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政府

鍾喬|此行,將回返記憶的原點——

【編按】作者鍾喬為詩人、作家、劇場工作者,80年代中期投身報導寫作,參與社會運動。原文刊於風傳媒,新國際獲授權轉載。 鍾喬以詩人與劇場創作者的敏銳筆觸,踏上一場跨島田野的追尋之旅,從綠島到濟州島,從獨白到集體記憶,映照出東亞冷戰地景中的歷史創傷與被遺忘的受難者。本文不僅為一部劇作的創作札記,更是一段深沈的時空探問:記憶如何在影像與詩行中重現?誰擁有書寫歷史的權力?在對兩座島嶼的凝視之中,死亡與重生交織,攝影與行走化為證言,劇場則成為讓記憶再度燃燒的場域。這不只是紀錄,而是一場回返記憶原點、叩問遺忘與再生的靈魂之旅。 差事劇團 × 空間劇場 《噤。濤聲》跨島計畫9.11(四)—9.12(五) 19:30 | 獨腳戲 | 華山1914 拱廳8.30(六)-10.5(日) | 裝置攝影展 | 寶藏巖國際藝術村 轉角2號展間 去年歲末,以有別於寫實敘事書寫的閱讀,將韓國女作家韓江的小說—【永不告別】闔上時;腦海中仍徘徊著:最後一頁裡,描述的那根折斷又被拾起,擦出一線火光的火柴;我似乎可以了解一線火光,對於被刻意徹底淹埋的殺戮記憶,倒底意味著什麼? 書中描寫:火花湧現,像跳動的心臟一樣,也像世界最小的鳥鼓動翅膀一樣。我在腦海中閃過一個稍縱即逝的畫面:完全的黑暗中,一根柴火的火花,照亮著一張母親的臉孔,在黑暗洞穴中死去,無聲中窒息往生。她已死去,洞穴陷入全然黑暗,就在火花黯滅之際,母親側躺在沙地上,仍奶著她的嬰兒;一瞬間,畫面徹響嬰兒的嚎啕如浪,淹沒整片黑暗。 那嚎啕,恐慌驚悚交纏的尾聲,也有嬰兒費力的喘息聲;像是在黑暗中,朝著未知的一線光哭著:我活下來了! 我是這樣感知著小說的文學性與生命感;從而腦海閃過:「是死去的人,拯救了活著的人…」這一席話。我忘了這是我自己內心浮沉的詩行,或者韓江曾經在小說中這樣說過。總之,這一席話,驅動我寫下幾些和島嶼殺戮記憶相關的詩行。在寫作詩行的過程中,幾些影像片片段段在我胸臆間徘徊,都是和島嶼、沙灘、礁岩有關,其間有一道血流穿梭過風起的枯木間,沿著裸露著鋼筋的一面高牆,攀爬而上;此時,浪濤激湧,血流停下它的流動,似乎在屏息聆聽高牆內傳來的歌聲! 血流聆聽高牆內激昂的歌聲;這是一種想像,在想像中,我們循著島嶼的記憶脈絡,追尋而去,便在逆著海風前行的路上,將詩行轉化為劇本中的幾些場景,特別是往返時間長廊中的腳色。這是我開始寫下這部劇本的開始。這裡面,有許多想像的成分,驅動我去將場景的現實情境落實下來! 首先,有兩座島嶼,在筆記本裡,被以粗線條的鉛筆勾勒下來;似遠而近,都在時間的浪濤中浮沉。靠近地圖右上方的島嶼,很明顯有一道血流,深深烙在礁岩遍佈的路面上;靠近地圖左下的另一座小得很多的島嶼,則有高牆裸露著在風化中斑駁的反共標語,朝向大海。 踏上島對島的田野之路前,我與阿榮說好此行他的相機,將回返到遙遠記憶的原點;從那圓點開始,我們將啟動時間的旅程;讓兩座島嶼在「噤」聲駭浪中,激起跨越島鏈的舞姿。 我們需要黑白照片,回到暗房年代的影像質感,我這麼說時,它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我。我想起,上一回和他走過荒山上那片林地時,他說著:「整個村庄都被埋沉下去…沒人生還」。那是小林村記憶:2009年8月9日凌晨6時09分,莫拉克風災後,一陣陣豪雨後侵襲,一整個山林走山;瞬時間,小林村淹沒地底。就連靈魂的吶喊,也在頃盆大雨中,轉作無語問蒼天的噤默!阿榮說著時,一貫地不帶情緒的冷然;或許,他將死難者在墜落的每一瞬間,都轉入他腦海中的靜像中,只不過他沒去按下快門。我沒去問,拍下很多照片與否;因為,他望向看不見的村庄時,眼神也一貫沉著,像似內心積累著說不盡的疼痛…與甚麼…。 其實,他只是選擇了救災,如此而已。不會有時間去按下時間中的快門。現在回想,那也是悲劇,天災造成的悲劇。但現在面對的是:時間彼岸,被權力極致化所殺戮及囚禁的生命。當然,已有很多以《轉型正義》命名,形構創作的劇作或詩行,我與劇團也不例外;然而,沉潛地再走一次,與受難者同行,影像將從暗中浮現,將展現記憶的外在與內在化以後的記憶!如是,我想。 於是,我們同行,搭乘南迴鐵路赴台東,再轉船到綠島;這之前,我們和敘事者白髮紅帽的政治受人——俊宏,以及受難家屬貴美姊,先在《景美人權園區》的洗衣廠房與14號押房,有了現場回返的行動。白髮敘事者有兩件記憶的現場,成為攝影隔著半世紀以上的時空追索,拍下決定性瞬間的核心命題。那時,文字紀錄—詩人葉子鳥與我,在刻意關閉起來的押房門外等待。最該追問的不是相機按下快門後,記憶如何從身後回返:而是記憶如何透過靜像,讓身前以當下的身體與行為現身。如是,我也想。 那一個黃昏,因為在訪談中,敘事者述說了1972年夏日,如何從景美被集體押上軍車,送往基隆碼頭,等待天光亮時,搭軍艦送往綠島八卦樓監獄,卻因風浪巨大而延擱在一個軍港,等候天晴浪靜,在將軍艦駛向綠島;這記憶,驅動一行人前往八斗子海邊追溯昔日場景,並留下靜照。抵達時,浪濤拍岸,激起千層浪花;白髮紅帽在海風中逆向時間飛揚,阿榮拍攝時,似乎也留下讓我拍攝他在拍攝時的身姿。無疑地,這是一種見證者不是見證局外人的想法;我始終這樣關注在時間中受難的靈魂。因為,攝影者也是參與進鏡頭焦距的人! 在八斗子浪濤激湧的岩岸,我問阿榮,攝影者參與演出有何必要?他一貫冷漠,只是神秘的微笑,抽動片刻嘴角,像似感到好奇,我為什麼問?而後,便答說:我要怎麼演?我說:不必演,做你自己拍攝的事情就好!他說,「是噢!」語氣短短似也惑問著。我又說了:做出你內心的想做的,話語就是你在筆記留下的詩行,這樣想…就對了!聽完我的不知所云,阿榮半信半疑地拖著他腳下那雙靴子,朝著岩岸下的沙灘走去,留下噤默浪濤在外海無聲咆哮的畫面。 隔不久,一行人抵臨綠島碼頭時,我開始設想要如何書寫劇本;這之前,我腦海中閃過的是:零星的詩行與鏡頭下的身影。然而,劇本與情境環環相扣,既要有情節,人物的典型也不可或缺!我想到一個愛跳舞的女孩,他曾在少女觀護所的高牆內,渡過囚禁的逆風青春:伊有一段悲傷的戀情,是女友從高樓一躍而下,因為服用過度的蝴蝶片、K他命與搖頭丸…。女孩來到一座島嶼,在越過「生死關」那道白色沙灘時,紅帽子的記憶,從時間的長廊彼端,如何闖進完全不相甘於伊的生命中呢? 燃燒!記憶的燃燒! 從身體裡照亮黑暗中的光! 劇本這麼環繞著情境;而後,闖入的是眼前揹著相機的男子,他是X。說要來記錄高牆內的「紅帽子」,如何涉渡囚禁歲月,卻丟下一紙沒註明來由的邀請函,像似大海在記憶邊境傳來的召喚。這以後,X選擇在春寒料峭的日子,前往濟州島4.3事件的現場,一心在地表上,看不出任何殺戮痕跡的觀光島嶼,追尋一座殺戮之島的血流記憶,這並非難以置信。至少,東亞冷戰防線的前沿,就存在繼一直到現今;例如沖繩、金門、馬祖與濟州島…都以這樣的面貌,在二戰後的冷戰對峙中藉由旅遊登場。 很記得,那一個寒冷春日的晨間,我們從臨海岸的民宿出發,搭乘釜山導演田相培租來的車,啟動環島田調的旅途。當我們在一處安靜的路口停佇下來,尋找下一目標的方向指示,整排盛放的山茶花,以鮮艷而充滿生機的麗紅導引我們前行,旅程朝著海岸的方向奔去,在幾處轉彎地方,無路可進,只好轉向回頭;再朝芒草翻飛的山徑,奔向環島筆直的公路,終於抵臨一處雜木交纏的樹林。 火山岩地形,在雜木叢中通常隱藏有大大小小的洞穴;關於時間彼岸,洞穴裡藏有甚多赤色獵殺事件的記憶,細數著逃難或在此抵抗的濟州島民。踏查總是由淺入深,我們先是在靠近路旁的第一座山洞,留下影像與筆記;隨後,跟著田相培導演的腳蹤,深入另一片茂密的樹林,腳下是火山岩堆砌的石塊,彷彿依稀響過過往村民逃難至此的雜沓步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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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須一戰?終須一談?:面對台海危機,我們的態度

