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拉大苦難記憶的時空面向,應有兩部電影前來相遇。一部是時空這邊的《悲情城市》;另外,是時空那側的《悲傷草原》。當長鏡頭底下的殺戮記憶,活在當下的眼前,凝視的已經不再是:撕裂帶來的仇懟,仇懟帶來的悲情;而是在詩意的美學告白面前,讓膠捲滾動著時間的傷痕,以及傷痕帶來的「共時性」反思! 多年以後,再次觀賞《悲情城市》,終於可以理解,詩意的現實如何展現在一部歷史長河的電影裡;這長河,曾經波瀾也歷經無數的枯竭,像是穿越深崖峭壁與寧經村莊的濁水溪,在被稱做「母親之河」前,從未稍稍將順流而下視作理所當然! 這樣的觀影經驗,很可以類比於《悲傷草原》;第一次在電影院看時,就怎麼也覺得似曾相識;很久以後一段日子,在電腦屏幕前觀賞,才更明白昔日的似曾相識,其來有自;除了相似的二戰後冷戰/戒嚴體制的歷史軌跡之外,最常被提及的當然還是:長鏡頭的電影美學。 這兩點類似性,無庸置疑;然而,有一件事如何追索,當下似乎更具挑戰性:亦即,電影情節中潛藏的詩意,意味著什麼?以及如何因潛藏詩意,卻又被發掘出來呢?當然,回覆這個問題前,需再次確認影片如何表現詩意?這和在劇場裡思索這問題,大體類似!其實這問題,已經超越我回覆的能力。我只能勉為其難地表示:當外在的現實愈加衝撞與即刻時;內在的詩意,恰好在衝突面前,表現出一種噤聲的悲切與抑制,這恰是詩意的緣由! 很值得去思考的恰是這兩部電影,都有這樣的特質;當安哲羅普洛斯意有所指地說:「詩,不是偶然;而是一種奇蹟」時,究其源,說的應該是:如何以詩的情境,訴說一部在沉埋與遮蔽的時間裡,穿越迷霧追索共同記憶的電影或劇作。我們有幸,得以在不同入徑,卻風格皆獨樹一幟的詩意電影中,與兩位導演的作品相遇並相識!見識了安哲電影中,多次湧現在巴爾幹半島酷烈槍聲中的迷霧;也見識侯孝賢在九份山區流亡路上,隱約吹過的霧氣與山嵐。似乎,都潛伏著隱喻的電影語言與聲息! 當然,在悲情城市十三問中,侯孝賢只是很日常地說了:他最初想拍的就是:將台語歌裡的江湖氣,豔情,浪漫,土流氓和日本味,又充滿血氣方剛的味道拍出來。朱天文聞後帶著親切地調侃:真讓人頻頻皺眉頭,何況那些期待他甚高的前進影評人。後來,侯導這才說:如果他能拍出天意,那就大過癮了。這段對話,作為最後一問的結局,真有點追根卻不全為了究底的況味! 創作抵達某種稱作「天意」的境界;雖說,總難免言者諄諄聽者藐藐。但,握在手心的水珠子,也會在不知何時的剎那間,就留下一片濕潤的空白;與其信不信之,倒不如體悟之。體悟,既有身體的張力,也有感知的從容。這樣子看,或許能去稍稍聆聽於日常俗勁所潛藏的內裡情境。這是看《悲情城市》的兩小時又四十分鐘,音樂通常響徹空曠的山野與天際,像在烘托一個時代的氛圍;腳底下的凌亂雜沓聲碰碰作響,卻是各種日常吃喝與幹架或逃命的生活干預。 這不就是在鋪陳:寫實中如何與詩意相遇的情境嗎?話說回頭,老生常談,一旦是侯孝賢的電影,提的都不離開長鏡頭,固定擺一個絲毫不讓步的位置,將特寫與全域滑動,從視線中蒸發;在我臆測,為的就是讓空間在天地間還原,這毫無疑問。除此以外,如何書寫歷史災難下的小人物,在風聲鶴唳環境中的「自為」狀態,可能是更大的企圖與關照。 