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井大造和他的帳棚劇】 櫻井大造在第二次反安保條約運動期間進入日本早稻田大學政治經濟系學習。在學生運動熱情愈發高漲之時,他加入了移動雜技劇場,成為了第二代帳篷劇社的一員。與此時學生運動日漸激化相呼應,移動雜技劇場作為第二代帳篷劇社的典型代表,其成員往往以對第一代帳篷劇社進行反省和批判作為出發點,以苦行的姿態進行戲劇表演。 櫻井大造的帳篷劇場根植於社會運動,卻並沒有簡單地因為社會運動的落幕而融入主流社會。當然,它也沒有如社會運動所期許的成功地顛覆資本主義。更重要的是,在經歷了浪漫化的社會運動和暴力革命後,他的帳篷劇場並沒有淪為資本主義生產格局中的一種美學態度,保持了帳篷劇場最基進的顛覆性。這樣說的原因是,在資本主義生產體系下,櫻井大造並沒有放棄對戲劇體系發起最有力的挑戰: 首先,在經濟上帳篷劇場已經擺脫了現代意義上劇場運作對政府資金、非政府組織及企業贊助的依賴;其次,帳篷劇場將活動保留在了社會底層,既打破了劇場與非劇場的界限,也結合了底層人民的期望。這兩點,缺一不可,都讓櫻井大造的創作歷程保持著某種持續性的反抗力量。 不管以什麼樣的方式,如完全不依賴資本主義的文化策略,櫻井一直在嘗試著向劇院體系的經濟基礎發起挑戰。也正是這種經濟獨立性,讓帳篷劇場能一直堅強地行走在社會底端。 個體的鬥爭 共同體的反省——訪問櫻井大造 黃孫權:我想採取自由開展的方式進行,我先拋三個問題,各位可隨時發言,無需介意。在亞際書院民間思想的脈絡下,先請大造先生談一下如何開始接觸台灣地區、韓國,以及後來到了大陸,經驗的異同是什麼?其次,冷戰結構下我們面臨亞洲分疏又相似的經驗,現在面臨反抗都被新自由主義收編的問題,怎麼看帳棚戲在這歷史過程中的可能的角色?最後,大造先生的帳棚戲,帳棚底的「天空」下,群與聚集意味著什麼? 櫻井大造(後簡稱櫻井):我到台灣地區,其實是通過菲律賓的,當時是在棉蘭老島。大概是1995年的時候,在那邊有一個戲劇節,遇到了台灣的鍾喬。當時和鍾喬幾乎每天都會在一起喝酒,聊各種各樣的話題。這是和台灣的相遇。對於我來說,這個相遇感覺來得太晚了。在那之前,對於台灣我唯一有著比較清晰認識的就是「霧社事件」,但是對於整個台灣的歷史現狀,我並沒有一個很清晰的把握。 丸川哲史(後簡稱丸川):日本人都對「霧社事件」很感興趣,這是很特別的、對日本人有衝擊的經驗。 櫻井:到了1996年的時候,我的一位老師,日本的老師,當時在霧社,他給我發傳真說:「我在這裡,你來吧。」我馬上就去了霧社。在那之前我一次也沒有去過台灣,所以這是一個對我來說非常重大的事件。那個老師年齡比我大很多,當時有八十多歲,是一位醫學老師。他說:「你馬上就來。」然後我馬上就去了。所以我和台灣的相遇應該是從霧社開始的。那時候去霧社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並不像現在。那時候什麼都沒有,也沒有手機,想了很多辦法,好不容易到了那裡。當時霧社的下面有一個湖,然後我到了之後,那個叫我來的老師馬上就走了,說:「你來了,那我走了。」然後就把我一個人丟在了那裡。那個湖有一個無底的沼澤,當時我陷到了那個沼澤裡,一直淹到脖子。當時我感覺到自己不停地被往那個沼澤底下吸,感覺身體在被拽著往下走,好像底下有人在拽我。 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即使我叫救命,周圍一個人都沒有。我就是在那種掙扎的狀態下,抬頭看到了湖周圍的霧社的山,也就是當年霧社的原住民們佔據在那裡、進行抵抗的山。但是山上沒有任何人,所以我當時以為自己就要死掉了。我拼命地掙扎,好不容易才掙扎地爬了出來,全身從頭到腳沾滿了湖底的泥巴黏土。 我爬上來之後,就到鎮上去,因為我的行李放在那裡。在路上跟我擦肩而過的這些原住民,看我滿身泥巴,都指著我笑,說這是哪來的奇怪的傢伙。這對於我來說,其實是可以作為「霧社事件」的一個入口;我進入了,「霧社事件」在我內心得到了一個解決。 因為這樣僥倖地活了下來,這個部分就完結了,我接下來就到了台北去和鍾喬見了面。