【新書發表會暨兩岸論壇】敬邀採訪 時間:2025年6月25日(星期三),下午14:00-16:30地點:台大校友會館3A會議室 (台北市濟南路一段2-1號)主辦:海潮智庫聯絡人:吳永毅 手機 0919 273747 主持:吳永毅(海潮智庫辦公室主任)與談:王義雄(前立委、海潮智庫創辦人)、施正鋒(東華大學退休教授)、湯紹成(亞太綜合研究院院長)、楊開煌(銘傳大學兩岸研究中心主任)、傅大為(陽明交通大學科技與社會所榮譽教授)、鄭麗文(前立委、黨外-在野大聯盟發起人)、蘇偉碩(反萊豬醫師) (姓氏筆畫為序) 繼2024年出版的《戰爭與和平 ─ 漩渦中的台灣》之後,王義雄律師於今年再度出版《台灣人民要和平不要戰爭》一書,書名很直接,訴求很強烈。王義雄律師先後留學日本、法國,返台後任教於輔仁大學法律系,1980年代開始投入政治,是民進黨創黨元老之一,1986年當選立法委員,旋即因理念不合,翌年退出民進黨,創立工黨並擔任主席。 在風起雲湧的1980年代,王律師曾創辦《海潮雜誌》,引領黨外雜誌風騷。爾後,在俄烏戰爭爆發的2022年初,王義雄律師有感於戰爭的血腥酷殘,基於「關懷生命,追求和平」的素樸人道精神,進而創辦「海潮智庫」,並開始舉辦系列活動,從戰爭電影的解析到各種論壇的衍伸,乃至糾集眾多有志之士,包括已故的心理學大師黃光國、哈佛大學法學博士黃維幸、法國哲學家布洛薩(Alain Brossat)、西班牙學者李黃睿(Juan Alberto Casado)、詩人劇作家鍾喬、電影製作人黃志翔、台南藝術大學教授吳永毅、義守大學教授晏揚清、知名電影編導張釗維、反萊豬醫師蘇偉碩、跨兩岸行走的麻醉科醫師范國棟、《新國際理論與實踐中心》召集人林深靖……等人,集結眾人智慧,分析社會、解讀國際、批判時政,引領思潮,凝聚共識,為台海兩岸創造和平互動的環境,並指定由林深靖擔任執行長。 王義雄律師還倡議發起和平公投,集眾人意見,擬出公投案,並擔任發起人,為兩岸尋找一條可能的和平路徑圖。王律師已是八秩晉七高齡,但是他勤勉不懈,每週至少有一篇專文發表,析解世局,點破迷津,追尋和平之路徑。這些文章在2024年曾經集結為《戰爭與和平─漩渦中的台灣》一書。於今,第二本關懷國際與兩岸議題的著作即將出版,書名很直接,就是《台灣人民要和平不要戰爭》,這是王律師的心血結晶,也是所有愛好和平者的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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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喬丨14號房

