全局的哲思,一席話在深深吸氣中,吐露出詩行般的深邃與綿延,抄寫如後: 在自己無限宏偉的目標面前,再三往後退卻,一直到形成無路可退的情況時為止,那時生活本身會大聲喊道:Hic Rhodus,hic salta! 這裡有玫瑰花,就在這裡跳舞吧! 或許,這是押房裡的青年革命者,在沉澱於紅色精裝封面的《歐洲近代史》時,於牢房中遭遇的生命歷練吧! 14號房。我從長廊生鏽的一道鐵柵欄望出去,彷彿望見青年的他,趁放風時,在腦海中映現自己跑過逆風中的鐵道,攀上車廂,在車長來驗票時,翻上車廂,搭上逃票的火車,南北搞革命的學生運動。這麼想時,我猛然回首,竟察覺自己與出獄後的他,相識已有40年。歲月不停留,如今白髮的他,站在放風的廣場上,似乎依稀健朗而年輕。 他,像似在心底唱著一首靈魂解放之歌。身體隨之彷彿飛翔起來,在高牆間斑駁的鐵蒺藜留下的印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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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曉明 | 怎麼繼續往下想? ——對佩里·安德森教授演講的回應

本文原刊於華東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新國際獲作者授權轉載。【摘要】佩里·安德森指出,所謂「國際法」乃是歐洲中心主義的產物,並常為帝國強權所用。認清這一事實後如何接著思考,以回應世界和中國當下的各種思想與問題顯得尤為重要。回顧歷史,中國第一批現代思想家如王韜、楊度、嚴復等在倡導向西方學習時,並未將西方視為文明最優代表,而是充滿困惑與矛盾。張君勱、梁啓超等則開始重新思考中西文化關係,思想焦點轉向 「是否有可能改變世界的野蠻規則」,魯迅、孫中山等則提出避免中國在現代化過程中變成 「獸性愛國者」 的方法。現在看來,現代早期中國思想的理想並未完全實現,當今世界仍然呈現 「野蠻化」 趨勢,但越是如此,越不能因他人 「野蠻」 而放棄追求 「文明」和全球正義。 佩里·安德森(Perry Anderson)教授演講的主要內容,令人信服地指出,目前通行的所謂「國際法」,從它誕生的時候起,就是歐洲中心主義的,因而並不具備體現國際正義的能力,反而常常成為各種類型的帝國主義強權的工具。 那麼,接下來的問題就是,認清了這個事實之後,怎麼繼續往下想?這個問題,對於我們中國人尤其顯得尖銳。一百多年來,我們一直主要是通過向「西方」學習來謀求中國自身的現代化的,無論是學習歐美,還是學習蘇聯,都是學習「西方」。① 可是,在持續向西方學習的同時,越來越多的中國人也逐漸清楚地意識到,在不少方面,「西方」其實是相當糟糕的。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的思想會不會被搞亂,走到另一個極端?比方說,我們會不會覺得,向西方學習是搞錯了方向,今後應該返回「東方」,返回「中國」,我們自己的這一套才是最好的?②再比如,我們會不會覺得,什麼國際正義、世界和平,統統都是胡扯,叢林法則、弱肉強食,這才是世界從古到今的通則,我們完全應該理直氣壯地去爭當叢林霸主,即便因此對弱小的鄰居們呲出牙齒,大聲咆哮,又有什麼不可以? 還有,我們上述這樣的思想反應,會不會從國際事務的領域,擴展到國內事務的領域:既然國際關係上都是叢林法則、弱肉強食,那我們社會生活中的等級森嚴,贏家通吃,也就沒什麼奇怪,過去如此,現在如此,將來也還是如此的,就如同太陽每天從東方升起——這有什麼值得憤怒和批判的? 