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走訪與「霧社事件」有關的一段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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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荻│東亞歷史劇,長盛不衰
【編按】本文由香港學者蘆荻撰寫,新國際獲作者授權。從東亞歷史與現實交纏的時刻出發,揭示現代性與地緣政治的重演宿命。作者以北京閱兵、日本右翼復辟、台灣「終戰」說與香港「重光」論述為例,勾勒出權力、記憶與國族敘事的共謀結構。文章指出,日本右翼藉歷史修辭為軍事擴張正名,美日同盟則以「自由秩序」掩護帝國主義的延續;同時,台港的「去中國化」話語在文化上反而依附英美霸權。全篇以批判筆調質疑知識分子在歷史敘事中的倫理位置,呼喚對東亞自我歷史的重新思考。 夏末秋初是歷史與現實交纏時節,這就是我們東亞區域,是被捲入現代的詛咒下的無奈也好,是接續尚未完成的使命的崇高也好,總歸是「一切已死的先輩們的傳統,像夢魘一樣糾纏着活人的頭腦。」北京的閱兵和宣示無比震撼,日本的右翼主宰政局向著南墻加速猛衝,台灣的大鄉里舞台高舉「終戰」說的旗幟而不覺詞窮理屈,所謂「離散香港人」對世界不管不顧只認「重光」說,當然還有美國自以為強勢地插進來傳播「台灣地位未定」論,如此種種,都是持續中的東亞歷史劇的場景片段。 右翼歷史觀的離奇風貌 北京九三閱兵,是「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周年」,所宣示的信息明白不過,還能夠有什麽爭議?偏偏,在此前後,日本當局真的敢於出來遊說世界反對這種紀念,還敢於說自己是基於要匡正歷史、維護世界和平來反對這個紀念。 三十年前的「村山談話」,是戰後日本政治建制的歷史表態的異例,是唯一的包含「承認侵略」、「道歉」和「反省」三要素的表態,此後成為絕響。談話者是近日剛剛去世的前首相村山富市,其所屬社會民主黨來到今日已經是接近煙消雲散了,猶如其他左傾政治力量在日本社會中被完全邊緣化了。 同樣是在1995年,正是這些與右翼有點距離的政治力量短暫執政期間,日本眾議院為紀念戰爭結束50周年而作出決議,其開頭是這樣說的:「念及世界近代史眾多殖民地支配及侵略行為,認識到我國在過去作出這樣的行為,並尤其給亞洲諸國國民帶來痛苦…」。顯然,承認侵略和道歉是有前提的,從日本政治建制向來的言行可以解讀,這種說辭意味着,歷史上的殖民和侵略行為,在當時其實是國際通則,只是在現在看來才是罪行,甚至僅僅是因為戰敗了才被迫承認是罪行。 近日剛剛接任首相的右翼政客高市早苗,秉承其所屬的自由民主黨的傳統,更是連侵略也不承認了,道歉更加不可能,所謂反省竟然是「反戰敗」,反對的是自己編造的日本「戰爭受害國」經歷。這就是從1995年來到2025年的日本政治和社會主流的演變。 單就描述意義而言,日本政治建制的上述說辭大致上倒也是符合事實,能夠自圓其說:在《聯合國憲章》之前的現代國際準則就是這樣,英國主導的世界秩序(Pax Britannica)之下的歐美列強,其殖民和侵略行為並不比日本好得多少。但是,在道德意義上,這種當時常態只是意味着列強同樣是犯罪,是典型的帝國主義-殖民主義表現,並不能因此就讓日本開脫罪行。 歷史說辭勾連今日的野望 高市早苗是作為安倍晉三的繼承人而出任首相的,後者在任期間的核心理念之一,是關乎「集體自衛權」問題,揚言日本是人類歷史上唯一的核武受害國,有責任促進世界和平,而解禁集體自衛權正是為了實現這個目標。 那麽,日本政治建制所要促成的究竟是怎麽樣的世界和平?這種世界和平是建立在什麽政治道德之上的?可以判斷,它所要促成的世界和平,始終是是以 「現代(近代)文明」即既有的霸權體系為準則的。在英國主導的世界秩序之後,直至今天則是美國主導的世界秩序(Pax Americana),從而,對這些秩序的挑戰意味着對所謂世界和平的威脅,是日本的集體自衛權所參與的軍事聯盟的鎮壓對象。這個判斷的基礎,一方面是日本在霸權體系中所扮演的角色,先後作為英、美秩序在東亞的支柱,另一方面,以維護既有的霸權體系為目標,以此為解禁集體自衛權辯護,這毫無疑問是站在帝國主義立場的政治道德觀。 與解禁集體自衛權緊密相連的,是要強化美日軍事同盟,形成東亞版本的北約。正如自冷戰結束以來北約在歐洲及其周邊區域的表現那樣,在東亞,美日軍事同盟所要介入的,將是由美國「重返亞洲」引發的區域內衝突和動亂,而日本的解禁集體自衛權讓其右翼暴力機器能夠不受國內制約就參與這種介入。長遠上,解禁集體自衛權及其所牽涉的修改憲法會否演化出日本獨自霸權暴走的局面,這是更加嚴峻的問題。觀之於日本右翼的歷史觀,以及作為右翼歷史觀的基礎的政治結構,尤其是右翼政治建制與軍國主義傳統的從未間斷的傳承關係,這是很有可能的。 中國勢必首當其衝面臨挑戰,這既是因為日本右翼政治建制肆無忌憚地否認歷史上的罪行,也是因為現實上美日軍事同盟的性質。這個同盟覆蓋整個東亞地區,刻意建構著遏制、滲透中國的包圍圈。尤其是在台灣問題上,一方面是美日炮製的以《舊金山和約》為起源的相關條約體系力圖營造「台灣地位未定」論,而美國的國內法《台灣關係法》將台灣捏弄成保護地和半殖民地,另一方面,美日同盟早就以所謂防衛合作指針中的「周邊有事」條款和相應法律,為軍事介入台灣問題提供了依據。 在最根本意義上,美國「重返亞洲」的目的,無疑是要徹底改造中國。這不僅是要使中國屈從於美國的經濟利益,而且是要撲滅任何有可能動搖美國主導下的帝國主義世界秩序的因素,包括政治、經濟、意識形態、國際行為等多個方面,甚至包括中國作為一個國家的邊界和內部構成。