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三十年前成立「差事劇團」以行動關懷社會的詩人鍾喬,近期出版散文集《南方行過》,梳理其創作與實踐的心路歷程。本書特邀相識近半世紀的摯友、精神科醫師兼作家王浩威執筆作序。新國際特別收錄兩人的書信往返、鍾喬的自白詩作,以及王浩威情真意切的序文。由此見證一代知識份子,在經歷七〇年代思想啟蒙與社會洗禮後,對於理念傳承與集體記憶的深刻回望。
有一種友誼,歷久彌新。雖然,沒有常常碰面,也不是那種曾經相識,於今卻相忘;單純就是很年少相識,到了中年各自忙碌,江湖無岸;年紀稍長後,便認真地想起彼此的歲月。
我識得這樣的友人,他就是王浩威!我70歲,劇團30年,我想起年輕時期,他在高醫讀醫學院心理系;那時,我南下辦黨外雜誌:【海潮】,還得了該年黨外雜誌年度優越獎,在台大校友會館頒獎!那時,躲警總與調查局的抄禁,發生了數不盡的風聲鶴唳事件;電話筒裡都是沙沙聲,有時還聽得見調查人員在磕些茶餘飯後,就刻意很大聲地說:「ㄇㄞˋ吵啦!」便突而世界都安靜下來!
我就這樣成了黑名單的一份子:當兵時才在輔導長的一場打靶威脅下,全然揭露!
我就在那前後幾些年,認識了王浩威;我這回出版這本【南方行過】散文書;因為,我生命中的最初閱讀的黑人第三世界詩歌,便是【非洲黑人詩選】–1986年非洲諾貝爾文學獎得獎人—索因卡編選,譚石 等譯。譚石是浩威的筆名也是詩名。
浩威為我的書寫序。允晨總編志峰與劇評人許仁豪都說很感人,人間主編 macy 也這麼說;果然出於心學家與作家詩人之筆,你一定不要錯過…。
他說: 我是行者;其實我不是,我只是行走的人,有詩行幾句自我敘述如下:
我是行走的人
拖著心中的贅語
化作詩行
我是行走的人
叨絮著時間的殘餘
化作劇本
我是行走的人
從來不知終站在哪裡?
只是腳下鎖著一塊磐石
那是記憶之石
我不是行者
我是行走的人
冷不防地路過
每一片南方家門
我決定,就此寫一部書
稱作南方行過
孤獨地 繼續前行

行者鍾喬
詩人 作家 知名精神科醫師 王浩威
鍾喬與我同月同日生,不過長我四歲,一直都是走在我的前面。
我應該是1978年前後,也就是大一或大二的時候,就認識他了。當時他就讀於文化戲劇研究所,也許是讀研究所以前的一兩年也不一定。陽明山有一群朋友,主要還是透過李疾介紹認識。
這些年來比較少聽到李疾的消息了。他是陽明山草東街的傳奇之一。當年就是他第一位將八家將等這些民俗活動,搬上當時台灣開始有的所謂文化節或藝術節的舞台上的。而這一切可能跟他們當時的老師邱坤良教授有關,《民間曲藝》在當時這本相當小眾的雜誌,對於後來的影響其實不可思議的。
李疾是屏東的庄腳囝仔,經常從台北回到屏東老家,就會經過我開始讀大學的高雄醫學(院)。我們醫學系上有一位同學,簡松雄,現在是高雄骨科的權威,特別專長人工關節和脊椎外科的高手,剛好是李疾高中的好朋友。李疾問他這個學校是不是有人寫詩或什麼的?簡兄於是就介紹我們兩個認識了,我也因此認識草山的這一群朋友。
當時從草山到德惠街(綠色小組),認識的朋友越來越多,什麼時候真正認識鍾喬的並不記得,但最記得的是他說起自己高中的時,家裡就住在火車道旁邊,經常趁著火車經過的時候(,)朗誦陳映真的小說<我的弟弟康雄>之類的。可以想見那時候在台中一中的鍾喬,是多麼苦悶。
只是,那時候的鍾喬,恐怕自己沒有想到有一天會認識陳映真。
承載火車的鐵軌,其實是很有意思的象徵。有的人在火車上面坐著,在固定的車站下車,一切按照預計的計劃;有少數人,也許中途看到一個有趣的小站,也提前下車了;還有更多的人,可能就像那時候的鍾喬和我一樣,只是沿著鐵軌漫步著,有一個方向,卻沒有任何的目標。
就這樣,走向同一方向的一群人,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一個一個有了(各自)的追求,慢慢也離開了這個鐵道。
我跟鍾喬更熟悉的時候應該是大四的時候,當時他好像研究所還沒畢業,專程下來為代表黨外在高雄競選的王義雄律師,負責選戰策劃和文宣工作。
那個時代是現在無法想像的。當時的高雄,全部都是國民黨的鐵票區,像王義雄這樣子的律師,其實等於是選擇了以卵擊石的一條路。