不要只是覺得這樣的思想反應太小器,它們其實表現了一種在今天仍然相當普遍的思想狀況:當我們選定一個社會理想的時候,總是本能地想為它找到一個現實的例證,如果找不到這樣的例證,我們就很難堅守那個理想。1930年代的蘇聯,1950—1970年代的中國,1980—2000年代的美國或「西方」,都曾經被世界上許多地方的人們看作這樣的例證,並因為它們最終都不同程度地被證偽了,而極大地打擊了這些人追求理想社會的信心。 幸運的是,至少在中國,並不是只有上面列出的這幾類反應。如果將中國的現代思想的起始時段,大致確定為19世紀晚期,那就可以很肯定地說,中國的第一批現代思想家③ ,在熱烈地稱讚歐美先進國家④ ,鼓吹中國全面向「西洋」學習的同時,卻並不認為,這幾個歐美國家所代表的現代「西洋」是體現了當時的人類文明的最優水準,他們更不認為,在這個「西洋」的推動下形成的新的世界秩序,是包括中國在內的非「西洋」國家都應當誠心皈依的。相反,這些思想家多半是帶著深深的困惑,在多種矛盾交雜的心態中,展開對現代中國的構想和實踐,包括鼓吹向「西洋」全面學習的思想家。⑤ 第一個明顯表露出這種困惑和矛盾的是王韜(1828—1897)。作為中國現代思想的一個重要的開創者,在1880年代,他是最明確地鼓吹應該全面學習「西洋」的中國思想家,但他為自己這鼓吹列出的第一條理由,卻直指其時已經為中國的部分精英人士所知曉——甚至贊許——的「萬國公法」的野蠻性質:「彼之所謂萬國公法者,必先兵強國富,勢均力敵,而後可入乎此,否則束縛馳驟,亦為其所欲為而已。」⑥ 中國已經不可逃脫地被捲入了「西洋」主導的現代世界,在這個世界裡,只有勢均力敵者之間才有道理可講,因此,中國必須成為勢均力敵者中的一員,而要達到這一點,就必須全面學習「西洋」:在王韜的這一論述邏輯中,向「西洋」學習的必要性,是與一種「我們不得不適應野蠻規則」的無奈意識深度交織在一起的。 在更深廣的層次上重述了王韜的這一矛盾意識的,是十年之後的嚴復(1854—1921)。他與王韜一樣,也將學習「西洋」視為在中國實現現代化的首要途徑,他甚至比王韜更激進,主張全國的新式學校的大部分課程都應該用「西文」來教。在某種程度上,他可以說是為中國的「全盤西化」擬定基本方案的第一人。 但正是這麼一個嚴復,他也有那種「我們不得不適應野蠻規則」的無奈。⑦ 因此,他每每在鼓吹那些意在適應新世界的「西化」主張的同時,又大聲地慨嘆那個造就新世界的「天演」的不可理喻:「世之變也,莫知其所由然」⑧ ;「大抵宇宙究竟,與其元始,同於不可思議。不可思議雲者,謂不可以名理論證也」⑨ 。顯然,他是要用這類「不可知論」式的說法,來化解自己和許多同道共有的那份「如此適應新世界是否正當」的道德焦慮,但也唯其如此,他對於「西洋」的認識的內在張力,是表現得非常清楚了。 再下來應該介紹的,是楊度(1875—1931)寫於1907年的《金鐵主義說》 。這也是一本宣講作者對中國如何現代化的方案的書,這方案的基本內容,也都是比照著歐美「強國」的經驗來展開的。但是,在具體說方案之前,他先概述當時的世界形勢,明確地說,所謂現代世界,就是一個在西方「文明國家」的主導下形成的「野蠻之世界」,一個通行叢林法則、弱肉強食的世界。⑩ 值得注意的是,他仍然用「文明」一詞來稱呼那些主導和造就「野蠻世界」的西方國家——其中主要是英國、法國和美國。他之所以稱它們為「文明國家」,是因為這些國家內部的「政治上之組織」「教育上之周詳」「實業上之發達」,以及「舉國之人」的「和親康樂之風」,都已經達到了可被稱為「文明之國」的程度。⑩ 作為一個中國知識分子,楊度當然是憎惡西方列強的帝國主義行徑的,但他並沒有被這份憎惡衝昏頭腦,以至於看不見西方社會內的許多方面都遠遠「高於吾國」,值得中國人認真學習和仿效。 