這樣,日本右翼作為美國霸權在東亞的支柱,其惡性膨脹,勢必構成與中國無可彌合的矛盾。 「終戰」、「重光」、以及「攀附有理」 日本政治建制否認侵略並以此另做「反省」,將投降說成「終戰」,着着都是要顛覆「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實質上是要挑戰這個勝利在東亞的成果、以及(唾棄英國霸權秩序的)聯合國體系的原則。這是美國霸權縱容下的政治行為,一方面是因為美國對日本殘害東亞人民無感,另一方面是美國所注重的是實質利益也即對日本的軍事役使,這兩者正反映了美國秩序與英國秩序的繼承性。荒誕的是,所謂「終戰」說竟然也是今日台灣當局所高聲宣揚的,這是在以「日治」替換「日佔」來定性戰前歷史之後再趨前一步,自願獻身。所以,台灣的主流「同心圓史觀」其實也並不怎麽本土,終究是以攀附世界霸權為依歸,只是在攀附美國秩序之餘還要攀附本質上屬於英國秩序殘留的日本右翼。 無獨有偶,在香港尤其是在所謂「離散香港人」群體中,頗有很多是堅持以「重光」定性英國戰後重佔香港的,與定性1997年之前的歷史為「英治」同出一轍。只是,「重光」說畢竟與「終戰」說無法兼容,——日本或是投降了或是沒有投降,沒有第三種可能——,不知道這些互認同道的港台鬥士碰頭的時候會怎麽處理這個尷尬問題,雖則兩者都是共同崇拜再已被世界唾棄的英國霸權秩序。 又,順帶一提:十年前也即2015年是北京首次九三閱兵,當時香港一群「自封左派」跑出來抗議「中國軍國主義」,顯然,其潛台詞是面對美國霸權不得抵抗。來到今時今日他們的(跑到外面自稱「無國界」的)餘脈還在宣揚台灣軍事攀附美國有理。這是他們的同心圓、本土?這是他們的普世價值、個人利益?
Read more陳志平│鐵窗裡的思想武裝
【本文轉載自陳志平臉書,感謝作者授權】本文以個人家族記憶為起點,重構五○年代白色恐怖下「老同學」群體的精神譜系與歷史軌跡。透過電視劇《沈默的榮耀》所引發的集體追思,作者帶領讀者回到1950年代的台灣,描繪一段以信仰、思想與理想為名的血色青春。文章不僅追憶馮錦煇、陳行中、傅如芝等在馬場町殞命的菁英,也透過父母在獄中學習、出獄後暗中傳播思想的經歷,揭示白色恐怖倖存者如何以「自然辯證法」與地下知識傳承,延續理想的火種。這是一部家族史與思想史交織的生命敘事,見證了理想者在高壓體制下的知識抵抗與倫理堅守,亦折射出他們對中國與時代的深切信念——在漫長黑暗中,仍以思想與行動維護「時代的良心」。 最近大陸電視劇「沈默的榮耀」熱播,但不論網民如何熱烈討論劇情,主角吳石、朱楓等6人的生命都會停格在 1950年6月10日。 這個真實故事的落幕,其實只是台灣五0年代白色恐怖的開始,從1950年7月美國第七艦隊駛入台灣海峽起,台灣進入陷綿延數年的大肅殺,數以千計的兩岸菁英先後走上刑場。 我的大舅馮錦煇也於這一年的10月2日被槍決,享年23歲,他人生最後一張照片所在的位置,就是位於台北市新店溪旁的馬場町,身後還有另一個正被押送去槍斃的身影,當時在這裡送命的兩岸菁英都很年輕。例如與李登輝參加同一組織的李蒼降,享年26歲;李登輝退出後參加組織的蔡瑞欽,享年33歲;在嘉義建台灣自治聯盟的張志忠,享年44歲、張志忠的妻子季澐,享年29歲;台大畢業的醫生郭琇琮,享年32歲;基隆中學校長鍾浩東,享年35歲;尋找祖國三千里的吳思漢,享年26歲;和平日報記者蔡鐵城,享年30歲。 這其中的台灣菁英,一生的報國路徑大約是這樣的: 日據時代抗日,光復時歡慶回歸祖國,不滿接收政府的混亂挺身抗議,然後認同轉向加入地下黨,於白色恐怖被捕,最後在馬場町等刑場被槍決。 倖存下來的人,如果也夠幸運得以活著出獄,也已在獄中耗費了數年到數十年的歲月,血染的青春就是他們堅持作為時代良心的代價。 我這篇文章講的,就是這群留下來的人如何堅守信仰的故事。 我的母親馮守娥和父親陳明忠當年被判10年活了下來。當時活下來的人在牢裡看到被槍決的人離開時,一一高呼「共產主義萬歲」都大為震撼。於是在國民黨的苦牢裡,出現了共產主義的學習潮,這是五0年代白色恐怖受難者出獄後互稱「老同學」的由來。 當時在牢裡的學習是非常危險的事。尤其在美國麥卡錫主義最高峰的1953年前後,獄方對牢裡展開了至少六波的再肅清,因學習材料被抄獲而捏造成再暴動案的,台北軍人監獄有陳行中案,在綠島監獄有陳華案。 其中陳行中案被槍斃了11人,另一人蕭坤裕在判決前就病殁,此案兩名臥底告密者馬時彥與杜楓也把自己賠進去一併被槍斃。 陳華案被槍斃14人,其中唯一的女性傅如芝被民進黨移花接木,成為反共恐怖片「返校」的原型。他們被搜到抄錄的筆記內容,包括鬥爭的基本認識、馬克思主義批判、本質與現象、青年與修養、唯物辯證法,以及鋼鐵是怎樣練成的等等。 2022年我在爸爸留下的資料中,找到他當年隱密學習的痕跡。其中一本已被翻得破爛的日文《自然科學辭典》,發行於昭和25年(1950年),另一本生命的起源,發行於昭和31年(1956年),看似都是自然科學書,實際內藏玄機。 原來有個台大學生帶了一本日本學者井尻正二的《古生物學概論》到牢裡,並通過了獄方的檢查,其實這本書是日本左派在戰後成立的「民主主義科學者協會」出版,裡面解釋自然規律,用的是唯物論的辯証法。 爸爸深受啟發,也向這個協會買書,當時買的《物理入門》、《化學入門》已不見。在這本《自然科學辭典》的執筆者目錄中,爸爸圈起了幾個名字。這幾位被圈起來的學者,之後都仍致力於以自然辯証法認識世界。 其中物理學執筆者坂田昌一發表的《基本粒子的新概念》於1962年被翻譯刊登在大陸的刊物上,對毛澤東的自然辯証法有所啟發,1964年毛澤東接見到北京參加科學討論會的坂田時,還特別肯定該文,相關過程現在大陸網上還可以查到。 