一個人下來高雄的鍾喬,找不到美編,就跑來學校找我去幫忙。等我開始每天傍晚到競選總部的時候,他,還有當時民眾日報記者洪田浚,特別將我拉到一旁去,再三叮嚀: 千萬不要說自己是高雄醫學院的學生,就說自己也是台北下來的。因為在這樣的一個競選總部,你很難確定誰不是國民黨派來的細胞。他們擔心我還是單純的學生身分,前途會受到影響。
當時,對政治已經懵懵懂懂地開始有了概念。進入學校的第一年,美麗島事件發生。那個晚上去上國語教會的同班同學田雅各,也是租宿舍住在隔壁的夥伴,他遲遲才騎腳踏車回來,說一路如何的驚險,發生了許多不可思議的事情。後來,在這樣單純的校園裡,因為編輯校刊的緣故,也知道這個小小不到幾千人的學校,有著七個還是九個情治系統監控著。
不幸的是,王義雄落選了。這原本應該是意料中的事,但是參加過選舉的人都知道,選情的熱烈會讓你產生一種錯覺,以為我們果真將世界翻過來了,說不定這次就會成功了。開票不到晚上八點,落選確定了,鍾喬、洪田浚和我,可能還有另外幾個人,去路邊攤吃晚餐。吃飯的時候大家都很沮喪,不過沒多久,大家還是談起跑路的問題。記得洪田浚是說他要回屏東老家,那邊他家裡還有一大片的水果園。忽然之間才明白原先大家在說的那一句話:「不是當選,就是被抓!」
後來又有人從台北下來幫忙助選了。這個人我就不講是誰。我同樣扮演美術編輯的角色,好像老鳥一樣,安安靜靜地進出在競選總部裡,將當天晚上的文字稿變成海報或是傳單,有效率地準時交稿。我開始了解,原來並不是每個人都像鍾喬一樣。
這位台北下來的朋友,當然也是原先就一起走在鐵軌上的朋友之一。只是,當我每次交稿的時候,總是找不到他。後來,可能是經過了好幾個禮拜,我才知道這是他例行去嫖妓的時候。
當時(,)我那單純而文青的心靈,幾乎要破碎了。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呢?不是要為這個不公不義的社會而戰鬥嗎?為什麼他也去做這種剝削弱勢女性的事情呢?我的腦海浮現出了一大堆沒有人可以回答的問號。
只是我因此第一次知道,同樣是在鐵軌上走著,有些人不知不覺就會離開了。
就這樣,再過四五年也可以湊成半個世紀了。許多人離開了原來的鐵軌,甚至可以說是大部分的人都離開了。畢竟這不是真正的鐵軌,而是心中一種抽象的存在。
有的人是打開電視的時候,你會在畫面上看到他們,往往都是西裝筆挺代表某一個政黨(而且是不同的政黨、或者是同一個政黨不同的派系)正在發言,說起話來鏗鏘有力,好像他真的相信他所說的那些話似的。
有些人在鐵軌的半途掉入了懸崖,畢竟這看不到方向往往是讓人容易陷入懷疑的。於是酗酒或離婚,甚至就在眾人當中消失了。時代變化得太快了,當年自己相信的理想居然也成為另外一隻怪獸,跟自己當年想要摧毁的那一隻怪獸沒有太大的差別。這種挫敗,對於落單的生命而言,是何等的不堪。等到猜對是某位朋友的消息時,可能是病重垂危,甚至是臉書上另外一位朋友告知喪禮的消息,連白帖都不需要了。
有一些人好一點,像我這樣,好像離開的鐵軌,從事著完全不同的工作,走向不同的人生,但是又經常回到鐵軌來。鐵軌以外的生活讓我有力量,不至於從橋上掉下去,但是要持續在這樣看不到的鐵軌上繼續走著,也(得)承認確實困難的。
而鍾喬是很少數的一位,還是在鐵軌上繼續走著,繼續朝向我們昔日的那個共同目標一步一步走著。
年輕的時候,我們共同的地方就是同樣都是文藝青年,喜歡寫著一些詩,雖然從來不是各個不同流派的台灣詩選所青睞或肯定的所謂的「重要」詩人。而且,同樣是文藝青年,我們的起步幾乎可以說是陳映真帶來的啟蒙。
年輕的時候沒有太多的統獨問題,至少自己以為是這樣的。我是幸運的,在高雄讀書而不是台北。當時學校是在十全路,屬於高雄後火車站。學校附近雖然開始有新建的一些四層樓的住宅,但中間還穿插著許多田地。學校的後面是同盟路,而同盟路更往北,全都是田地,特別是種著菱角的水田。
那時候,就是穿過水田之間的小路,騎著腳踏車一直到左營去,去找葉石濤先生。當時他還在小學教書,而我們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學生,在他二樓的閣樓裡就這樣永無止境地跟他隨意聊著天。