更重要的是,楊度進一步解釋了那些西方國家的內部「文明」與現代世界的整體「野蠻」之間的關係。在他看來,正是現代世界的「野蠻」——即各國不得不以國力競爭求勝,決定了這些國家(the states)必須團結自己的人民,以形成強大的國力,而團結人民的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形成趨向於平等的法治,讓人民享有民權,因而認同自己所屬的國家(country)。也就是說,恰恰是整個現代世界的「野蠻」性質,倒逼這些國家形成了趨向於「文明」的內部形態。 站在今天來看,當然可以說楊度的這個解釋是過於簡單了,但在當時,它卻能將王韜、嚴復們對於現代「西洋」的兩種明顯矛盾的感受,相當有效地捏合到一起:覺得那些國家很先進、應該學習,當然對;覺得它們如此欺負我們、太霸道了,也對的。它們本來就是一體兩面,又文明又野蠻,而且這兩面還互相促進,形成了良性的循環…… 不僅如此。楊度這樣的解釋,更凸顯了一個「為什麼在野蠻世界裡必須文明」的政治理由:越是看清楚只能加入現代世界的野蠻競爭,就越要在社會內部反其道而行之,創造文明的制度和法則,如果中國的內部生活跟在國際上一樣,也是按照叢林法則組織起來的,它就不可能形成穩固的強大國力,在國際競爭中一定會失敗,甚至「亡國亡種」。 這無疑是給鼓吹「西化」的變革主張墊下了一塊穩固的基石,它現在能夠將中國人面對西方帝國主義侵略的幾乎全部的屈辱感和憤慨心,都吸收為自己的一部分了。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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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anuel Pastreich丨關稅戰爭:邁向奴隸社會的第一步

【編按】本文作者Emanuel Pastreich(貝一明)為東亞政治研究學者。文章為中研院歐美所研究員盧倩儀翻譯,獲譯者授權轉載。文章主張川普政府的關稅戰並非失策,而是全球少數菁英蓄意摧毀全球貿易體系與經濟的計畫,目的是鞏固權力並奴役弱勢國家。作者批評主流媒體受資本控制,未提出真正解方——推動糧食與能源在地化、重視節約與永續、拒絕消費主義與科技迷思。文章認為,新冠疫情期間的大規模封鎖,其實是菁英刻意重創中小企業的手段,讓市場集中於如亞馬遜、沃爾瑪等巨頭。即使富比士500強公司倒閉,對這些掌控全球價值體系的超級富豪影響甚微。最終,作者呼籲人們不要被陰謀論轉移注意,而應組織有紀律的全球性反抗,奪回對經濟體系的控制權,否則將繼續處於不自覺的奴隸狀態。 川普政府的所作所為並不愚蠢,關稅戰也不是彼得·納瓦羅或史考特·貝森特計算錯誤的結果。 這些關稅將對世界各國經濟造成損害。最適當的解讀方式是,它是美國和全球少數菁英為摧毀整個全球貿易體系及全球經濟所做的努力。他們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他們相信極少數人能夠從中受益。 他們向越南等經濟規模較小、技術水準較低、政府官員容易受到賄賂和恐嚇的國家發動了這場戰爭。他們打算徹底摧毀這些國家,使它們變成事實上的奴隸國家。 沒有任何一家媒體願意討論唯一真正的解方,因為媒體在某種程度上受到銀行家和私募股權的控制。 解方是各國開始種植自己所需的食物,進行在地化,利用當地的風電和水電提供能源,轉向一個重視節約和耐用性的社會,在地生產能使用一百年的貨品,拋棄時尚和消費文化,拒絕虛偽且信用破產的消費主義和經濟成長意識形態。 這意味著把偽科學經濟學掃進歷史的垃圾堆,並重新創造一個拒絕相信科技是一切社會問題解決方案的新社會,甚至拒絕認同文明的進步需仰賴科技。 