生物學執筆者八杉龍一曾著作《生命論與進化思想》,系統闡述了革命馬克思主義理論,強調通過工人階級專政實現社會變革。 自然科學概論執筆者武谷三男曾在1936年提出科學認識發展邏輯順序的現象、實體與本質的三階段論,該理論受黑格爾邏輯學啟發,三階段分別對應個別判斷、特殊判斷和普遍判斷的邏輯層級。 技術執筆者星野芳郎於2004年出版了《追溯日本軍國主義的源流》,從經濟基礎、技術發展與社會結構等多角度切入,揭示了日本軍國主義形成的深層原因,展現了日本左翼學者對日本軍國主義的反思,這本書在大陸也有發行。 至於地學執筆者井尻正二,任職日本國立科學博物館時,因麥克阿瑟要求日本展開紅色清洗運動,井尻正二被迫辭職,之後他再進修研究成為日本化石研究領域的領導人物,晚年曾著書《如何學習辯證法》、《辯證法起源分析》及《論辯證法的否定之否定規律》等。 爸爸還就這幾位學者編寫的名詞條目,一一標註了在辭典中的對應頁碼以便詳細研讀,同時於辭典最末貼上另行整理的西洋歷史年代表。 依循這樣的思路,爸爸之後被送到新店軍人監獄時,再買了一本蘇聯科學家歐巴林撰寫的日文版《生命的起源》,從中由生命如何進化,學到了辯證法。 1976年7月爸爸第二次被捕時,我家歷經大約4次搜查,這兩本書由於書名很有欺騙性並沒有被沒收,1979年4月30日,爸爸在寄自綠島的家書中請媽媽把《自然科學辭典》寄給他。由於綠島監獄1970年改建後才改稱「綠洲山莊」,這本辭典上的「綠洲」印章,顯示它再度通過獄方的書籍檢查。 1960年代老同學們陸續出獄,為了在仍高度戒嚴的台灣能活下去,大家都有一段很艱辛的過程。爸爸媽媽於1965年結婚,這時候大家的生活和經濟都比較上軌道,爸爸媽媽就重新開始投入做他們認為應該做的事。他們和老同學集資買了當時還不普及的影印機,並把左派書籍和主要來自日本媒體的資料,影印給希望了解大陸情況與國際情勢的人。 當時爸爸媽媽剛借錢買了台北的房子,爸爸的弟弟和妹妹兩家人從南部上台北,一度25坪的房子住了三戶人,媽媽還要資助到台北讀書的弟弟,為了每天的伙食費夠用,媽媽壓力大到得了甲狀腺機能亢進和眩暈,後來終身都要吃藥。 我記憶裡有一個畫面,一次因為用錢實在緊張,媽媽建議爸爸省下香煙錢,兩人因此有些爭執,爸爸站在門口說要去工廠睡,媽媽則在客廳裡覺得委屈,我記得當時心裡想,原來男生離家出走只需要帶兩雙襪子。 其實那時爸爸以藥廠副廠長的職位做廠長的工作,薪水是很不錯的,只是爸爸媽媽把大部分的錢都投入買禁書和資料了,當時訂聯合報一個月75元,透過地下管道買《朝日新聞》一個月就要1000元,價格是台灣報紙的13倍多,估計買禁書應該更貴。 我曾和爸爸一起到某人家裡去取過日本報紙,也見過那台影印機,這台價值不斐的影印機後來在爸爸預判快要再次被捕前,和老同學一起拆掉丟到淡水河裡。 當時台灣已有許多反國民黨的黨外雜誌,但在美國暗挺台獨、且台獨擬以黨外雜誌作建黨前期組織下,黨外雜誌開始排除左派的聲音,1976年陳映真等人有意改版《夏潮》成左派自己的雜誌,爸爸承諾幫忙募集第一期60萬元經費,不過7月3日晚上才給了第一筆10萬元,7月4日凌晨6點爸爸就第二次被捕。 爸爸第二次被捕時我9歲,訊問的警總人員引導我描述阿姨前一年返台時穿的高跟鞋,然後刑求一位老同學,讓他認了警總編造的案情,指爸爸把五本禁書藏在友人的高跟鞋跟裡夾帶入台灣,這五本書是《論新民主主義》、《論人民民主專政》、《論聯合政府》、《論持久戰》以及《矛盾論、實踐論》。 在狹小的女鞋鞋跟裡藏五本書根本是天方夜譚,我之後在一齣諜報電影看到情報人員利用鞋跟傳遞消息的劇情,才理解炮製口供的出處。不過當時爸爸為了不再牽連更多人,認下了老同學的指控,並繳盡腦汁畫出了如何藏書的圖示。 我在爸爸遺留的資料裡,找到了當年的第五本禁書《實踐論》加《矛盾論》的影印文稿,是A4尺寸大小共28頁。僅僅這本文稿就能說明當年的筆錄與口供如何荒謬,更突顯現在大家從解密的白色恐怖檔案裡爬梳歷史,存在極大的捏造黑洞。 1978年4月,爸爸重回綠島。此時綠島仍關押的「老同學」們剩下當年被判無期徒刑的人包括林書揚等,那時他們已坐牢26年。 第一次放風時,林書揚告訴爸爸《中央日報》上刊登了一個奇怪的雜誌廣告叫作《夏潮》,原來是曾坐過7年牢的陳映真,知道牢裡只看得到《中央日報》與《青年戰士報》,因此特別在上面刊廣告讓大家知道這份左統派自己的雜誌已經出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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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韋勳|價值真空與政治迷航:台灣外交部援助以色列約旦河西岸佔領區爭議
【編者按】本文批判台灣外交部2025年資助以色列約旦河西岸醫院計畫的爭議。作者指出,此舉違反國際法與《奧斯陸公約》,象徵意義大於實質效果,卻讓台灣在國際上得罪龐大的穆斯林人口。文中更揭示外交決策的價值真空:民進黨政府一方面標榜進步價值,卻在巴勒斯坦議題上採取保守立場,只是延續冷戰時代的地緣政治思維。作者同時檢視 IORG 報告如何以雙重標準操作「假新聞」與疑美論,暴露其意識形態宣傳本質。最終,他強調台灣社會必須重建感性的能力,才能透過行動回應正在發生的種族滅絕與人道災難,而不只是空喊「民主價值」。 2025/09/20 台灣外交部 2025 年七月份計畫資助約旦河西岸醫院計畫的曝光最早由香港媒體披露,接著在國際 pro-palestine 陣營引起軒然大波,因為在英、法等西方國家政府逐漸開始正視以色列在加薩犯下的戰爭罪行的當頭,居然有外國政府公然違反國際法資助約旦河西岸以色列違法佔領區。