1996年時的台北是非常臟亂差的,鍾喬的家裡非常狹窄,睡覺的地方就只有兩張榻榻米那麼大,兩個人幾乎得抱在一起才能睡覺。當時鍾喬沒有錢,我作為日本人身上多少有點錢,但是鍾喬不讓我付錢,他自己就用僅有的錢,去外面買來一瓶啤酒,然後從路邊攤上買一點吃的回來。當時鍾喬對我說,有一個東西你一定要看一下,那就是李香蘭主演的一部電影,叫《莎韻之鐘》。 丸川:日本人的所謂「國策電影」。 櫻井:就是當時的「滿映」。 丸川:應該是有一些人到台灣去拍那個(電影),要發揚那種仗義的(精神),(表現)少數民族也贊成參加日本(戰戮)的這種「國策電影」。 櫻井:鍾喬當時就很努力地向我去傳遞他對於台灣和日本的關係的一些看法。其實在後來,在台灣做帳篷劇之前,還隔了幾年時間,鍾喬去了好幾趟東京。有時候也是我邀請他去的。鍾喬當時就說,無論如何也想在台灣做帳篷劇。所以台灣帳篷劇最初的發生是和鍾喬有很大的關係的。那是在1999年的時候,就準備在台灣做帳篷劇了。然後我到了台北機場的時候,沒想到鍾喬開了一輛非常豪華的高級車來接我,把我帶到了一個非常豪華的高級公寓,對我說:「這是我的家。」然後,他又把我帶往一個非常氣派的公寓,那是一整座建築,一整棟樓,然後他對我說:「這裡的一層和地下就是我的劇場。」所以可以看出來,在這三年當中,台灣的經濟發生了多麼巨大的變化,從一開始兩個人必須要摟著才能睡的兩張榻榻米,發展到了這麼一種豪華的地步。 最開始1996年去的時候,想喝咖啡也完全買不到;但是到1999年的時候,這一切都不是問題了。那年我受到鍾喬的邀請,為他的劇團做了導演。鍾喬請我在台灣做帳篷劇,我們就在日本做好了一個帳篷,然後把它帶到了台灣,送給了鍾喬。鍾喬本人的戲劇宗旨是民眾劇場這個路子,這一點其實和我做的事情是不太一樣的。所以呢,這等於是用和以前的帳篷劇不太一樣的聚集方式來做台灣的帳篷劇。當時鍾喬也作為演員出場了,王墨林也參加了。黃孫權之前說到,台灣有四個大概不同的脈絡,但其實鍾喬和王墨林都在這個帳篷劇裡面。確實從一般來講,鍾喬和王墨林在一起演戲這種事是不太可能發生的。但是因為我是外國人,我有一個比較中立的立場,所以他們兩位就只是作為演員都參與了進來。所以這也就是今天提到的「一群人」這種要素:當他進到一個場域的時候,其實他可以使這個「場」發生變化,使當中形成一種對等的關係。剛才談的這些事,是在台灣進行帳篷劇的初期的狀況。 丸川:我補充一下,台灣的鍾喬和王墨林,他們兩個人參加的都是《台灣浮士德》,那是2005年。我是在學生時代,1986年、1987年看到他的戲之後,一直關注他的戲的內容。我是碩士課程畢業之後到台灣去的,1990到1993年都在台灣,一邊教日語,還一邊在補習班學習。所以我的中文帶著台灣腔。之後,我在1997年的時候在一橋大學進修博士課程。我的指導老師是做台灣文學的松永正義,他帶我接觸陳映真的小說。我出過一本書,叫《台灣後殖民與身體》,在此之後,我在日本的時候,每次都會去看櫻井的戲。 後來櫻井打電話給我,我們就一起談一談台灣,談他去台灣的經驗。之後,我開始研究台灣文學,那時候,可能是2000年「總統」大選、「政權」交換的時候,也是台灣省籍矛盾和統獨問題蓬勃起來的時候。我覺得台灣主流的文學研究者都是所謂的獨立派。他們都放棄了陳映真,但我還是要讀(陳映真),因為主流文學還是冷戰結構中東亞內部的台灣地區、韓國和日本,雖然溫度也有一些不一樣,但還是冷戰結構,都是一些對立關係。那在這個時候還是要讀陳映真的小說。剛好在我跟櫻井碰面之前,我開始翻譯陳映真的小說《忠孝公園》,另外一篇是《趙南棟》,兩篇小說都是我跟我的朋友一起來翻譯的,之後這樣的一些日語資料,我都有送給櫻井老師。 那時候,我翻譯了陳映真的小說,因為櫻井的演員都不懂中文,所以提供給他們一些陳映真年代的詩集,還有戒嚴和解嚴過程中陳映真的角色,以及現在台灣的情況。因為台灣內部也有省籍矛盾的這個問題。有一次櫻井讓我講了一些台灣的戰後歷史,台灣內部親日的一些狀況,以及台灣內部反中的一些想法和情況;這都要從日據時代來看,還有白色恐怖時期,這些都是我跟櫻井他們的演員,包括日本還有台灣的演員一起來討論的。