藉由這個角度與層面,就會涉及導演對真相的追究,如何與美學思索發生聯繫。因為,安哲羅普洛斯在面對壓殺的歷史時,雖然也讓鏡頭中的人、事、物,顯得那般內在的「自為」:母親凝視的,永遠是離家的兒子,在大草澤中逐漸消失而去的身影;戀人相互交換的神色,永遠是海邊突而響起的槍聲,帶來離別的警訊。這一切,都盡在不言中;某一個切面恰與《悲情城市》中點亮燈泡,響起天皇投降詔書的畫外音,有一種敘事性的雷同;然而,表現手法的傾向,就是和侯孝賢生產出來的電影美學,有著截然不同的回響;至少,《悲傷草原》的凝視性長鏡頭,與侯導的抒情性長鏡頭,帶來的恰是「不忍逼視」與「天地無情」的差異?兩者引發觀眾的內在撞擊,全然有別! 藉由這個角度與層面,就會涉及導演對真相的追究,如何與美學思索發生聯繫。因為,安哲羅普洛斯在面對壓殺的歷史時,雖然也讓鏡頭中的人、事、物,顯得那般內在的「自為」:母親凝視的,永遠是離家的兒子,在大草澤中逐漸消失而去的身影;戀人相互交換的神色,永遠是海邊突而響起的槍聲,帶來離別的警訊。這一切,都盡在不言中;某一個切面恰與《悲情城市》中點亮燈泡,響起天皇投降詔書的畫外音,有一種敘事性的雷同;然而,表現手法的傾向,就是和侯孝賢生產出來的電影美學,有著截然不同的回響;至少,《悲傷草原》的凝視性長鏡頭,與侯導的抒情性長鏡頭,帶來的恰是「不忍逼視」與「天地無情」的差異?兩者引發觀眾的內在撞擊,全然有別! 時間彼岸的種種血腥與殺戮,當然有國際冷戰與內戰和戒嚴體制的背景;戲劇不能只是這樣演,電影無法只是這樣拍。侯導說:我不是在拍歷史,是在拍歷史中的人;更具像地說,是被殺戮與屈辱的平常百姓。這樣便有了家庭與兄弟在「2.28」 期間的遭遇。其實,安哲羅也是一樣;但,對於事件背後的心靈穿透,有所不同。 兩部電影,幾乎都以國際冷戰格局下,左翼肅清與清剿作為題材,也都在展現史詩式的壯闊與悲情。然則,《悲情城市》沒有悲劇式的戲劇性衝突,卻化戲劇性的悲劇為天地無情,讓我們幾乎沒有特定線索,去追究到底誰與哪一樁事件,製造如此血腥的殺戮?更多的是:發生在戲劇背後的尋常家族,如何食衣住行以及相當關鍵的出生與死亡!至於《悲傷草原》:活著,當然是殺戮成為共同記憶後,必然面對且無法迴避的問題;然而,浪跡草原與航行沼澤時,家族的面容畫一與沉默不語,在遼闊與哀傷的交響樂中,卻似乎暗示著某種未知的悲劇,即將在歷史轉折的某一特定時空下,終將到來!悲劇與悲憫,倏忽形成中西文化中,兩種生死的態度,並轉入電影美學的流動中! 兩者的表現方式,儘管帶來不同的迴盪;然而,感官的內向性幾乎與生命的抑鬱,都在巨大歷史的創傷前,化作鏡頭中的沉默。當經久的沉默,轉化為巨大的噤聲時,歷史已經在共同的內在,無聲地吶喊!影片中,寬美的哥哥投入山區的地下黨運動,藉由組織農民展開革命行動;卻也如官方「諭示」般地被軍警圍捕,消失蹤影。收到秘密信件的文清,下樓去匆匆取信;上樓來時,一片沉寂,只有妻子寬美餵食學步兒子的低聲;一切彷彿日常,一切彷彿在靜止的某一個時空中,異常平靜與日常。然而,拘捕與受難就在這一張皺的信紙上,沒有嚎啕,沒有失聲,就更不用說聲聲啜泣了! 這就是潛伏在尋常民眾內心深處的「2.28」!