【編按】本文作者為差事劇團負責人鍾喬,文章經作者授權轉載。在本文中,作者鍾喬帶領讀者回到綠島「14號房」,透過一扇深綠色牢門和腳踝處的長方形洞口,見證一位昔日政治受難者如何在狹小的三坪空間裡,用走千步、讀厚書的方式,讓思想自由飛翔。文章以「孤島」作為雙重意象:既是記憶中被拋棄的牢房,也是地理上凝結著囚禁與苦難的實體。人權館庭院裡的寒風、斑駁水池中象徵公義的獬豸,以及午後透過窗棂灑下的光影,都映照出歷史的重量與無形的傷痕。 作者回溯1972年受難者在戒嚴時期的囹圄歲月:每日三餐如何從洞口運入牢房、在鐵門吱呀聲中度過長夜;另一位十三歲少年因革命志向遭囚後英年早逝,其間唯有閱讀歐洲近現代史,帶來心靈的慰藉與抗爭的力量。文章亦穿插作者自身記憶——台中一中訓導處教官嚴厲查禁書籍的場景、秋收後在木造平房中與郭老共飲熱茶的清晨,以及對無辜絞刑者的哀悼。(原刊於聯合副刊,4月30日) 時間,在凝神中駐足。在我的邀約下,他又重返14號房。一面深綠色的門,宛若一堵牆,隔離著日夜的生存與呼吸;我蹲下身來,在幾乎是腳踝的位置,找到一個長方形的洞口。他在牆裡頭,說著如何將飯菜從洞口端帶拖地拉進牢房,又是一個晨間、日午與夜晚…的日子。 14號房,他一眼就又回到半個世紀以前的時間裡,神色淡定;他被囚禁的身軀,以及無法被牢牆禁錮的靈魂,在翻閱一本又一本厚厚的書籍中,隨著每天幾坪大小的空間踱1000步,讓思想因而飛翔! 在兩種意義下,孤島是長存的實體也是意象。首先,是共同記憶的孤島;而後是地理面向的孤島。前者,是一種時間中的蒼茫,但蒼茫中不失遒勁;後者,是一種空間上凝結的存在,自有孤懸其中遺留下的況味。 記憶中的孤島,類似長久被棄置的牢房,遺留著漫漶的漬痕,彷彿囚禁者滯緩的漫漫長夜,在光與影交錯的禁閉中,兀自留下無言的證詞;而累積在胸臆間的千言萬語,化作埋藏地底或暗穴中的書寫,在禁閉的歲月間來回涉渡。 我這樣想著,冷風在穿越空地的瞬間,躍向一幢幢建築的空地間,幾株空地上稀疏的樹木,在冬日午後顯得某種難言的孤單;會予人這樣的感受,不單是空間上帶來的空曠感,更確切地說,是稱作《人權館》的歷史建物,原本就沾染著囚禁、審判、拷問、刑求的遺跡,雖不見任何眼見的蛛絲馬跡,見不著的卻更為在人心深處潛埋串串暗影,在午後陽光遮蔽的光線下,隱約像似穿梭在櫃台接待室後面的窗玻璃上。 再次地,我等待他的那頭白髮,從清潔人員剛洗亮的那扇門間現身;我瞧見他,這個午時,白髮上戴著一頂紅色的帽子,似乎不僅僅是顏色的偶然,難道是他特有意涵的搭配?我沒想去發問,因為這樣的確認,顯得暫時不是那麼重要。當下的見面,是希望在囚禁的現場,以身體回返原位,追溯他半個世紀前記憶。 時間倒轉。1972,那一年,他與其他政治犯,被送抵軍營裡新建的監獄,就是這裡。時隔52年後,我們不算陌生地走向通往牢門前的那座水池;有些許印象的人,都會記得水池裡坐立著一頭獸。這獸其來有自,稱作:獬豸。象徵公平正義,古代法官戴的帽子,就叫這難以稱呼的獸。站在水池旁,他笑了:直稱這是最大的諷刺! 從他從容的笑容中,通常可以得出他對於信仰這回事的態度;特別是在思想箝制的戒嚴年代中,踩了紅線要回頭很難;但,自在與自信,讓人很少去想回頭是怎麼一回事;也因此,回頭從來不曾閃過腦際。或許,一分一秒都嫌多餘!他這樣想,我聽他說過很多回,也因此他嘲諷這獸的當下,便見不到絲毫過多的情緒,就像水滴到池裡,波瀾不必蕩漾,延伸出去的水紋卻深切而無盡,這是人在超越思想禁忌後,從禁忌學習的從容嗎? 其實,觀察者恆思索並藉以反思,我這麼心頭彷徨著。轉個身,打算朝冬日的人權展示空間前去,同行的涂大姐,今年恰滿80歲,身形健朗,是政治受難家屬,身懷客家女性的矜持與朗朗,她也笑著,看那頭彎頸側著頭的獸,恰似夜暗時風聲鶴唳中的搜索者。她無語。眼神透露作為受難者妻子,母親般恆久的愛與抵抗! 圓形的老鐘,顯然和桌上厚重的電話,形成某種年代的記憶。走過1970年代,我在台中一中的訓導室裡,身穿軍裝的教官,也是站在警衛室裡,一手舉著沉沉的電話筒,面帶愁容地和電話中的不知何人,談著校園裡發生的違逆閱讀禁書事件。那電話沉沉地落回主機的迸裂聲響,至今難忘;就這樣,我敏感著那圓形老鐘的指針,意有所指。時針落在右上斜角,分針剛偏離中間不遠,恰是4點03分的方位。 該不會是壞了吧!當然,不會是壞了。也不會是裝飾性的一座古鐘。我的細聲提問,等於沒問,只是在確認這件事情的非比尋常。最早,在沿著大安溪畔通往海邊的路途中,某一個冬日冷冷的清晨,我從秋收過後,稻田中央一幢古老的木造平房,靠著幾戶小窗的榻榻米床鋪上醒來,望著滿室書架上的日文書籍,餐桌上還留有一瓶昨夜喝過的竹葉青空瓶。一位長者走了進來,是招呼我們幾位來訪青年的郭老:屋子的主人。他從廚房取來一罐熱水瓶,熟悉地沖著一壺茶水,並從陶燒的茶壺裡倒出一杯熱茶,坐在進門另一端的書桌前,沉靜地有了一段時間。 而後,記憶中,郭老說:「通常是凌晨,押房的鐵門咿咿呀呀地打開,換了姓名,將人五花大綁,便拉出去上卡車,運往馬場町刑場…」。