但在人們開始接受這樣的解方之前,眼前已需經歷巨大的痛苦,躲不掉了。 就算是在那些此刻將陷入貧困的國家,他們的精英也不准以任何方式暗示: 全球貿易並沒有必要、 食物應該在地生產、 生產製造業應該由在地合作社控制,而非交給跨國公司、 從AI到5G,許多科技都很危險,因為對傷害人類思維能力,且創造出一個被動、頹廢、愚蠢、無法獨立思考的人民。 如果你想了解關稅的真正意義,只要回想一下新冠疫情恐怖統治期間發生的事。由於社交隔離和封鎖措施,大國的航空公司、機場、飯店、餐廳和大部分經濟活動都關閉,且一關關好幾年。富比士500強即便在所有主要國家政府最高層都有說客和操盤手,依舊蒙受數千億美元的損失。這些擁有數億、甚至數十億資產的大人物,怎麼會被迫接受長期損失以及那麼多財富呢? 這個問題不容易回答,但我想我們知道大概情況。過去15年來,全球財富的急劇集中創造出了一種我們實際上處於奴隸社會的環境(當然很多人還不知道自己是奴隸)。在這樣的環境裡,極少數十億萬富翁(他們其實間接控制著數兆美元資產)掌控著整個局面。在這些人眼裡,富比士500 強的執行長只是些小蟑螂。這一小撮人發動了Covid恐怖統治以摧毀小人物,包括那些阻礙他們的討厭的「小」跨國公司。 對他們而言,只要每個人都乖乖去亞馬遜和沃爾瑪購物就是完美。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那些超級富豪很有錢不是因為「有錢」,而是實際擁有創造價值符號的整個全球體系。因此,損失錢財對他們來說並不是什麼大問題。 這一次,就像在新冠疫情期間一樣,他們根本不在乎富比士500 強是否破產,甚至不在乎擁有數千萬美元資產的人是否被壓垮。這種新經濟就是我在文章「玻璃容器經濟」中所描述的。對這少數超級富豪家族來說,摧毀整個全球經濟是個好主意。 當然,他們可能是錯的。但只有當反對他們的人能夠組織一場勇敢而有紀律的系統性抵抗,才能使他們的盤算成為一種錯誤;而且對抗的目標不是他們派出的川普和馬斯克這種作為誘餌的傀儡。真正的抵抗必須是在全球範圍內奪回對經濟體系本身的控制權。 這些億萬富翁正向所有另類理論家和陰謀論者散發糖果,以確保沒人會真正開始組織動員有訓練有紀律的團體,也沒人真正了解真正的計劃為何。如今,另類媒體和陰謀論媒體已墮落成為一種巨大而愚蠢的注意力轉移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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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雅芳丨民謠搖滾、電影與劇場之間的「對話」

(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 【作者按】在寒假期間收到蔡鈺淩老師的邀請寫一篇2024年東亞閱讀書目。當時答應下來了,沒想到開始構思的時候進入無限的自我反思與反問:「東海小城任教三年的我,為了適應新的教學環境、適應對我而言幾乎從未接觸過的中文系語境下的文學理論、美學理論教科書,以及瞭解因為所在專業的條件必須主動補課的古代文學、現當代文學與大陸中學語文課本篇目。這些為了和目前任教專業與學生們盡力‘搭橋’而讀的教材和相關書籍似乎才是我真實閱讀的書目。然而它們是否是邀稿方想像的閱讀書目?」鈺淩可能猜到我的猶豫,在她邀稿後不久,突然傳來一個訊息,告訴我音樂、戲劇都可以寫入書目,並告訴我戲劇作品、音樂作品本身就是文本(書目)。我很感謝她的提醒,雖然我不曾忘記,但是文學作為文本在文學專業研究氛圍比較重的語境當中,屬於文學形式之外的文本,確實不容易被視為文本。