這就是詩意的政治電影;以詩來安頓政治,不是政治作為批判性控訴。《悲傷草原》裡,也一樣:兄弟都無聲地死在內戰的戰場;那一刻,無邊的沼澤與草原,只有母親一人在遼闊的長鏡頭哩,失魂落魄的奔跑;世界顯得那般冷酷,就剩一個哀傷的女人,以母親絕望如臨深淵的靈魂,與蒼茫共流亡。這就是安哲羅式的悲劇情境,顯得那麼壓抑與內斂,永遠在時間之外,凝視這時間之內的無聲死亡,在戰事顯得很遙遠的當下發生:鏡頭中,僅剩母親浦島的腰身,仰天長嘯殘酷的歷史。 所以,時間中的聲音似乎在問:一場內戰的告別,如何在詩的鏡頭下表現,接近永恆。孤寂與殘酷,如霧,不斷在心裡包圍過來…。「孩子,你在嗎?」「是,我在。」「我想向你告別。」是母親向孩子不捨的道別?是父親向孩子不忍的話別?都已經變得不很在意;更像似苦難記憶向當代的召喚或告別吧!這恰是安哲羅賦予當代殺戮記憶,希臘悲劇性的詩意告白。 我們從而發現:記憶,儘管以「人權事件」被被歸入國家檔案中;畢竟,仍是時間彼岸的血痕。因此,劇場與電影創作手法,若不在此當下的此岸,展現一種探索的歷程,終將只是答案在權力運作下,對於現實的撕裂。很不幸地,現實的撕裂,不會是結局本身。因為,結局會在日常的共同記憶中,表現出活在昔日當下的浮沉與忐忑;當蒙塵的冊頁被重新翻閱,創作者的內在,於是懸掛著時間堆疊下,歷史斷崖上一顆沉重的巨石,沿著山坡路不斷滾動下來;卻又被創作者心底的「薛西佛斯」,神話般地推上山頂。 當這樣的情境持續輪迴,在幾乎轉為夢境的下一刻,才得以讓時間彼岸的殺戮,再次以徘徊於黑暗與光明之間的影像或劇場,前來相遇!這是詩意美學對殺戮歷史的告白!所以,韓國作家金石範對濟州島「4.3事件」,寫下這樣的警語:是我們遺忘歷史;或者歷史遺棄了我們?誠然發人深省:一如陳映真的犀利題示:既是鞭子,也是提燈! 挪威畫家孟克的舉世名作:《吶喊》,幾乎人人知曉。這畫裡有一種特殊的視角,是一張臉頰消瘦的面龐,回過頭來與我們直接面對面。每當看這幅畫,都會有一種緊張感,就是畫中的這個陌生人,像似恰無聲地向另一個時空下的我們,求救式地「吶喊」;因為,他的前方是他身後那片彤紅的天際,他要過橋前往河的另一岸,但顯然已來不及。因為,彤紅的是爆發的火山,炙熱燃燒中的熔漿,或許將在下一刻,吞滅準備過橋的他! 這裡的時間中,災難就在他前面;當他轉身,我們的時間中,他的未知變成了記憶。因為原本眼前的災難,現在變得發生在身後;這引發我們更深的時間共感。也恰是在張開驚嚇大口的那瞬間,我們被捲進他內在的恐慌中!藝術,必須於「存在」面前創造時間感,特別是災難的面前;電影與劇場也一樣,特別在苦難記憶的面前,如何將過去的時空,轉化到眼下來,幾乎決定了歷史在當下的能量! 孟克畫的是存在的焦慮,從時間的彼岸,倏忽來到當下面前;擴大一些來解釋,這焦慮也可以是集體殺戮的記憶,如何與當下產生共振的一種效應。這就是《悲情城市》與《悲傷草原》兩部地球兩端的電影,如何在當下生產文化撞擊的背後原因。然則,經久地,人們在搶奪解釋權時,誤以為在被沉埋的歷史背後,取得「正義」的招牌;往往恰好成為血流枯乾後,遮蔽真相的另一權勢的操作。這是歷史上不斷重複發生的現象,當現象的重複形成一種解釋的霸權,歷史的血漬也乾凅成失落源頭的記憶之河。 