這樣的場景,在侯孝賢電影《好男好女》裡,看過的人,都留有深刻的印記。後來,在郭老遠行的告別式上,我朗誦著一首詩,心頭迴繞著那個清晨,他望著桌上的熱茶,點起一根菸的側影。那時,晨間的陽光從半開的窗簾間透了進來。一束光飄著書櫃間的煙塵,他翻著手上一冊書籍,沉思著說了一句:「犧牲的,應該被記得…。」 發楞而躊躇的雙腳,踩在長廊入口水泥地上,恰有光與影在腳踝之間徘徊,就是在那瞬間,我彷彿聽見郭老的沉吟,在我門庭間迴繞。抬頭時,再次看著那座永遠停佇的時鐘,固定的長短針,從圓形的玻璃面,拉了一道如影般的線條,對準的恰是幾雙腳裸間的鐵鍊環。死刑犯才會被烤在這裡,我見過一回,應該是冤枉的,腳都軟了還呼喊著…。他,放下套在塑膠袋厚重的幾本書,若有所思地這麼說著,午後的陽光,灑在空庭上的矮木叢間。 我拎起他放下的書,我們朝向長廊方向前去。幾本厚重的書,在時間的緩緩翻頁中,已經在靜止裡脫了書頁;然而,時間浸漫無法讓記憶脫頁,這是我希望他帶這些書籍來的主要緣由。一種他無法告別的記憶,也就是記憶無法向他告別的幾冊書。那審訊期間的一年多,除了放風,沒有任何出牢房的機會,五、六個大男人,挨在一間三坪大小的囚室裡,如何渡過? 再次地,我這樣的提問,對於坦然於自身青春靈魂選擇的他,似乎並不形成問題本身。我,在法庭上都坦承我的思想,不須任何隱瞞。他這樣無畏地說,因為對於己身的思想與行動,懷有基本的認知與堅持。那麼,哪一本書,讓他日以繼夜愛不釋「讀」呢?他說,是那本厚重的《歐洲近現代史》英文書。我心想,回到囚禁的現場,讓時間退到時間彼岸,這不也是另一種「觀自在」嗎?觀察自身的存在,也觀察自己內心的存在,兩者無法或缺,而且是此岸的自己,思省彼岸的自己。 是這樣子。我們來到時間彼岸,他被囚禁的14號房。午後的天窗,暗影中浮現幾許遮蔽的亮光;天花板上,白蒼蒼的日光燈,在想像中湧入腦際,當下的14號押房,可見日光燈管,不知如何開關,這在當年的押房應該都是如此:光與暗,沒由得自主;內心的影,卻環繞身體內外。 像似魯迅說的:我只不過是影,要別你而沉沒在黑暗裡了! 14號房,沉重的門,漆成一逕的鮮綠,也難帶出遼闊草原的舒緩。暗黑中一角,他沒說什麼,就說當年專注閱讀那本磚頭書的內心充實。坐臥與站都在方寸間,人得在這樣的空間中學習自處與待人;然而,省下任何不需要的相處,也成為環境所需。那麼狹窄的空間,每天每人得在窄仄間行走1000步,這不成文的要求,來自身心的自在需求;然而,很難想像如何做到。我兀自猜測很多步伐是原地踏步,也不免想,如果他專注閱讀歐陸在二戰中某一場空戰時,有人走過他身邊,會不會產生干擾,顯然這問題也不是他的問題。 在牢裡,即便關在一囚房,因為不是同案,彼此對自己的案情都守口如瓶,因為內心的風暴猶存,也不知會不會有人是暗中的監視者。然而,讀書卻是僅有的談話題材。他形容的一位少年,從追憶的敘述中,彷彿蹲在衛廁旁的矮柱,從天窗透射下來的餘光,照在他顯得瘦削的顏夾上。少年才13歲,速讀且記憶力極強,圖書室裡的借書,都快讓他讀盡了。某一個夜晚,少年說了他入獄的經歷,竟然是在初中生間串聯搞革命,事跡敗露後被捕。 他對少年記憶格外深,或許是某種心懷不捨吧!因為,多年以後,在他結束綠島刑期,押回軍法處後,詢問了少年的去向;豈料得知,少年早已出獄,卻因過不了情感的關卡,自盡了!少年坎坷的魂,猶似仍蹲在透著薄光的囚房角落。 囚室外,隔著鐵柵欄以外,一方矩形的水泥廣場,午後似乎無聲的腳步,從時間彼岸現形;攝影者的鏡頭,朝著一雙雙緩慢繞場行走的腳,追索而去,其實是他的某種形容,引發了我這樣的想像!這時,我心頭再次思索著馬克思在他膾炙人口,深刻思維的名作:路易、波納帕的霧月十八書寫中,為革命者留下的名言,因為帶著改造世界與翻轉全局的哲思,一席話在深深吸氣中,吐露出詩行般的深邃與綿延,抄寫如後: 在自己無限宏偉的目標面前,再三往後退卻,一直到形成無路可退的情況時為止,那時生活本身會大聲喊道:Hic Rhodus,hic salta! 這裡有玫瑰花,就在這裡跳舞吧! 或許,這是押房裡的青年革命者,在沉澱於紅色精裝封面的《歐洲近代史》時,於牢房中遭遇的生命歷練吧! 14號房。我從長廊生鏽的一道鐵柵欄望出去,彷彿望見青年的他,趁放風時,在腦海中映現自己跑過逆風中的鐵道,攀上車廂,在車長來驗票時,翻上車廂,搭上逃票的火車,南北搞革命的學生運動。這麼想時,我猛然回首,竟察覺自己與出獄後的他,相識已有40年。歲月不停留,如今白髮的他,站在放風的廣場上,似乎依稀健朗而年輕。 他,像似在心底唱著一首靈魂解放之歌。身體隨之彷彿飛翔起來,在高牆間斑駁的鐵蒺藜留下的印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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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靖|敢言當下 : 《大學雜誌》58週年紀念感言