消息一經披露,台灣駐以色列代表李雅萍與以色列地方議會代表甘茨(Yisrael Ganz)的工地開工合照立刻在社群媒體上廣傳,同時台灣民間公民團體「黨外在野大聯盟」、「台灣巴勒斯坦自由連線」等也立刻動員舉辦記者會、前往外交部示威抗議。直至九月份,台灣外交部的正式回應仍停留在蒼白的「國際法原則上禁止在屯墾區進行貿易、投資等商業行為,而外交部合作案只與人道救援、衛生醫療有關」(7月22日)、「台以合作案目前仍在研議階段,尚未承諾捐贈」;而駐以代表李雅萍七月份針對香港南華早報的報導,則是重申此舉是落實世界衛生組織的「健康無國界」原則,顯然對以色列佔領約旦河西岸的法理、現實情況一無所知,完全無視約旦河西岸屯墾區始終如一的違法種族隔離政策。 從現實政治的角度,台灣前駐以色列代表張良任分析,台灣援助約旦河西岸佔領區實際上已經違反《國際法》、1993 年的《奧斯陸公約》,就算暫時懸置起法律問題,以色列是一個人均所得將近台灣兩倍的國家,幾百萬的美元的援助並沒有多大的實質意義,只是在象徵層面上宣示了台灣的政治立場。但是國際情勢、聲勢雙雙跌落谷底的以色列其實已經無法在軍事、外交上對台灣提供助力。這裡的助力,張良任說明,指是能夠使台灣加入多極化的國際社會,爭取盡可能多的國際社會成員支持、受到盡可能多的國際社會條約保護。張總結,從這個角度來看,一條外交政策一舉得罪了佔全球人口四分之一的穆斯林人口,這個政策基本上就是一個錯誤。 七月三十一號台灣政治倡議團體黨外在野大聯盟(The Dangwai opposition Alliance)在立法院舉行「拒絕賴清德的浮士德外交」記者會,正式質疑台灣政府、外交部此舉的政治正當性、決策透明性。黨外聯盟重申台灣外交部援助約旦河西岸的政策明顯違背崇尚和平的台灣人民價值,並且援引民間團體慈濟在土耳其透過相關單位致力於提供加薩人民援助為例,批評台灣政府外交政策不只是搞不清楚國際風向,對內同樣罔顧民意。會中台灣 2023 反戰工作小組之一的傅大為教授指出,這個羞恥的「台灣全球首例」其實只是中華民國一連串的惡劣外交政治史的其中一環,這種不惜犧牲一切原則、價值的對宣傳台灣價值的拜物追求,源自於戰後台灣的扭曲地緣政治。這一點恰恰回應了許多進步台派心中的疑問:為什麼過去以自由民主、多元文化、同性婚姻合法化等進步價值政治作為外交、內政主導方向的民進黨政府,在面對巴勒斯坦問題時會毫不掩飾地採取右翼、保守派立場?答案正是因為進步價值本身並不總是作為價值標準,甚至偶爾在「扭曲地緣政治」的脈絡下成為在國際社會上做出區隔(秀異)的籌碼,而秀異的對象不消多說大家都明白。 若要嘗試理解這樣一條在務實、象徵、道德等層面上都漏洞百出的政策產生的脈絡,我們要進一步看看一個以巴問題在台灣落地的獨特方法。台灣資訊環境研究中心 IORG 是台灣政府因應所謂中國「認知作戰」在 2019 年資助設立的「公民團體」(這個自相矛盾的說法並沒錯,因為其創辦人正是現任民進黨不分區立委沈伯洋)。在該單位 2023 年 11 月 22 日發布的關於以巴衝突的調查報告中,其整理出了 10 月 7 日哈瑪斯大洪水行動發生後一個月內華語新聞的十二項可疑論述。 IORG 報告指出,中國趁以巴衝突爆發初期,透過媒體與社群平台散布包括「美國是以巴衝突元兇」、「美國是世界亂源」、「美國保不住以色列,在中東疲態百出」等疑美論述。譬如「美國否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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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n Norton|英帝國40年屠殺1.65億印度人
——殖民主義如何激發法西斯主義? 【編者按】美國記者暨作家 Benjamin Norton 於2022年曾撰一篇文章,綜述多項學術研究,揭露英國在印度長達兩世紀的殖民統治所造成的巨大人道與經濟災難。研究指出,1880 至 1920 年間,英國政策導致印度約 1.65 億人過早死亡,死亡數字甚至超越兩次世界大戰總和。殖民時期,印度實質工資下降,貧困與飢荒加劇,平均壽命反而低於殖民前。其中經濟學家烏薩‧帕特奈克估計,英帝國自印度榨取了高達 45 兆美元的財富,透過出口盈餘與金融轉移資助工業革命與歐洲、美國的現代化。殖民政權的掠奪導致印度營養不足、糧食消費量大幅下降,醫療與社會條件惡化。 文章同時揭露邱吉爾在1943年孟加拉大饑荒中扮演的角色,當時超過300萬人餓死,卻仍遭到糧食輸出與進口禁令。研究者認為,英國在印度的政策不僅是單純的剝削,而是一場規模龐大的結構性種族滅絕。Norton強調,現代全球資本主義的崛起,根源於殖民主義對印度與其他地區的血腥掠奪。文章由竇笨叟翻譯。 前言 一項學術研究發現,1880年至1920年間,英國殖民主義在印度造成約1億6500萬人死亡,並竊取了數兆美元的財富。全球資本主義體系建立在歐洲帝國主義種族滅絕的基礎上,啟發了阿道夫‧希特勒(Adolf Hitler),導致了法西斯主義的興起。 正文 一項學術研究表明,英國在印度大約40年的殖民主義至少造成1億人死亡。 一位著名的經濟學家算出,大英帝國近200年的殖民統治期間,從印度至少竊取了45兆美元的財富。歐洲帝國在國境外犯下的種族滅絕罪行,鼓舞了阿道夫‧希特勒和貝尼托‧墨索里尼(Benito Mussolini),導致法西斯政權崛起,並在自己的國境內實行類似的種族滅絕罪行。 經濟人類學家傑森‧希克爾(Jason Hickel)和迪倫‧沙利文(Dylan Sullivan)在著名學術期刊《世界發展》(World Development)共同發表了一篇《資本主義與極端貧困:16世紀以來全球實際工資、身高和死亡率的分析》(Capitalism and extreme poverty: A global analysis of real wages, human he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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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is Hedges|查理·柯克的殉道
