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翠容|從香港看全球復興運動

從香港看全球復興運動

◎張翠容

 

【編按】「光復香港,時代革命」究竟意指什麼?因著無大台不割席的狀態,口號下的立場與想像看似多元,然而就像講述香港故事一樣,有些含蓄曖昧,沒人未能說得清楚,往往指向了一套回歸某種香港生活與價值的想像與政治情感。長期採訪中東的張翠容,指出對應現代化的衝擊,在大中東地區也曾出現多次復興運動,香港的「光復」浪潮可以說是世界潮流一部份。但是她也提醒,回顧大中東地區的復興運動,右翼民粹的保守力量居多,落入了另一種絕對主義,是需要警惕的!原文刊於作者臉書,感謝作者授權轉載。

 

圖像裡可能有一或多人和戶外

圖片來源:作者臉書。

 

現在在香港每一個角落, 都會看到有人在牆上塗鴉:「光復香港,時代革命」。令人不禁問,「光復」其實意指甚麼?即回到昔日的光輝,而這光輝又曾在哪一時代出現過?至於光復和革命兩個口號又是否有矛盾,皆因過去香港自由有之,民主欠奉,往前望則需爭取民主,打好民主基礎。

在大中東地區,歷史上亦曾出現多次的復興運動,與香港今場運動的「光復」之意有雷同之處嗎?就是恢復昔日光輝,當然他們要恢復的乃是昔日伊斯蘭的光輝。諷刺的是,「伊斯蘭國」也是這樣說,光復阿拉伯帝國的哈里發時代。

伊斯蘭復興運動的出現,可以說是一種對西方現代化衝擊的回應,而當西方的現代進程中還包括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這更催生了對抗性的政治伊斯蘭。

一九七九年伊朗在伊斯蘭革命中的口號,正是「不要東方,也不要西方,只要伊斯蘭」。信仰,在伊斯蘭世界始終先於民族,有更強的身分認同。

不少西方學者便以此佐證,現代化難見容於伊斯蘭,加上他們對西方現代化產生恐懼和抗拒,遂舉起「伊斯蘭主義」大旗,其矛頭必定直指西方。

他們認為「宗教興則民族興」,這種傳統思維讓伊斯蘭復興運動在歷史上多次出現,這不纯粹是對抗西方殖民的工具式反彈,而是一場含有對伊斯蘭價值的保衛戰。當愈受外在環境擠壓或挑撥,抑或被內部統治階層利用,就會有教徒容易走向以宗教為掩護的激進政治暴力思想。

作為奧圖曼帝國的繼承國土耳其,在國父凱末爾的世俗主義建國基礎上,近年有漸趨回歸伊斯蘭化的現象,不僅受現任總統艾爾多安的推動,這還有著更複雜的歷史文化社會因素。

其實全世界都在一片復興的聲音中。當今中美兩大經濟體固然高舉復興旗幟,從美國第一到中華文化的復興,可見一班;歐洲民族主義回歸也是一種復興情緒的顯現,大家撫今追昔,感到無限失落。特別在東歐國家,他們感到歐盟逐步在吃掉他們,遂帶來反歐盟的民粹吶喊,排外情緒高漲,對移民更為敵視。

有匈牙利記者問我,最近香港出現有中資背景商店及銀行受到清洗式的破壞,這一景象與他們有感歐盟威脅而產生的恐懼,是否不謀而合?該記者又說,不過他們未曾想過要毀壞來自歐盟大國在匈牙利的商店。

回顧人類歷史,最早的復興運動可算是歐洲文藝復興運動,而「文藝復興」為西方現代化提供了寶貴的土壤。這場運動乃是回應當時中世紀羅馬教廷的黑暗面,以及王權的專制腐敗,再伴隨著宗教改革,由義大利文化圈所發起重拾拉丁及希臘語典籍的一場運動,在典籍中重新發掘人本精神,倡議從以「神」為中心轉到以「人」為中心的生活形態,打破教會對物慾的抑禁,刺激人們追求現世幸福,個人主義遂變得理所當然。

當大家對物質要求不斷增加,因而大大推動了經商活動,造就出資産階級,封建大地主遂受到挑戰。為了國民財富的最大化,同時也讓王權收入穩定,因此當時的國王願意站在資產階級那邊去革地主的命,以保障資本利益,商業興國逐漸成主流,封建專制王朝已無生存空間,取而代之的是民族君主國家,伴隨而來的是民族主義開始萌牙,並成為現代化的引擎。

到了「啟蒙運動」,它為現代化畫出清楚輪廓,現代化即理性化、科學化,工業化,西方的資本主義便是植基於此,民族國家亦由此而來。如果現代化意謂著社會的祛魅(disenchantment),那麼,伊斯蘭復興便是試圖讓社會重新復魅(re-enchantment),這被視之為要與現代化和全球化背道而馳。這是當今西方看待伊斯蘭復興運動的角度:反現代化和反全球化的保守力量。

諷刺的是,不同於中古世紀羅馬教會,阿拉伯帝國對知識持開放態度,甚至翻譯大量古希臘典籍並保存下來,因而促成了歐洲的文藝復興,為西方的現代化奠下基礎。

因此,我們可以看到,每個地方的復興運都有不同歷史文化背景,所指出的方向也不一樣,有些可修成正果,有些卻誤入歧途,但手段則相似,就是有一種回歸之意,可以是初心,也可以是昔日光輝,或某些已失去的信仰、文化、意識形態等價值,喚一句魂歸來兮!

香港的「光復」浪潮可以說是世界潮流一部份,只是有些含蓄曖昧。就口號而言的確響亮,但卻未能說得清楚。

今次全球再次吹起復興之風,早前有位印度學者Qamar氣沖沖向我說,他感到右翼民粹撲面襲而來,他希望有識之士能平衡之。他表現憂慮,無他,因為他的祖家印度也正經歷一場復興運動:印度教民族的復興,再次排斥境內伊斯蘭,導致最近喀什米爾危機爆發。

Qamar哀嘆當今的復興運動,民粹居多,具有排斥性,所走的是一條只看到自己肚臍的狹獈之路,這可能與廿一世紀知識碎片化有關,未能站得高,看得遠,一味帶著偏狹的心,便容易鑽進自以為是,唯我獨尊的牛角尖。他又說,二十世紀攪的是資本主義全球化絕對邏輯,現在世界又以另一種絕對主義來對此邏輯作出反彈,豈不哀哉?!

他的說話,令我再三咀嚼。

 

發佈日期:2019/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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