很多人都印象深刻:安哲羅普洛斯的《悲傷草原》,又或譯作「悲泣的草原」。我總覺得,「悲泣」有一種傷痛欲絕的貼近。只是,這貼近,令人感到無比殘酷、無比無言與深深呼吸中的靜默。 緩緩推進的劇情中,來回影射著內戰,何其殘酷;卻從未有大場面的戰爭發生,只有在雙聲的兒子相互對峙戰死後,母親,緩緩仰起的身姿,問著蒼天⋯⋯。他似乎始終在吶喊著:水,如何成為詩意的譬喻?卻是幾近在無聲中追問自己。河的倒影裡,浮現了一張母親的臉孔。伊泣聲呼喊,無力地趴伏著的上半身,跟著她絕望的側影,費盡氣力地往上緩慢仰起,但已無法,因為幾乎的氣絕。躺在她身旁的是:她一對雙胞胎兒子其中的一位,因為參與內戰中的左翼游擊隊,被政府軍射殺在一片浮舟般的廢棄房板上。兒子,死了。死亡,在母親噤默的探問中;終而,轉作天地間剎那的崩裂。 這是影片的最後一個畫面。說穿了,殺戮後枯乾的血流記憶,更像一面鏡子,甚至是蒙上時間塵埃的鏡面;創作性過程中,如何賦予鏡面蒙塵擦拭的歷程,恰是刻不容緩的當下美學課題!因為,《悲情城市》裡山上的芒花白了;《悲傷草原》裡海邊響起槍聲遠了;沾血的歷史,在記憶的彼岸淌流,涉水逆流而上的,恰是兩個家族中的兄弟、母親、父親與新生的嬰兒!這是有扣人心弦的音樂聲,在歷史與當下響起的原因:一切都在訴說一種詩意的記憶美學,從未遠離捲入歷史苦難中的日常生活,以及逆風中仍遠望的每一張臉容! 距離上一回見到侯孝賢導演,匆匆已有5年時間;那個寒冷冬日夜晚,海風很大。在大潭海邊,一行人跟隨潘忠政老師的頭燈,踩在茫茫夜暗的海灘上;終於在鄰近沙洲分岔處,遠遠見到閃閃滅滅燈照下,天然氣儲存桶在施工船的器械運轉中,將棧橋的鋼釘牢牢釘在七千年的藻礁上!後來,在回程前,大夥圍著歌手沈懷一高唱《藻礁
鍾喬|此行,將回返記憶的原點——
【編按】作者鍾喬為詩人、作家、劇場工作者,80年代中期投身報導寫作,參與社會運動。原文刊於風傳媒,新國際獲授權轉載。 鍾喬以詩人與劇場創作者的敏銳筆觸,踏上一場跨島田野的追尋之旅,從綠島到濟州島,從獨白到集體記憶,映照出東亞冷戰地景中的歷史創傷與被遺忘的受難者。本文不僅為一部劇作的創作札記,更是一段深沈的時空探問:記憶如何在影像與詩行中重現?誰擁有書寫歷史的權力?在對兩座島嶼的凝視之中,死亡與重生交織,攝影與行走化為證言,劇場則成為讓記憶再度燃燒的場域。這不只是紀錄,而是一場回返記憶原點、叩問遺忘與再生的靈魂之旅。 差事劇團 × 空間劇場 《噤。濤聲》跨島計畫9.11(四)—9.12(五) 19:30 | 獨腳戲 | 華山1914 拱廳8.30(六)-10.5(日) | 裝置攝影展 | 寶藏巖國際藝術村 轉角2號展間 去年歲末,以有別於寫實敘事書寫的閱讀,將韓國女作家韓江的小說—【永不告別】闔上時;腦海中仍徘徊著:最後一頁裡,描述的那根折斷又被拾起,擦出一線火光的火柴;我似乎可以了解一線火光,對於被刻意徹底淹埋的殺戮記憶,倒底意味著什麼? 書中描寫:火花湧現,像跳動的心臟一樣,也像世界最小的鳥鼓動翅膀一樣。我在腦海中閃過一個稍縱即逝的畫面:完全的黑暗中,一根柴火的火花,照亮著一張母親的臉孔,在黑暗洞穴中死去,無聲中窒息往生。