【編按】本文譯自Chris Hedges Report(2025/9/13),譯者為盧倩儀。Chris Hedges指出烈士化如何成為暴力動員的燃料,並將Charlie Kirk塑造為殉道者,使得社會更加撕裂。作者提醒我們要防範社會變得更極端化、仇恨言論加深,以及體制的崩解。本文旨在提供分析視角,促進公共討論與反思,而非散播恐懼或仇恨。 查理·柯克遇刺事件預示美國社會分裂進入了全新的致命階段。 惡毒的言論和威脅如同手榴彈般跨越文化鴻溝,有時甚至演變成實際暴力事件,包括明尼蘇達州眾議院名譽議長霍特曼及其丈夫遇害,以及兩次針對川普的暗殺。然而柯克遇刺事件預示著社會將全面崩潰。 柯克的遇害提供了他所代表的、根植於基督教民族主義的運動,成為了一位烈士。烈士是暴力運動的命脈。任何對暴力的畏縮,任何呼籲同情理解的言論,任何對調解或討論的努力,都將被指為是對烈士及其捍衛並為之獻身的事業的背叛。 殉道者神化暴力。他們被用來顛覆道德秩序。墮落成為一種道德。暴行成為英雄主義。犯罪成為正義。仇恨成為美德。貪婪和裙帶關係成為公民美德。謀殺成為善。戰爭是終極美學。這就是即將發生的事情。保守派政治策略師史蒂夫·班農在他的節目《作戰室》中說:「我們必須有鋼鐵般的決心,查理·柯克是戰爭的犧牲品。我們國家正處於戰爭狀態。我們真的處於戰爭狀態。」 伊隆·馬斯克在 X 上寫道:「如果他們不給我們安寧,那我們的選擇就是戰鬥,不然就是死。」 評論員兼作家馬特·沃爾什在X網站上寫道:「整個右翼必須團結起來。別再胡鬧內鬥了。我們面對的是來自地獄深淵的惡魔力量,」「把個人恩怨放一邊。現在是團結的時候。這關乎我們的生存。一場為了我們自身生存,也為了我們國家生存的鬥爭。」 共和黨眾議員克萊·希金斯寫道,他將「利用國會權力以及在大型科技平台的一切影響力,立即終身封鎖所有貶低查理·柯克遇刺事件的貼文或評論……我還將吊銷他們的營業執照和許可,那樣的企業將被列入黑名單,所有學校都應該開除那樣的人,他們的駕照也應該被吊銷。基本上我就是要以極端的偏見封鎖那些慶祝柯克被刺的邪惡、病態動物。 帕蘭堤(Palantir)聯合創辦人朗斯代爾藉著柯克之死的機會,呼籲推翻「共產主義者和伊斯蘭主義者」組成的「紅綠聯盟」,他聲稱該聯盟旨在摧毀西方文明。他提議開發一個應用程序,讓公民上傳犯罪和無家可歸者的照片,上傳就能換取「房產稅退稅」。 極右翼喜劇演員薩姆·海德在X平台上擁有近50萬粉絲,他在回應川普宣布柯克·柯克去世的消息時寫道:「是時候做好你(指川普)的本份—奪權了……除非你只想在未來的歷史書中當『美國崩潰』章節的一個註腳而已,否則現在就是行動的時候。」 他在推文中標註了川普政府成員以及私人國防承包商。 保守派演員詹姆斯伍茲警告:「親愛的左派人士:我們要嘛對話,要嘛內戰。你們再開一槍,你們就再也沒有機會了。」他的推文被近2萬人轉發,閱讀量490萬次,超過9.6萬個讚。 這些只是數千萬美國人共同分享而且歡呼的一系列尖刻言論的幾個例子而已。 去工業化導致美國3000萬工人階級失業,引發了憤怒、絕望、混亂、疏離感,並滋長了奇思妙想。它滋長了陰謀論、復仇慾望,並將暴力奉為回應社會和文化衰敗的良方,加以頌揚。 像柯克和川普這樣的基督教法西斯分子,精明地利用了這種絕望情緒煽風點火。柯克之死將點燃這團火焰。 異議人士、藝術家、同性戀者、知識分子、窮人、弱勢群體、有色人種、無證移民,以及那些沒有盲目複誦變態基督教民族主義言論的人,都將被譴責為人類污染物,應從政治體中被清除。如同所有病入膏肓的社會,當人們徒勞地試著實現道德復興,挽回失去的榮耀與繁榮時,這些人將淪為祭品。 透過徒勞地重建神話般的美國,美國將更走向人吃人的社會,加速它的瓦解。暴力中毒——例如許多人對柯克之死的反應似乎是對即將到來的血腥屠殺感到興奮——將像火風暴一樣,自己提供自己滋長所需的養分。 烈士的出現對這樣一場運動至關重要,美國將極力除掉川普口中所說的「激進左派」。 人們透過各種儀式和紀念活動紀念烈士,目的是要提醒追隨者他們所參與的運動的正義性,以及那些被指責為得為烈士的死亡負責的人的背信忘義。川普正是這樣做:他在9月10日的視訊演講中稱柯克為「為真理和自由而犧牲的烈士」 ,授予柯克總統自由勳章,並下令降半旗直至週日。也因如此,柯克的靈柩將由空軍二號運回亞利桑那州鳳凰城。 柯克是興起中的基督教法西斯主義的典型代表人物。他鼓吹「大替代理論」,聲稱自由派或「全球主義菁英」允許有色人種移民進入美國是為了取代白人,並將移民趨勢扭曲為一種陰謀。他仇視伊斯蘭教,在推特上寫道:「伊斯蘭教是左派用來割斷美國喉嚨的利劍」,並且「與西方文明格格不入」。 當兒童節目 YouTuber 瑞雪(Rachel) 女士說「耶穌說要像愛自己一樣愛上帝並愛他人」時,柯克反駁道「撒旦本來就會引用大量經文」,並補充道「順便說一句,瑞雪女士,你最好打開你的聖經,在利未記 18 章中,有一段引用較少的經文:『你要與另一個男人同寢,並被石頭砸死』。」 他要求我們廢除1964年的《民權法案》,並詆毀馬丁路德金恩等民權領袖。