然而文學與其他形式的文化與藝術表現一樣,都是來源於人的思考和體驗,以及來源於社會生活/世界的文本,即便各種文本的形式自有美學性質與表現特點——這也是我在教學現場必須花一些時間和學生做溝通與一起思考的。 作者簡介 劉雅芳,台灣交通大學社會與文化研究所博士;上海大學文學院中國語言文學博士後;現任教於浙江海洋大學師範學院。關注的研究領域為當代文化研究、流行音樂文化研究與文藝研究。2015年起因深度訪查意外撞進小劇場,曾在上海、大邱、台北、釜山、濰坊等地參與多部劇場的製作與音樂執行。 法國當代哲學家米榭・塞荷(Michel Serres)在他的小書《拇指姑娘》中探討在如今知識的載體不再只是學者/教師的身體、紙本書籍,而「知識」成為多數在網絡上輕易可查詢的資訊的時代,一種新的人類早已誕生,他稱之為「拇指姑娘」與「拇指少年」。米榭・塞荷認為「拇指姑娘和少年」有幾個特點(以下引用部分): 他們不再居住於相同的時間,而是活在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歷史裡。 他們被媒體格式化,他們的專注力被成人播放的媒體細心摧毀。 這些孩子居住在虛擬之中。 他或她和父母的頭腦不再相同,他或她以不同的方式認識事物。 他或她以不同的方式書寫。 我在去年暑假偶然查詢到這本書,讀了之後共鳴和感觸很多,讓我反思了不少教學與知識工作的問題。與米榭・塞荷提到的現實場景類似,我常常覺得教學除了是把知識與研究轉化為教學對象可懂、可吸收、可轉化的材料,某方面我也在跟學生難以移開目光的手機(作為輕手可查資訊的載體)競爭他們的注意力。如果說「教學相長」是最好的教與學的狀態,那麼該如何面對不同的大腦、不同的歷史感之間的人對知識與感受的理解?當我提醒學生,你們在解讀詩詞、小說的時候不要只看作品裡的文字,要想想這個作者他是在什麼時間、什麼年歲狀態、有可能遇到什麼事情的情況下寫的、他的意圖有幾種可能,同時請你也反觀自己所身處的時代狀況……。他們和我想的歷史與認識時代的方式必然不同,而這些在我的教學與知識工作裡該如何面對?或許我們的「拇指姑娘與少年」不會如我這麼嚴肅與哀愁,他們拿起手機或筆電,把我的問題問向DeepSeek與豆包,他們能更大方地對程序問出他們的問題尋找知識方針與解答。如米榭・塞荷所說:「在這些技術質變的同時,身體也會變形,生與死、痛苦與療癒,職業,空間,居住條件(habitat),在世存有(être-au-monde)都在改變。」(見《拇指姑娘》)即便如此,我也仍是充滿疑惑,DeepSeek、豆包和其他相關程序是否會對手機與電腦前不同的你回答出不一樣的答案?或是它能代替你思考與回答一個貫穿人類歷史卻沒有人能回答得完滿的問題嗎?關於「我是誰?」 我的這一份東亞閱讀書目「小記」是同時帶著上述的思考與疑惑所展開的,書寫的方式比較像文本閱讀(包括觀看和聽覺)「筆記」,除了書籍也會討論到搖滾樂、電影與劇場。 一、「民歌五十」—崔健—「中國搖滾40年」 近期,台灣地區舉辦了《民歌五十》演唱會紀念1970年代台灣年輕人、大學生拿起吉他創作寫自己的歌、唱自己的歌的文化運動風潮。1970年代台灣民歌文化運動的「民歌」指的是受1960年代、1970年代當時美國流行歌曲排行榜中的以吉他彈唱創作的英語當現代民謠影響下的音樂表現,歌曲的內容除了表達愛情等情感,還有因當時社會與世界現實氛圍而創作富有人文與社會關懷意識的歌曲。外來的文化形式在一個地方傳播產生影響,本土的接受者開始思考創作、語言表現等落地轉化的問題,對於當時台灣地區的年輕人來說更有在文化冷戰與戒嚴體制當中尋找社會土壤、尋找文化縫隙進而發出聲音與想法的欲求。