我還記得有一回是暑假(前)的拜訪,問起葉老,這個暑假有什麼計劃?他永遠都是很童真的笑容,回答說:想要將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再看一次。這樣的答案,對我當時的驕傲性情是很大的驚訝:怎麼會是這一套書?不是大家早就都讀過了嗎?我真的這樣問了。而葉老只是笑笑簡單地回答:也許年紀不同,會看到不同的東西吧。葉老也是寫實主義的擁護者,也是站在支持為人民而寫作的理論立場上。
同樣的,如果有機會回到台北,我就有機會去拜訪陳映真。有些時候,也許是跟當時台大醫訊社的夥伴,一起去中和找陳映真;另外的時候,也許是和草山的這一群朋友,文化幫的,跟陳映真聊天喝酒,在中和他南勢角的家,或是靠近永和的公路新村施善繼的家裡。
比起葉老,陳映真更像是積極而熱心地想要跟年輕人們做更多的交流。他總是語重心長,總是苦口婆心。不知不覺地,很多人在他的影響之下,文章走向了社會主義寫實主義的路線。鍾喬和我雖然都是《春風詩刊》的同仁,談到文學理念的機會並不多,但我們確實都是受到陳映真的啓蒙。
那是一個思想潮流激烈轉變的時代,社會的現實變化是如此的魔幻,以致於陳映真所提倡的社會主義寫實主義雖然還是腦袋裡最主要的聲音,但在真正的生活感覺裡,這個聲音卻是沒辦法有真正的共鳴,尤其是面對外面徹底沉浸在資本主義滋潤的社會氛圍裡。創作變成一種沉重而機械的工作,不再能夠滿足創作慾望,所有創作應該有的愉悅也都被沉重的使命感壓垮了。
記得就在這樣的情況下,鍾喬和我不知不覺都被智利的社會主義詩人聶魯達所吸引了。我們彼此沒有太多的討論,頂多只是交換彼此影印來的大陸書籍,特別是有關第三世界或東歐的文學作品。透過這些作品,不知不覺開拓了一條路,就是擺開那些原本只是文字的社會主義寫實主義的內容,透過當時第三世界創作者的作品,開始面對更接近真正第三世界的社會狀態。
正如我前面所說的,自己跟鐵軌的關係似乎還存在著,方向好像改變不多,但只是在沒有離開太遠的地方纏繞徘徊而已。我開始走向前衛劇場,走向文化研究,走向社會心理的探討,但更多的精力也慢慢轉移到自己的心理治療專業,從精神醫學、溫尼克科特、一直找到現在投入的榮格心理分析。
而鍾喬還是在他的路上,那一條方向始終如一的鐵軌上。我們偶爾擦身而過,幸運的時候也許可以坐下來談個一兩杯酒,但是真正聚在一起的時間其實是不多的。
但是我始終注意著他的身影,不論他是在多麼遙遠的地方。畢竟,在這樣的鐵軌上,當時一起出發的朋友雖然不能說是很多人,但也不算少數了。而到了今天,將近50年了,如果還有人留在那個方向上,還有人走在那般孤獨鐵軌上,那麼鍾喬必然是少數當中的其中一位。他一直留在那裡,這是我所感激的,因為當我回頭尋找這個方向的時候,有著他的身影作為指標。
這次的這本書,就像他許多了不起的創作一樣,對我而言,都是他在這條路上持續的日記紀錄。我很難想像,一個人這樣走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有多少次的沮喪,曾經讓他想要放棄這一切?有多少的困惑,讓他會懷疑自己的選擇?又有多少的困難,是走這條路必然會遇到的?這一切在我的腦海裡三不五時的就會浮現。我沒有答案,但是我看到了鍾喬從當年跟我們一樣的熱情青年,慢慢成為一位既是苦行僧又是傳教士的智者。我那些從來沒有答案的問題,已經不再是問題了。在他的身上,所有的昔日苦難,現在都是輕盈的陪伴,都是他豐盛的智慧,面對著這樣的生命痕跡。
祝福我的老友,一直在跟自己生命辯證,但終究還是沒有離開原來方向的老友!
浩威
收到代序!往事如浪翻滾胸臆!文情並茂,讀之感動!人生70,來到渾沌勝過較真的年歲,希望不是自我寬待,而是另一道山路的轉角!
你的代序文,讓時間中的我們,來到此岸時,不忘偶而回首,提醒自己彼岸的身影,還有同行或者岔路的友朋,或許都在風中;一切都是該來的緣,奇蹟般的偶然!悠悠人生,自有其緣由及道理。
你的用心,都在我們共同戲耍與認真上路的鐵軌上,莫忘哪一天我們好好坐下來敘一杯!
鍾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