他貶低黑人:「如果我在客服部門遇到一個愚蠢的黑人女性…[當然會想]她是因為平權法案才在那工作的嗎?」他說「四處遊蕩的黑人」把白人當作「玩笑」。他指責「黑命亦命」運動「摧毀了我們的社會結構」。 柯克堅稱2020年大選是川普獲勝但被竊取。他創立了「教授觀察名單」和「學校董事會觀察名單」,以清除那些奉行他所謂的「極左派」議程的教授和教師。他提倡死刑處決要電視直播,並堅稱這應成為兒童的必看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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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美欽|美學即倫理:中國當代藝術鄉建的政治實踐
*本文原刊於微信公眾號「陝西實驗藝術」,新國際獲作者授權轉載。【編按】《社會參與藝術與倫理:權力、政治與參與》(Socially Engaged Art and Ethics: Power, Politics and Participation),由安東尼·施拉格(Anthony Schrag)編輯,泰勒-弗朗西斯集團旗下的勞特利奇(Routledge)出版社於2025年出版。 書中匯集了來自世界各地的藝術家、策展人、活動家、學者和教育工作者的17篇論文,共同探討社會參與藝術中的倫理道義責任。在社會參與藝術這一不斷發展的實踐中,什麼是「好的」或「正確的」活動?邀請讀者思考社會參與藝術的語境性質,包括其政治、基礎設施和價值觀。書中記錄並總結了英國、美國、中國、古巴、南非和挪威等地的案例研究,並討論了與教育、文化政策和行動主義相關的話題。 書中包含引言、序言以及以下四個主要章節:一、局內人與局外人(Insiders and Outsiders)。藝術家在小型社區中的角色以及從業者如何理解參與等問題。二、基礎設施(Infrastructures)。討論藝術世界的替代性流程、社會參與藝術中的管理責任以及藏品管理中的道德意識等話題。三、角色與責任(Roles and Responsibilities)。探討在交流關係中的「複製品」、未來的重任以及美國社區參與的視角。四、謹慎倫理(Careful Ethics)。涉及批判性原則與關懷教育學、社區藝術組織中圍繞關懷的倫理張力等主題。*本文為該書第二章中王美欽教授的文章。譯者為王美欽、劉曦遙。 作者介紹:王美欽(https://www.csun.edu/~mwang/)美國紐約州立賓漢頓大學藝術史博士,現美國加州州立大學北嶺分校藝術系教授,講授亞洲藝術通史以及中國、日本和韓國各國藝術通史,主要研究方向:中國當代藝術及其在全球化、商業化和城市化背景下的發展形態,社會參與式藝術以及藝術介入公共空間、社區生活、鄉村建設和環境生態保護等。 出版專著Urbanization and Contemporary Chinese Art(2016),Socially Engaged Art in Contemporary China: Voices from Below(2019),編著Visual Arts, Representations and Interventi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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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荻|「他們要在黎明前死去」,自取的
【編按】本文由中山大學嶺南學院政治經濟學教授、倫敦大學亞非學院經濟學教授盧荻撰寫,原刊於2025年7月4日《明報》,經作者授權由「新國際」轉載。文章回顧近年國際左翼思想界圍繞中國與世界格局的爭論,以Losurdo對「西方馬克思主義」的批判為切入點,揭示其長期以來的知識盲點:對蘇聯、中國及全球南方反帝實踐的漠視甚至敵視,沉溺於「純粹主義」理論框架,卻忽略資本主義本質上的世界性。作者並結合個人經驗,指出西方左翼在論述中國時,往往陷於國別視角與西方中心主義,甚至在政治立場上與右翼殊途同歸。盧荻強調,在美國霸權衰退、民粹與新法西斯抬頭之際,中國與全球南方的角色尤為重要。文章提醒讀者,若要理解並參與新世界的可能誕生,必須超越西方內部視角,直面殖民主義的延續與全球權力的重組。 「舊世界已經瀕死,新世界尚在難產,於此明暗交錯之際,怪物湧現。」這是上世紀意大利革命家葛蘭西(Antonio Gramsci)的名言。然後近百年過去了,輪廻再現,來到特朗普2.0年代,民粹主義、新法西斯主義浪潮洶湧澎湃。西方左翼知識分子焦慮不安,即使不敢奢望改變世界,至少也得理解世界。 而理解世界的關鍵之一在於理解中國,是否堪以寄望作為創造新世界的重要力量;由此進而要求自我審視,檢討他們長期以來藉以理解西方本身的知識,以及他們應對西方與世界的實踐。 來到新舊交替加速階段,爭論升級 筆者此前在本欄介紹了圍繞Giovanni Arrighi著作《亞當.斯密在北京》的爭論,那已經是十多年前的爭論了,而隨後世界果然是照着書中的預言演變:美國霸權衰落加速,中國在世界崛起加速。於是爭論兩端的分歧更嚴重,對立更尖銳,表現為對另一部新近著作的熱議:意大利學者Domenico Losurdo的《西方馬克思主義——誕生、死亡、重生》(意大利文版2017年,英文版2024年,中文版2022年,作者於2018年去世)。 本書的主要篇幅用於哲學批判,但是核心信息是政治批判,後者透過英文版兩位編輯和譯者的導論更加凸顯出來。 