本文作者為《新國際》召集人林深靖。《大學雜誌》自1968年創刊至1987年停刊,記錄了台灣知識分子的思想發展。1971年第37期標誌其三週年,刊登多篇針砭時政的文章,展現其作為「智者」與「權者」溝通橋樑的意圖。

其中,〈給蔣經國先生的信〉建議政府提供青年發聲空間,並檢討因「安全紀錄」影響青年發展的問題。陳鼓應的〈容忍與了解〉則呼籲保障思想自由,避免知識界受壓迫導致社會停滯。張俊宏在〈消除現代化的三個障礙〉中批評政府缺乏包容異見,並指出台灣現代化的阻礙之一是省籍歧見。丘宏達則在〈從國際法觀點論釣魚台列嶼問題〉中,為日後的保釣運動奠定法理基礎。

58年後,《大學雜誌》紀念活動以「敢言當下」為題,呼籲知識分子發聲。然而,在當前政治環境下,「對權力說真話」變得更加困難,令人反思今日的公共論述空間是否仍然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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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永毅|台灣與南京大屠殺的「鬼片」—— 影像保存專業寫給「馬吉影片」的政治註腳

【編按】本文作者為國立臺南藝術大學音像資料保存與展示中心前主任吳永毅。文章原刊載於風傳媒,新國際獲作者授權轉載。南京大屠殺的唯一影像證據——「馬吉影片」的重現過程展現了影像保存的重要性,也彰顯台灣人在文化資產返還中的貢獻。1937年,牧師馬吉冒險以16毫米攝影機記錄南京的日軍暴行,影片經多方輾轉抵達美國,成為揭露屠殺真相的重要證據。然而,該影片在戰後一度佚失。1990年代,南京大屠殺否認論興起,引發海內外華人對歷史真相的追尋。台灣學者邵子平及日本記者加登英成透過跨國調查,尋回了影片的完整版本。台灣海外華人團體「紀念南京大屠殺受難同胞聯合會」製作了紀錄片《馬吉證言》等,宣揚歷史真相,並成功將影片及其原始膠卷捐贈至南京紀念館。 這段尋寶般的歷程,凸顯影像文化資產的保存與歷史正義的必要性,並展現民間力量如何彌補官方行動的不足。該故事不僅是家用攝影機記錄大歷史的典範,更是影像保存專業在跨文化合作中的重要示範。 12月13日是南京大屠殺八十七週年的紀念日,大屠殺持續長達六週以上,燒殺擄掠和無差別強姦,是人類不可遺忘的亞洲歷史悲劇,台灣卻沒有任何紀念活動。對比4月17日,卸任前的蔡英文親自參加了臺灣民主基金會董事長韓國瑜主辦、以色列國會訪問團為來賓的「國際大屠殺紀念日」活動,可見台灣朝野對歷史價值的態度,只不過是地緣政治選邊站的表演而已,完全沒有「普世性」。但從南京大屠殺留下的唯一活動影像證據「馬吉影片」重現的過程來說,台灣人卻是主要的貢獻者。 這個案例的意義,涵蓋了前電影資料館館長、國立臺南大學音像學院創辦人、現任台北松菸文創電影蒐藏家博物館館長的井迎瑞,所強調的電影文化資產保存與搶救專業的所有重要元素,從檔案的證據性、民間業餘影像價值的被忽略、媒材演變對記憶的風險、檔案在不同世代媒材間遷移(migration)的昂貴成本、搶救與解殖的關係、到文化資產返還(repatriation)原生地的正義性,絕對值得一篇學術論文來探討;且尋獲影像的過程,也映證了現實世界裡的尋寶懸疑性,毫不輸給虛構大片。 馬吉影片的曲折身世 「馬吉影片」是美國聖公會牧師約翰‧馬吉(John Magee)拍攝的16毫米電影膠片,1937年12月13日軍攻入南京時,多國外國傳教士以國際紅十字會為名,聯合向日軍爭取設立了「國際安全區」(難民庇護區),馬吉牧師是紅十字會主席,也是安全區管理委員會委員。從日軍入城到次年4月,他陸續在安全區內和南京郊區,不顧日軍禁止攝影的禁令,冒險用他的家用電影攝影機,拍下至少13卷、長約37分鐘的黑白無聲影片[註1]。馬吉將第一階段拍攝的8盒膠卷交給安全區管委會的總幹事、美國傳教士喬治‧費奇(George Ashmore Fitch,中文名為費吳生),請費奇在獲准搭乘日軍軍用火車離開南京時,偷帶去上海沖洗。費奇將膠卷縫進駝毛大衣內裡,躲過了日軍的檢查,送抵上海柯達沖印廠;他並將膠卷再製作成四份拷貝,設法分頭偷運到美國、英國和德國。其中10幅單格截圖,曾刊登在1938年5月16日的美國《生活》雜誌第14頁 [註2],是南京大屠殺第一次在西方主流媒體曝光;《生活》雜誌也特別註明,為保護拍攝者的安全,隱去了真實姓名。費奇將自己手邊的影片剪接成11分鐘版本,在美國組織過多次放映會,並試圖向國會議員遊說,希望美國不要再出口廢鐵給日本,因為都會被製成殺人武器,可是那時距太平洋戰爭爆發還有好幾年,遊說受挫而終。1946年東京戰犯審判,馬吉和費奇出庭作證,也試圖放映影片作為證據,但法庭並沒有採納,之後膠片就消聲匿跡了。 1990年10月,日本極右翼的南京大屠殺否認者(denier)、眾議員石原慎太郎接受《Playboy》雜誌專訪,宣稱南京大屠殺是「中國人製造的謊言」(用現在的說法就是中國製造了「假新聞」)。