她已死去,洞穴陷入全然黑暗,就在火花黯滅之際,母親側躺在沙地上,仍奶著她的嬰兒;一瞬間,畫面徹響嬰兒的嚎啕如浪,淹沒整片黑暗。 那嚎啕,恐慌驚悚交纏的尾聲,也有嬰兒費力的喘息聲;像是在黑暗中,朝著未知的一線光哭著:我活下來了! 我是這樣感知著小說的文學性與生命感;從而腦海閃過:「是死去的人,拯救了活著的人…」這一席話。我忘了這是我自己內心浮沉的詩行,或者韓江曾經在小說中這樣說過。總之,這一席話,驅動我寫下幾些和島嶼殺戮記憶相關的詩行。在寫作詩行的過程中,幾些影像片片段段在我胸臆間徘徊,都是和島嶼、沙灘、礁岩有關,其間有一道血流穿梭過風起的枯木間,沿著裸露著鋼筋的一面高牆,攀爬而上;此時,浪濤激湧,血流停下它的流動,似乎在屏息聆聽高牆內傳來的歌聲! 血流聆聽高牆內激昂的歌聲;這是一種想像,在想像中,我們循著島嶼的記憶脈絡,追尋而去,便在逆著海風前行的路上,將詩行轉化為劇本中的幾些場景,特別是往返時間長廊中的腳色。這是我開始寫下這部劇本的開始。這裡面,有許多想像的成分,驅動我去將場景的現實情境落實下來! 首先,有兩座島嶼,在筆記本裡,被以粗線條的鉛筆勾勒下來;似遠而近,都在時間的浪濤中浮沉。靠近地圖右上方的島嶼,很明顯有一道血流,深深烙在礁岩遍佈的路面上;靠近地圖左下的另一座小得很多的島嶼,則有高牆裸露著在風化中斑駁的反共標語,朝向大海。 踏上島對島的田野之路前,我與阿榮說好此行他的相機,將回返到遙遠記憶的原點;從那圓點開始,我們將啟動時間的旅程;讓兩座島嶼在「噤」聲駭浪中,激起跨越島鏈的舞姿。 我們需要黑白照片,回到暗房年代的影像質感,我這麼說時,它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我。我想起,上一回和他走過荒山上那片林地時,他說著:「整個村庄都被埋沉下去…沒人生還」。那是小林村記憶:2009年8月9日凌晨6時09分,莫拉克風災後,一陣陣豪雨後侵襲,一整個山林走山;瞬時間,小林村淹沒地底。就連靈魂的吶喊,也在頃盆大雨中,轉作無語問蒼天的噤默!阿榮說著時,一貫地不帶情緒的冷然;或許,他將死難者在墜落的每一瞬間,都轉入他腦海中的靜像中,只不過他沒去按下快門。我沒去問,拍下很多照片與否;因為,他望向看不見的村庄時,眼神也一貫沉著,像似內心積累著說不盡的疼痛…與甚麼…。 其實,他只是選擇了救災,如此而已。不會有時間去按下時間中的快門。現在回想,那也是悲劇,天災造成的悲劇。但現在面對的是:時間彼岸,被權力極致化所殺戮及囚禁的生命。當然,已有很多以《轉型正義》命名,形構創作的劇作或詩行,我與劇團也不例外;然而,沉潛地再走一次,與受難者同行,影像將從暗中浮現,將展現記憶的外在與內在化以後的記憶!如是,我想。 於是,我們同行,搭乘南迴鐵路赴台東,再轉船到綠島;這之前,我們和敘事者白髮紅帽的政治受人——俊宏,以及受難家屬貴美姊,先在《景美人權園區》的洗衣廠房與14號押房,有了現場回返的行動。白髮敘事者有兩件記憶的現場,成為攝影隔著半世紀以上的時空追索,拍下決定性瞬間的核心命題。那時,文字紀錄—詩人葉子鳥與我,在刻意關閉起來的押房門外等待。最該追問的不是相機按下快門後,記憶如何從身後回返:而是記憶如何透過靜像,讓身前以當下的身體與行為現身。