哲學批判,指的是書中第3-5部分,對近百年來歐美一系列多多少少屬於左翼陣營的思想家的批判。這在很大程度上是回應Perry Anderson——英國《新左派評論》雜誌創辦主編和美國加州洛杉磯大學歷史系教授——近50年前的名著《西方馬克思主義探討》,後者以不無認同的態度討論這些思想家的思想演化,着重強調,西方馬克思主義從物質批判轉向精神批判,即是從政治經濟學轉向哲學、美學、心理學、文化研究等領域,歸根究底是因為「歷史與階級意識」問題:自1920年代革命浪潮被鎮壓之後,西方的革命不再,縱使是在危機時代也就是革命的客觀條件成熟時候也是如此。 政治批判,主要是書中第1-2和結尾也即第6部分,正是要揭示Anderson及其所討論的思想家群體的共同知識盲點,即,對蘇聯、中國、全球南方的輕視、漠視、敵視。在知識上,這一方面是源自以先驗信條對照和要求現實,所謂「純粹主義拜物教」,另一方面,更根本是無視歷史存在的資本主義必然是一個世界性體系,勞動與資本的鬥爭必然是表現於世界範圍,而西方社會之外的社會主義導向的反帝反殖運動,正是勞動反抗資本的體現。Anderson以冷淡的態度,說俄國革命波瀾壯闊而中國革命更是人類歷史上規模空前絕後的社會動員,但是皆受制於客觀環境也即資本主義發展程度有限,因此世界意義有限,這正反映了上述的「無視」。 而今日回應Losurdo的反批判者,倒是從精神批判回歸到物質批判,然而同時是從無視走向敵視。其特性猶如筆者在評介圍繞Arrighi著作的爭論的上一篇文章(以及之前好些評論各路「自封左派」的文章)所述,在知識上以國別模式理解資本主義,在政治上以左翼話語包裝着對中國的滿滿的敵意,總之是宣稱中國政治經濟的惡劣程度堪比甚至遠超美國霸權,總之是西方中心主義甚至種族主義地罔顧霸權的存在。 錯位「看待中國」:一點個人體驗 行文至此,或者可以借題發揮,談談筆者與西方左翼的一度邂逅和一點感悟。 新世紀初,筆者突然心血來潮,寫了一篇文章投寄《新左派評論》,就是那篇令很多人感到新奇的發表在《讀書》雜誌的以「中國模式」為標題的文章的英文版。然後Anderson直接上門來亞非學院在辦公室詳談,很表贊賞,並將我介紹給Robert Brenner(美國加州洛杉磯大學歷史系教授),邀請我去洛杉磯做個講座。 然後那篇文章命運多舛。Brenner作為評審極力推薦,同時提出諸多修改和補充要求;我尊重這些要求,將文章從5000字左右擴展至15000字以上,回應質疑、強化論斷。然後等着等着過了兩三年始終不見刊,評審繼續推薦,是作為執行主編的Susan Watkins死活不同意。期間跟她多番面談和郵件交流。她強調,文章沒有突出階級鬥爭和危機趨向,這在政治上和知識上都不對。我引經據典解釋說現階段中國政治經濟現實的主要矛盾不是這樣,理解中國與資本主義的關係必須有世界範圍的系統觀,不能限於國別模式觀之內。 然而知識的論辯始終不敵政治的成見,最終他們放棄了,我也放棄了。在隨後的年頭,出現在《新左派評論》的中國論述,經濟上是孔誥烽那類調調,政治上是區龍宇甚至黃之鋒的專訪,完全出乎我的想象。卻原來,西方左翼與右翼,在面對西方之外的世界時是同一種認識、同一種立場、同一種行動。 在洛杉磯的大學講堂會議室、餐廳酒吧、Anderson家裡,一群來自世界各地但是用英語交流的左翼知識分子高談闊論,其樂融融也自以為睿智看透世界。後來覺得是虛幻,當時卻覺得好像是憧憬的實現。大概是2008年左右,Watkins在汪暉座談會上主持致辭,就熱情洋溢地歡迎中國同志、祝賀世界各地左翼共聚一堂,那個時候我也感動了。然而真實世界終歸是另一回事。 黎明前,「他們本來應該是中鋒」 言歸正傳,2024年年底,Anderson在北京大學演講談世界資本主義前景迷茫,替代的前景更是迷茫,其基調正是「舊世界已經瀕死,新世界尚在難產」。 這個基調主要是來自視野的限制,就是只着眼於西方內部:危機重重下,一方面是統治階級統治不下去,另一方面是被統治階級不是朝向創造新世界,而是朝向野蠻的民粹主義、法西斯主義,終歸還是百年來西方左翼苦苦掙扎的「歷史與階級意識」問題。至於會場上一眾中國學者的提問,提醒是否需要重視來自中國、來自全球南方的國際主義進步力量,得到的回應依然是漠視。 然而漠視總比敵視好。Losurdo著作的英文版編譯者在其導論和其他相關推介文章中,特別強調,西方左翼之所以被西方中心主義俘虜了,其實是有其物質基礎的,這就是「工人貴族」問題:西方對全球南方的盤剝所得,部分用於收買工人階級的上層集團,各式各樣社會民主黨、工黨、民主黨以及相關聯的群眾團體和意識形態建制就是其代表,誘導工人階級支持這種盤剝。今日西方左翼及其影響下的群眾對中國的敵視正是來源於此。 筆者在小時候見識過阿根廷文藝作品《中鋒在黎明前死去》,年代久遠,忘記是電影、連環圖、抑或是初中課文,總之不是原初形態的話劇,這些形態都出現於中國,影響了整整兩代人。作品以拉丁美洲文學的魔幻現實主義刻畫邊陲地區資本主義社會的壓迫性,作為中鋒足球員的主角在經受壓迫中覺醒,挺身反抗而最終犧牲。這里就借用作品的意象,說:現階段是新舊世界交替的黎明前,左翼本來應該是猶如中鋒,但是西方左翼卻要自取毀滅,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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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哲安|納粹遺緒、殖民主義與國際左翼的盲點