這篇專訪激發了受過保衛釣魚台運動洗禮的在美台灣人和海外華人的公憤,共同集資6萬美金,同年12月16日在《紐約時報》刊登D16版全頁廣告,駁斥石原慎太郎,並以「對日索賠同胞會」具名,徵求南京大屠殺證據。 幾乎在同一時間,東西德於10月統一,原來在東柏林的波茲坦檔案館開始對外開放,日本《京都新聞》在檔案館發現了1938年2月擔任德國駐中國大使館的外交官喬治‧羅森(George Rosen)寫給外交部的《羅森報告》,詳細描述了其所見的日軍暴行,並附了14頁馬吉用英文所寫的12支影片內容說明。12月17日《京都新聞》報導了《羅森報告》出土,但檔案館卻沒有蒐藏實體膠卷,被其他日本媒體戲謔的指稱「馬吉影片」為「鬼片(maboroshi,意指曾經存在,但不知去向,如鬼影般的物)」。這是典型的井迎瑞館長所說的「沒有檔案就沒有歷史」的困境階段。 索賠會的成員決定將還原南京大屠殺真相當作長期工作,於1991年3月15日成立「紀念南京大屠殺受難同胞聯合會」(以下簡稱「聯合會」),第一任會長是邵子平,他1936年生於南京、1948年隨家人來台、後赴德國獲得法律博士學位、回台灣成功大學短期教書,1971年進入聯合國任職;聯合會第二任會長陳憲中,也是主要金主,在紐約經營印刷事業有成的台灣留學生;第三任會長是姜國鎮,他是新竹客家人,建國中學一年級時隨父親到日本的小留學生,醫學院畢業後再到美國執業的麻醉科醫師,具「知日」但「反日本軍國主義」的特殊身份。 中、日雙線尋找「鬼片」 紐約時報廣告刊出後,佚失四十多年的「鬼片」終於現身了,費奇的女兒、時年79歲的艾迪斯‧費奇(Edith Fitch)看到廣告,主動聯繫邵子平到她新澤西家中,將父親的回憶錄《我在中國八十年》和書中提到的11分鐘費奇版的「馬吉影片」交給了聯合會 [註3],從此開啟了邵子平尋找原始和完整的「馬吉影片」之路。幾乎在同時,對《羅森報告》提到的影片高度好奇的日本《每日放送(MBS)》記者加登英成,也從日本學者友人洞富雄處,借到了《我在中國八十年》,也開始循線追查「馬吉影像」。加登透過姜國鎮的介紹,於1991年7月2日找到了持有費奇版11分鐘膠卷的費奇的外孫女湯婭‧昆頓,湯婭已經將影片捐給洛杉磯某電影資料館,她帶著加登去資料館看了影片。當晚日本多家電視台播放了加登發佈的這條新聞,引起轟動。加登回日本後,又委託友人找到了馬吉的孫子約翰‧馬吉三世,從他家裡地下室找到了一紙箱的膠片盒,攝製組花了2000美元找專業公司轉檔,卻發現內容並非南京大屠,而是其他教會活動紀錄。 邵子平則是一開始就鎖定馬吉牧師戰後回到美國的足跡來追蹤,他先從東岸紐約到西部德州的聖公會總部,追到馬吉曾在華盛頓特區聖約翰教堂任職,主持過羅斯福總統的喪禮;邵子平在回到東部華盛頓,教堂的職員提供了馬吉在耶魯大學教堂任職的訊息,邵子平追到耶魯大學神學院檔案館,發現館藏只有馬吉的信件和照片,沒有影片,但神學院資料館提供給邵子平捐贈馬吉文物的兒子大衛‧馬吉的地址,邵子平才發現他千里迢迢追蹤五千英哩,最後竟然就在自己紐約家的旁邊找到了目標!1991年7月11日,他直接到大衛家敲門,並一起在地下室雜物堆裡翻找,但沒有找到任何膠片,大衛一度以為膠片被兒子馬吉三世交給了日本媒體(加登英成的攝製組)。不死心的邵子平,12日再回到大衛家地下室翻找,終於尋獲了馬吉的攝影機和裝在四個銅盒裡、附著馬吉親筆註記大屠殺內容的13盒膠卷 [註4]! 邵子平將這13盒膠片送到曼哈頓一家叫做DuArt Video的專業影像公司,轉成類比電子檔案,儲存在富士公司的「一吋盤」上 [註5],並與聯合會籌畫如何使用這些素材,後來決定募款拍攝英語發音的紀錄片,向國際社會進行宣傳。第一部《Magee’s Testment (馬吉證言)》完成於1991年,由陳憲中找了保釣運動老戰友、定居美國的台灣導演王正方來攝製,大量訪談了大衛,朗讀父親遺下的手稿、回顧父親拍攝影片的心境和闡釋其意義。第二部是1995年完成的《In the Name of Emperor (奉天皇之命)》,由上海出生、父親是中國人、母親是朝鮮人、入圍1987年奧斯卡最佳紀錄片《Who Killed Vincent Chin? (誰殺了陳果仁?)》[註6]的中韓混血導演崔明慧編導、香港移民美國的湯美如擔任副導和同步收音,本片意外珍貴的成為第一支拍攝到參與大屠殺的日本老兵向華人講述當年暴行的紀錄片。聯合會將兩部紀錄片和《馬吉影片》本身,以盒裝三支VHS錄影帶,發行了三千套《CAN JA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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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州現代史之旅4:海女博物館與城山日出峰