1970年代的「唱自己的歌」運動,乃至延續至80年代流行音樂文化產業中搖滾樂形式創作,再到90年代之後的搖滾樂團風潮,台灣流行音樂產業的創造性開展與「成熟」或各階段音樂性與詞語表達的轉變,似乎都不能忽略「與世界接觸」、社會條件與文化層面思維的轉化。例如,在1970年代讀大學時參與「唱自己的歌」民歌運動並在過程中組織民歌演唱會進到社會現場的民歌手楊祖珺曾這麼提過:「唱自己的歌」運動的出現是一種相應的社會、文化與思想條件下「年輕人反對文化霸權的一種文化實作」,也是「[當時]年輕人反對文化霸權的社群音樂」。(見《誰在那邊唱自己的歌:臺灣現代民歌運動史》)台灣民歌運動從20年起就有紀念演唱活動,乃至30年、40年等,主要參加的歌手是曾經參與70年代民歌運動與創作風潮的歌手,以及與此風潮關係相近或受此風潮影響的不同世代歌手。每次紀念演唱會舉辦,幾乎一票難求,參加者眾多。或許,40年時過境遷,「音樂」無改鬢毛衰,而此時因為70年代民歌而再聚集的音樂人與樂迷,是否能再想起當時在這股樸素的音樂創作風潮中的文化實作與社群精神? 來到中國大陸任教,慢慢認識一些大陸的不同年紀的朋友(他們年紀大概是50後到90後),當他們有的知道我的研究與台灣地區的70年代民歌與80年代的搖滾樂與流行音樂有關時,多數會情不自禁的告訴我他們多麼喜歡台灣的民歌、校園民歌與羅大佑、李宗盛的歌等等。我也多數會盡力回應,越聊越多的時候,與音樂相關的台灣地區70年代、80年代的文化社會情況、年輕人的關注,包括台灣地區戰後受美國主義冷戰文化影響的文化生態——這當中當然也包括美國音樂排行榜與美軍基地娛樂文化影響的熱門音樂與西洋民歌,以及一股左翼民歌的創作湧動,總是我比較難以用「文化翻譯」的方式詳細解說的。當然,這些解說再明白也取代不了他們對這些歌曲與歌手的深刻的喜愛。而70年代台灣民歌、80、90年代台灣流行音樂在中國大陸的流行與延續,是否也能串起一個社群性的聽覺感知與文化? 2024年的12月崔健「2024-2025繼續撒點野巡回演唱會」首站在成都舉行,在演唱會宣傳與我依稀記得的崔健在演唱會現場歌曲間談話中都提到了中國搖滾即將步入40年。這段歷史在公開舞台上的起點是「1986年5月,崔健登上北京工人體育館的舞台表演自己的作品《一無所有》,宣告了中國搖滾樂的誕生。」(見崔健:《崔健詩歌集》)崔健在成為眾所周知的搖滾樂歌手之前,在70年代開始學演奏小號,在80年代初期是北京歌舞團的小號演奏員,在喜歡搖滾樂之前,他喜歡吉他與鄉村味的的音樂,也寫過他的第一首歌《我心愛的吉他》,可惜他並沒有留下錄音,這時他20歲出頭。(見崔健、周國平:《自由風格:周國平對話崔健》)根據崔健在《自由風格:周國平對話崔健》(2022年版)的陳述與相關音樂專輯的對比,崔健在以《一無所有》登台表演之前已經累積了不少創作,這些歌曲有的收進後來的《新長征路上的搖滾》(1989)專輯,也有收在更之前的《夢中的傾訴》(1985)與《新潮》(1986)專輯當中接近當時一般流行音樂表現的歌曲。根據這些線索,我們或許可以說,崔健的搖滾樂創作是一個他確認過的「選擇」,與他的樂手朋友一起創作、玩音樂促成中國搖滾樂融合了典型搖滾樂編制、小號、民族樂器、吶喊以及幾句文學性和反思辯證性的歌詞的「音樂態度」。 崔健出生於1961年,他和台灣地區當初以吉他創作「唱自己的歌」的大部分歌手小了10到5歲,他們的音樂創作初始路徑相似(喜歡以吉他表達的音樂),但是接受西方流行和搖滾音樂的路徑與音樂實作落地的文化坐標完全不同。崔健在後來,甚少提及《新長征路上的搖滾》之前的專輯與音樂的表現,在2022年出版的《崔健詩歌集》收錄的歌詞作品範圍是:《新長征路上的搖滾》(1989)、《解決》(1991)、《紅旗下的蛋》(1994)、《無能的力量》(1998)、《給你一點顏色》(2005)、《光凍》(2015)、最新專輯《飛狗》(2021)等。