如是,我也想。 那一個黃昏,因為在訪談中,敘事者述說了1972年夏日,如何從景美被集體押上軍車,送往基隆碼頭,等待天光亮時,搭軍艦送往綠島八卦樓監獄,卻因風浪巨大而延擱在一個軍港,等候天晴浪靜,在將軍艦駛向綠島;這記憶,驅動一行人前往八斗子海邊追溯昔日場景,並留下靜照。抵達時,浪濤拍岸,激起千層浪花;白髮紅帽在海風中逆向時間飛揚,阿榮拍攝時,似乎也留下讓我拍攝他在拍攝時的身姿。無疑地,這是一種見證者不是見證局外人的想法;我始終這樣關注在時間中受難的靈魂。因為,攝影者也是參與進鏡頭焦距的人! 在八斗子浪濤激湧的岩岸,我問阿榮,攝影者參與演出有何必要?他一貫冷漠,只是神秘的微笑,抽動片刻嘴角,像似感到好奇,我為什麼問?而後,便答說:我要怎麼演?我說:不必演,做你自己拍攝的事情就好!他說,「是噢!」語氣短短似也惑問著。我又說了:做出你內心的想做的,話語就是你在筆記留下的詩行,這樣想…就對了!聽完我的不知所云,阿榮半信半疑地拖著他腳下那雙靴子,朝著岩岸下的沙灘走去,留下噤默浪濤在外海無聲咆哮的畫面。 隔不久,一行人抵臨綠島碼頭時,我開始設想要如何書寫劇本;這之前,我腦海中閃過的是:零星的詩行與鏡頭下的身影。然而,劇本與情境環環相扣,既要有情節,人物的典型也不可或缺!我想到一個愛跳舞的女孩,他曾在少女觀護所的高牆內,渡過囚禁的逆風青春:伊有一段悲傷的戀情,是女友從高樓一躍而下,因為服用過度的蝴蝶片、K他命與搖頭丸…。女孩來到一座島嶼,在越過「生死關」那道白色沙灘時,紅帽子的記憶,從時間的長廊彼端,如何闖進完全不相甘於伊的生命中呢? 燃燒!記憶的燃燒! 從身體裡照亮黑暗中的光! 劇本這麼環繞著情境;而後,闖入的是眼前揹著相機的男子,他是X。說要來記錄高牆內的「紅帽子」,如何涉渡囚禁歲月,卻丟下一紙沒註明來由的邀請函,像似大海在記憶邊境傳來的召喚。這以後,X選擇在春寒料峭的日子,前往濟州島4.3事件的現場,一心在地表上,看不出任何殺戮痕跡的觀光島嶼,追尋一座殺戮之島的血流記憶,這並非難以置信。至少,東亞冷戰防線的前沿,就存在繼一直到現今;例如沖繩、金門、馬祖與濟州島…都以這樣的面貌,在二戰後的冷戰對峙中藉由旅遊登場。 很記得,那一個寒冷春日的晨間,我們從臨海岸的民宿出發,搭乘釜山導演田相培租來的車,啟動環島田調的旅途。當我們在一處安靜的路口停佇下來,尋找下一目標的方向指示,整排盛放的山茶花,以鮮艷而充滿生機的麗紅導引我們前行,旅程朝著海岸的方向奔去,在幾處轉彎地方,無路可進,只好轉向回頭;再朝芒草翻飛的山徑,奔向環島筆直的公路,終於抵臨一處雜木交纏的樹林。 火山岩地形,在雜木叢中通常隱藏有大大小小的洞穴;關於時間彼岸,洞穴裡藏有甚多赤色獵殺事件的記憶,細數著逃難或在此抵抗的濟州島民。踏查總是由淺入深,我們先是在靠近路旁的第一座山洞,留下影像與筆記;隨後,跟著田相培導演的腳蹤,深入另一片茂密的樹林,腳下是火山岩堆砌的石塊,彷彿依稀響過過往村民逃難至此的雜沓步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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