【編按】「濟州現代史之旅」為新國際的全新欄目,由作者巴戈授權,刊登其於韓國濟州之一系列遊記。此次的濟州之行也將以遊記系列形式呈現,每篇將呈現濟州不同的歷史景點,讓讀者探索濟州的獨特歷史風貌。 本文介紹濟州島的海女博物館以及城山日出峰。前者展現了海女生活與其在抗日運動中的歷史貢獻,濟州海女文化更被聯合國列為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城山日出峰是濟州東岸的火山地質奇觀,海拔180公尺,因火山口景觀和歷史遺址吸引國際遊客,被列為世界自然遺產。此外,四三事件的遺跡如罹難者紀念公園,為濟州的歷史提供深刻見證,彰顯當地文化與歷史價值。 2024年8月29日 濟州現代史之旅地圖 這一天的行程,都是搭乘201路巴士可以到達。 海女博物館 海女博物館,顧名思義,就是介紹濟州海女生活、工作及其一生的相關資訊展示場所;「濟州海女文化」在2016年被列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海女博物館的遊客還不少,旅遊團也會將這裡列為參觀景點、包括台灣團,所以應該有不少台灣遊客到過這裡,館內的展示板多有簡體中文說明。 海女博物館位於一處公園內,公園靠近馬路的地方有一座小山丘,山丘上建著一座「濟州海女抗日運動紀念塔」,整體格局跟朝天萬歲公園內的三一獨立運動紀念塔很類似。前面提到,濟州抗日紀念館的展示標舉出濟州三大抗日運動,其中之一就是海女抗日運動。 根據館內的展示解說,濟州海女抗日運動,是由夫春花、金玉蓮、夫德良、高且童與金啟石五名代表所發起帶動,她們先是在下島講習所上課,從夜學中接受了民族教育,而與民族運動結合,發動海女抗日運動。 城山日出峰 城山日出峰位於濟州東岸,是由海底火山爆發形成的凝灰岩錐,山頂有碗狀的火山口,海拔僅180公尺;但因為它特殊的地質環境,2007年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世界自然遺產名錄,2010年被認證為世界地質公園,是觀賞日出的好地方。這裡是世界級的觀光景點,國際遊客眾多,我覺得外國遊客人數甚至可能會多過韓國人。 城山日出峰跟先前介紹過的松岳山一樣,在日本殖民統治時期都被作為軍事要地,沿海岸有日軍挖掘的洞窟,這些洞窟原來藏著要對美軍進行自殺式攻擊的小型船艇。景區內的烏木蓋海岸則有海女小屋,每天的下午二點,海女會在這裡進行捕撈公演。 四三事件時,城山日出峰附近也是罹難民眾人數眾多之地。首先是在日出峰山腳下的無霧戈山坡 우뭇개동산,附近的民眾在日本投降後,取得若干日軍遺留的炸藥、作為炸魚使用,然而在四三事件時,西北青年會認為漁民的炸藥是要用來叛亂使用,以此為藉口,1949年1月2日,有23名吾照里居民在這裡被屠殺。這片山坡就在日出峰的入口步道旁,售票處附近有附簡體中文的解說牌。 城山日出峰像是個小島,僅在西南面有一細長沙洲連接著濟州本島陸地,這條沙洲面海的一側,稱為廣峙其海岸 광치기해변,這裡可以遠眺從海平面拔地而出的日出峰,風景優美。然而四三事件時,附近數里的民眾,有超過二百人在此海岸被殺害,後來在這裡建立了城山邑罹難者紀念公園,有數座紀念碑坐落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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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哲良|昨日韓國,明日台灣?民進黨內心是警總