崔健在詩歌集當中與姜文的對談序《如是我聞》中提到:「搖滾樂落地中國,[《一無所有》]這首歌可能算是一個標誌,但我根本沒想過搖滾中國化。」「就把搖滾樂自然地在我身上做一次處理,變成中文。」(見《崔健詩歌集》)這一句「自然地在我身上做一次處理」極有意思,也再次告訴我們音樂與社會事物包括思想是要通過「身體」而有感覺,以及透過「身體」生產出再次的文本與關乎集體與個人的意義。身為崔健的歌迷、身為中國搖滾樂的聽眾是不可能安安靜靜地讀著這一本詩歌集的,因為身上早已對這些歌曲有了旋律、情感和節奏的印記,更何況7張專輯之間崔健進行了不少聲音、音樂、演奏和創作的實驗。 那麼,對於喜歡崔健搖滾樂的樂迷,又是怎麼一回事?1990年崔健「新長征路上的搖滾」巡回演唱會唱到了成都,在中國搖滾樂公開在社會上發展即將滿40年(同時也是崔健及其樂隊的搖滾樂40年)之際「2024-2025繼續撒點野巡回演唱會」首站由成都出發,頗有搖滾樂生生不息的意味。去年成都站演唱會舉辦之前,崔健透過媒體尋找1990年曾經參加成都場演唱會的樂迷,在演唱會中也喊聲問:1990年到過演唱會的,2024年誰還在現場?崔健的演唱會最精彩的部分是他和樂手上台後幾乎不會再下台,最多是換樂器的時候有工作人員把樂器換上來,演唱、演奏就這麼在演唱會開幕連續不斷到演唱會結束。演出時,舞台的音響配合著搖滾樂的聲響應該有的寬闊與厚度,當然這舞台也容納著台上台下的激情,還有崔健偶爾在曲目之間的「說話」。這些「說話」你當時可能聽不懂,但會令你玩味再三,這些「說話」有時好像提取了他某一首歌裡包含的意義,他現在有機會要說出來,這些「說話」有許多「對話」的意圖。演唱會開場歌曲《飛狗》唱出現世圖景 坐在電腦前   像是一條狗   數字大草原   信息糊口   飛來一個念頭   像時間穿越   我和草原一起   逆天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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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之元|Stephen Miran與「海湖莊園協議」

【編按】近期川普關稅政策對台灣影響深遠,大部分媒體都在報導相關內容。本文是崔之元教授2025年3月29日在「安邦咨詢」智庫會議「川普2.0時代的深度前瞻」上關於如何判斷當前美國經濟政策的發言稿。原文刊於微信公眾號「實驗主義治理」,新國際獲作者同意轉載。文章聚焦於所謂「海湖莊園協議」及其核心推手Stephen Miran。Miran是川普第二任期內的重要經濟顧問,他在2024年撰寫的〈重構全球貿易體制:用戶指南〉被視為該協議的理論基礎。該文試圖解決兩大政策矛盾:一是美國製造業復興所需的弱勢美元;二是維持美元作為儲備貨幣所需的強勢美元。 Miran引用「特里芬悖論」指出,美國作為儲備貨幣發行國,必須持續出現經常帳戶赤字,以供應美元和國債給全球。這將長期導致雙赤字問題並威脅美元地位。他進一步主張,透過關稅措施(尤其對中國),可以對抗匯率與全球貿易失衡,且不一定導致通脹。 崔之元認為,儘管Miran的觀點具爭議性,但其理論體系值得深入研究,不能僅以傳統偏見看待川普經濟團隊的政策藍圖。 今年2月以來,西方主要媒體上關於可能的「海湖莊園協議」( Mar-a-Lago Accord )的報道頻繁,並認為這一協議的主要構想者是新任的特朗普總統經濟顧問委員會主席Stephen Miran。他今年41歲,2010年在哈佛大學經濟學系獲得博士學位,其導師馬丁.