【編按】本文由蘇哲安所撰,作者從首爾博物館對拉脫維亞志願軍的展示談起,揭露韓戰中舊納粹軍人再度以「反共」名義投入戰場的歷史隱面。蘇哲安指出:東亞對納粹的理解往往被美國冷戰式的敘事框架侷限,將二戰簡化為「民主對集權」,卻遮掩了其殖民主義本質。文章進一步批判西方左翼對中國的評價仍多循此框架,將「社會主義真假」作為判斷核心,卻無法跳脫西方中心的進步神話。蘇哲安認為,中國雖非真正社會主義國家,但其崛起已動搖西方霸權,為非西方勞工開啟了新的契機。他提醒讀者,今日國際格局中,殖民主義的延續與納粹遺緒並非歐洲孤例,而是理解當下世界矛盾不可或缺的關鍵。 我算是很後來才獲知韓戰期間曾經有來自世界各地許多舊納粹去幫美國、南韓打北朝鮮與中國解放軍。等一下在樓下回應中我就會貼上另一則連結,介紹荷蘭舊殖民地印尼當過納粹黨衛軍軍人赴韓參戰的足跡。類似的案例應該不勝枚舉吧。 這讓我想起東德導演以前拍的越戰紀錄片—《穿著睡衣的飛行員》(強力推薦!)中,有導演到西貢採訪一位以顧問身份參戰的舊納粹德國軍人的一幕。根據該名舊納粹軍人的說法,越戰的意義在於針對「共產問題」採取「最終解決方案」的方式進行。眾所周知,「最終解決方案」一語乃為納粹大屠殺的政策理念。 在東亞的脈絡中,納粹的歷史經驗常常被想成一個事不關己、只關德國(或頂多歐洲)的問題。然而,事實相反。至於為何如此,我認為主因就是因為戰後東亞的解殖運動被美國阻擋、中斷。這樣一來,東亞對歐洲的理解停留在美國意識形態敘述的層次,將二戰定義為「民主vs集權」的大對決。那樣的敘述主軸完全遮掩了二戰本質為殖民主義戰爭的面向。 而那種敘述的影響,對於當代國際左翼的影響還是非常深遠。 例如,最近聽了一個簡短的網路podcast,介紹一位當代南韓知識分子的新書內容。該著作旨在「提醒」國際左翼,中國決不是什麼社會主義的救星,而是一個沒有任何道德立場可言的邪惡資本主義帝國。雖然書籍本身我還沒讀過,可是根據podcast的介紹判斷,其立場與展論可謂了無新意,感覺用不著浪費時間去拜讀。 畢竟那是一個二戰後西方國際左翼反覆提出的觀點與主張。 對我而言,最大的問題在於,這些國際知識分子到底憑什麼確定他們掌握了「社會主義未來方向」的判斷真理?仔細觀察不難發現,那樣訴諸馬克思理論去否定現實社會主義的作法,終究往往變成了一種對於「維持現狀」的潛在肯定。而那個「現狀」的具體含意,其實不是別的而是「西方幻覺」在知識上的自負信條而已。從這種觀點的角度看待歷史與看待未來的方式,均有一個共同之處,就是將「西方」視為人類史一切「進步」突破的來源。 至於當前中國算不算一個「真正的」社會主義國家的問題,我個人膚淺的理解是,中國比較像是19世紀由國家主導的經典自由主義國家,跟當時的美國十分相似我覺得。但我認為整個問題本來是個錯誤的提法。舉個反例來說明,國際左翼並沒有一直追究「西方民主國家」是否算是「真正的」民主國家?拙作《魅影轉型》一書中主要是從「社會轉型」與「未來的意義與承諾」這兩個面向切入,進而釐清「自由主義資本主義制度」跟「共產主義」之間的本質差別,恕不贅述。 中國固然不是社會主義國家,但其標榜社會主義制度,以社會主義為承諾,跟「民主資本主義」在本質上截然不同。未來的發展從來沒有什麼保障,更沒有什麼機械性的決定性因素。但今天的事實是這樣:假設沒有中國的崛起,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全球霸權絕不可能如同現在那樣進入崩解的暴力過程。對於非西方勞工而言,那是不可忽視的重大契機。 根據那位南韓知識分子新書的立場,中國之所以不算是什麼社會主義國家的原因,歸根究底就是因為中國勞工一樣被資本所剝削。從這個理論高度出發,現實的中國社會根本還是一個階級社會,是個以階級利益為主導國家(state)走向的政體。 西方左翼最弱的地方在於「勞工利益」的模型往往以個體為分析單位。即使論及工人階級整體,也僅是眾多個體累積下來的「集體個體」而已。正因此,西方/國際左翼面對地緣政治的時候,完全無法豎立有別於中產學問的不同方法與觀點,導致對國際事務的看法往往複製了美國戰後全球帝國的架構。那就是所謂「北約左翼」的來源吧。 可惜很多人對於殖民主義的歷史及其當代延續的理解還是受到「民主vs集權」的意識形態干擾,導致看不清楚當下儼然成形的格局,從烏克蘭到以色列、台灣等,都是殖民主義戰爭的重演。而所謂「納粹」其實僅是白人殖民主義的相對「激進」版本而已,並非什麼與西方民主毫無關連的異類。故此才有當前起死回生的態勢。 延伸閱讀 1.舊荷蘭黨衛軍成員曾經赴韓參戰的介紹(荷蘭文) 2.拉脫維亞極右民族主義者協助納粹消滅本地猶太族群的歷史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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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洛薩|把以色列忘了吧
【編按】本文作者為玉山學者、巴黎第八大學哲學系名譽教授布洛薩(Alain Brossat)。文章題為〈把以色列忘了吧〉,布洛薩認為在當前以色列對巴勒斯坦施加殖民與種族滅絕暴政的背景下,傳統「兩國方案」已破產,僅是西方列強偽現實主義下的掩飾。他提出應以烏托邦式視野,構想一個去猶太復國主義的單一國家,建立在「無差別公民平等」的原則上,而非族群或社群劃分。
另外文章強調未來的巴勒斯坦不應只是國家主權的問題,更是人類共存形式的重建。只有「忘記以色列」——即拒絕其殖民霸權與身份本位政治,才能為真正自由、平等的政治共同體創造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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