本文作者為國立清華大學教師,文章獲作者授權刊於新國際。文章藉由探討意大利哲學家阿岡本及德國法學家卡爾·施密特的「例外狀態」理論在台灣政治中的應用及影響。施密特提出「敵我劃分」是國家主權的核心,主權者能藉例外狀態創生法律,並以戰爭法權統合人民。此思想被某些「以獨為裁」的台灣學者及政黨借用,用以批判戒嚴時期,又作為建構國族政治的工具,形成一種「整型正義」與「政治動員武器」。

作者批評民進黨在國家安全名義下,可能滑向濫用例外狀態權力的風險,類似韓國戒嚴時期的恐怖處境。此模式將敵我劃分擴大至政治異端,形成「政治裹挾的人民」,以情感操弄及外部地緣政治支持維繫內部統治。他提醒,當例外狀態的決斷被朋黨與媒體操控,恐將帶來民間壓制、軍警服從與在野反撲無力的局面,最終可能複製南韓戒嚴的教訓,成為台灣的明日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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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州現代史之旅3:四三和平公園與觀德亭

本文介紹濟州四三和平公園與觀德亭,紀錄濟州四三事件的歷史與遺址。四三和平公園建於2008年,包括靈位奉安室、慰靈祭壇、慰靈塔及失蹤者標石區等,象徵追憶與和平。和平紀念館展示四三事件的背景與悲劇,包括民眾遭白色恐怖清鄉、村莊焚毀與數萬人罹難的過程。館內的「白碑」無字,象徵四三的複雜性及未定義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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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克任|南方水戰

【編按】本文為「愛鄉三十根自然立美濃」系列文章,與上一篇鍾喬老師的文章互相呼應,描寫這些年來美濃愛鄉協會的努力。作者為臺灣藍色東港溪保育協會理事周克任。文章回顧了作者於1990年代參與南台灣環保與政治運動的經歷,展現對土地的深刻情感與抗爭歷程。1995年,作者自中央圖書館返鄉,因關注南橫國道隧道計畫帶來的環境影響,進入屏東、投入地方政治與環保運動。隨後,參與藍色東港溪保育協會與好茶村反水庫運動,並與美濃愛鄉協會合作,號召地方力量反對美濃水庫與瑪家水庫的興建。

在美濃,作者結識了為環保奮鬥的鍾秀梅與鍾永豐,並參與黃蝶祭,將反水庫擴展為森林保護行動。作者運用心理戰與集體行動,如「幫美濃水庫辦出山」儀式,打擊對手士氣,最終促成美濃水庫計畫取消。

回首1998年至2001年,周克任認為「南方水戰」是一場人民的勝利,儘管過程艱辛、政治代價高昂,但不後悔投入這場為土地、族群與正義而戰的革命。文末表達對美濃愛鄉協會三十年的敬意,並強調守護自然與家鄉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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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喬|美濃30

美濃愛鄉協會成立三十周年之際,鍾喬老師透過個人經歷與深情記憶,回顧美濃這片客家原鄉的文化與情感脈絡。自1990年代初次造訪,他描述初識美濃的場景:菸樓中混雜茶香與菸葉氣息的午後、祠堂中古老族譜的書寫,以及村落間樸實而動人的客家歌聲,這些回憶深深烙印於心。

鍾喬提及協會多年來的文化行動,包括以劇場方式參與反水庫運動及國際藝術節,運用創意形式保存美濃的人文與自然記憶。這些努力展現了美濃的土地情懷與鄉土精神,為後代留下了珍貴的文化資產。最後,以詩句與祝福,表達對美濃愛鄉協會未來發展的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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