費爾德斯坦(Martin Feldstein)曾擔任里根總統的經濟顧問委員會主席。對於所謂的「海湖莊園協議」,西方媒體上大致兩種看法:一種認為它的內在邏輯漏洞大,並且特朗普本人不會認識到其自身諸政策目標之間的矛盾,「金融時報」首席評論員馬丁.沃爾夫(Martin Wolf)甚至說Miran是在「給豬塗口紅」( putting lipstick on a policy pig );另一種看法以希臘前財長雅尼斯.瓦魯法斯基(Yanis Varoufakis)為代表,認為特朗普及其經濟政策團隊有一套內在邏輯一致的「大計」(Master Plan)。瓦魯法斯基在政治和意識形態上和特朗普相反,他和美國主張「民主社會主義」的參議員桑德斯(Bernie Sanders)一起成立了 「進步國際」,但他覺得從知己知彼的角度,需要嚴肅對待特朗普團隊的經濟政策構想。 我從謹慎立場出發,比較同意瓦魯法斯基的觀點。下面我就簡單向大家介紹一下被廣泛認為是「海湖莊園協議」基礎文本的Stephen Miran 在2024年11月的文章「重構全球貿易體制:一個使用者手冊」( 全文可在此下載)的主要觀點,如果深入研究的話大家還需要閱讀全文。此文也有一個中譯版,但有一些涉及中國的段落沒有翻譯出來(中譯文鏈接:《重構全球貿易體系:用戶指南》完整版)。 Miran的論文共41頁,分為6章。第1章是導論,說明文章的目的是解決特朗普競選承諾中兩個似乎矛盾的政策目標:(1)製造業在美國復興,這要求美元相對貶值;(2)保持美元的國際儲備貨幣地位,這要求「強美元」。第2章是全文的理論基礎,其核心觀點是現行的世界經濟秩序可以被稱為「特里芬世界」。 特里芬(Robert Triffin, 1911-1993)是比利時的著名經濟學家,他在1960年代曾在「黃金與美元危機」提出「佈雷頓森林體系」的「特里芬悖論」。我曾於1990年代在「國際經濟評論」的一篇論文中這樣介紹「特里芬悖論」: 但我當時並不確定在尼克松1971年使美元和黃金脫鈎後「特里芬悖論」是否仍然存在。 Miran此文顯然認為「特里芬悖論」今日還存在,其機制是「Because America provides reser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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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靖|敢言當下 : 《大學雜誌》58週年紀念感言

本文作者為《新國際》召集人林深靖。《大學雜誌》自1968年創刊至1987年停刊,記錄了台灣知識分子的思想發展。1971年第37期標誌其三週年,刊登多篇針砭時政的文章,展現其作為「智者」與「權者」溝通橋樑的意圖。

其中,〈給蔣經國先生的信〉建議政府提供青年發聲空間,並檢討因「安全紀錄」影響青年發展的問題。陳鼓應的〈容忍與了解〉則呼籲保障思想自由,避免知識界受壓迫導致社會停滯。張俊宏在〈消除現代化的三個障礙〉中批評政府缺乏包容異見,並指出台灣現代化的阻礙之一是省籍歧見。丘宏達則在〈從國際法觀點論釣魚台列嶼問題〉中,為日後的保釣運動奠定法理基礎。

58年後,《大學雜誌》紀念活動以「敢言當下」為題,呼籲知識分子發聲。然而,在當前政治環境下,「對權力說真話」變得更加困難,令人反思今日的公共論述空間是否仍然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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