之後櫻井決定,讓包括鍾喬和王墨林在內的人一起在台灣講一講,要針對戒嚴解嚴的這個歷史來描述台灣的那個所謂的主體性,還有台灣內部政治上的貪腐問題。所以,櫻井把台灣這樣的精神狀況當作戒嚴的精神,戒嚴的記憶。解放台灣的時候還需要精神上解放的過程,所以櫻井故意地把這些故事都用在《台灣浮士德》裡面。 那時候的陳映真很有活力,所以我們想讓他看看《台灣浮士德》。那時櫻井和陳映真都談到了台灣的戰後歷史,台灣戰後在藝術、文學方面的限制是什麼,以及台灣內部該怎樣突破這些情況。所以在《台灣浮士德》前後就有了櫻井大造先生和陳映真之間這樣的一種交流,在網絡上可以看到這篇文章。 對談丨陳映真x櫻井大造: 從《台灣浮士德》到「公共性」的癢 櫻井:基本上對戰後時代的人來說,中國大陸給我們的感覺是很疏離、很遠的。2005年的時候,在東京留學的大陸學生胡冬竹跟我一起去北京,還有社科院的陶慶梅,我是在光州那邊遇到她的,她很熱情地邀請我去北京。因為之前也在東京遇到過孫歌老師,所以2005年的時候,我就去北京了。去北京之後見了孫歌,還有戴錦華老師,她在台灣的時候也看了我的戲,很感興趣,也要跟我談一談。那時候去中國,就只有去北京而已。 那時在北京遇到了各種各樣的人。2005年的時候,有一些在北京的人很熱切地想著櫻井的帳篷戲在北京可以實現嗎?有這樣的想法存在著。所以,我被這些在北京的人們的意願和慾望推著往前走。我自己有一個弱點,就是當別人提出請求的時候很難去拒絕。當時有很多年輕人參與其中,比如說程凱(當然現在他們已經沒有那麼年輕了,但當時還很年輕)。 我和程凱經常在一起討論各種問題,聊了大概有兩年的時間,去準備實現日本和台灣兩個帳篷劇社在北京的演出。之前,丸川老師問我是不是獨裁者;對於那次演出,當時真的是我獨裁地做了這個決定,硬是把台灣的演員帶到了大陸的境內。當時台灣海筆子這些台灣演員,對於在北京演出他們一點點慾望都沒有。但是他們都被我嚇唬來了,我說你們如果不在北京演的話,你們肯定是不行的。當時的這些台灣演員其實一方面有興趣,但另外還有著更深的恐懼。相對於日本「野戰之月」劇團的這些成員,他們在很長的時間裡對中國是沒有什麼興趣的。這主要是因為70年代以後日本和中國交往方式的影響,以及關於中國的形象、各種關於中國的信息進入日本的方式的影響。所以日本的這些年輕人對中國是沒有什麼興趣的。 所以當時無論是日本的成員還是台灣的成員,大家都不是很自願地來到北京的。當時真的是我下了命令。這個過程其實是很辛苦的,因為一邊移動一邊來進行帳篷劇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就是在一個地方演完之後,馬上把帳篷拆掉,到下一個地方重新搭起來,進行演出。 丸川:同一個時間段,朝陽區文化館門口先搭帳篷,然後還要運到皮村那邊再搭建,這樣移動。 櫻井:而且在那個時候,大卡車是不能在白天出現在北京的街頭的,所以拆帳篷裝車運送的工作只能在晚上做。這是非常辛苦的一個階段。當時,從日本來的成員大概有二十個人,台灣來了二十個人,北京這邊接待我們的大概有十個人左右。所以大概就是五六十個人的這樣一個很大的團體。 在開全體會議的時候,那是非常壯觀的景象,這麼多人坐在一起,彼此完全不能溝通;雖然不能彼此溝通,但是沒有辦法,只能待在一起。當然有文化上的差異,有各自經驗上的差異,很難說一下子關係就變得特別好;雖然是在一起演戲,但很難是這種「嗨!你好!」式的輕鬆地打招呼的這樣一種關係。所以,當時大概有十天左右的時間,這樣的五六十個人必須要待在一起,這個時間是非常寶貴的。 對於當時的這種狀況,用一般的所謂「交流」或者「文化交流」這樣的詞彙是完全無法形容的。那是一種非常特殊的狀況:就是只能夠,並且必須要和這些「他者」待在一起,強迫地待在一起。當時,在這個朝陽區文化館門口的廣場上,經常會有很多打工的勞動者聚集在這裡看露天電影。 丸川:是農民工吧? 櫻井:是農民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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