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躓於新舊政治──馬華青年政治情感的裂縫

困躓於新舊政治──馬華青年政治情感的裂縫
◎魏月萍

 

【編按】台灣即將舉行另一次選舉,在前兩次選舉「國民黨不倒,台灣不會好」的口號部分解釋了為何最大的在野黨民進黨得以被拱上台執政的社會基礎,「青年」連同第三勢力的政黨象徵了新的政治氣象,然而歷經兩年後的今天,路邊出現了「民進黨不倒,經濟不會好」的標語,所謂「青年」明顯地暴露出更像是一種政治的妝點,與此同時青年「厭世」情感成為一種流行的網路表述。不過,這樣的政治與情感狀態並非台灣獨有,透過參照其他地方的經驗,也可以比較立體地回看台灣的經驗與問題。今年,馬來西亞迎來了第一次的政黨輪替,當政治的敵人被打倒後,如何思索新的政治方向?馬華青年的政治情感如何回應轉型中的「新馬來西亞」?在反思民主價值、自由平等問題上,如何持以「祛魅與超越」的視野,以「差異而平等」為社會基石?有了首次政黨輪替的經驗以後,關於政治情感的淬煉,能否「超越選舉」,回到思考民主的價值與實踐的正當性,持續推進民主,檢視民主的迂迴曲折路徑?雖然台灣更早經歷了政黨輪替,但是普遍社會仍舊面對著代議政治的問題,以及選出的代議士無能代議的精神焦慮與苦悶中。或許馬來西亞的脈絡不能也不該與台灣輕易類比,但是仍值得透過相互的看見理解,拉出一些反思與反省的空間。作者魏月萍為馬來西亞蘇丹依德理斯教育大學中文系副教授、亞際書院(新馬)召集人、南島論壇發起人。關注文學公民、華文左翼文學與馬來馬共論述等議題。本文原刊於2018/10/9《當代評論》,感謝作者與《當代評論》授權轉載。

 

(來源:ZED Books;燧人氏事業)

 

 

八月份在上海金澤討論有關「東亞青年的精神狀況與情感政治」,可理解在走入「現代」以後,面對城市化、高消費社會以及勞動力價值不斷被挑戰的時代,東亞各地青年在不同的政治、經濟與社會脈絡中,面對各種精神困苦和生活挑戰。一方面出現厭世、貧困、喪失、憂鬱、疲乏等與自我相關的辭彙,一方面卻又帶著渴望與祈盼,企圖追求小確幸、文青生活等形態。在韓國,甚至出現「Hell朝鮮」的話語,暴露韓國青年的社會困境。

過去反思馬華社會的青年群體狀態,嘗試捕捉在政治與社會轉型過程中,青年對自我角色的思考、精神價值以及政治情感的態度。不少馬華「知識青年」長期摸索社會實踐方式,自覺長久籠罩在沉滯、挫敗與悶的氛圍,欲通過讀書會、知識論壇以及各不同的講座,尋找可超克疲軟社會的論述。因應而生的是不少青年知識空間的成立,例如「業餘者」、亞答屋84號圖書館、晴溪坊、共思社以及林連玉基金會開辦的民主學堂等。

 

「兩個十年」的青年運動世代

如今,在5月9日以後,馬來西亞迎接了第一次的政黨輪替,呼吸著「新馬來西亞」的新鮮空氣,是否也掃盡過去青年困窘與苦悶的心理感受?馬華青年在新舊政治交替之際,青年的自我角色與政治情感,究竟面對怎樣的衝擊?尤其是「馬哈迪因素」如何導致「社運青年」在抉擇與行動上的分道揚鑣;反馬和挺馬二元化的思考,也充斥在青年的討論當中。針對這一些現象,讓人不得不思考的是——在迎來政治新局,卻無法告別強人政治,而在政治與社會改革想像上,又出現尖銳的分歧和矛盾時,困躓在新舊政治的馬華青年,如何找到往前走的動力與熱情?

論及馬華青年的當代面貌,這二十年來,恐是與社會運動脫離不了關係,「社運青年」是在眾多青年面貌當中最為顯著的樣態。馬華青年社運的年代,須往前回溯至1998年的「烈火莫熄 」(Reformasi)運動。在馬華青年當中,以馬來西亞工藝大學的華裔學運青年最踴躍參與該運動,多年後自認為「烈火莫熄世代」。而自2007年起,以改革選舉制度、實行公平選舉為目標的「乾淨與公平選舉聯盟」(簡稱淨選盟)成立,在接續的十年裡,發起了1.0至5.0總共五次大規模的「淨選盟大集會」(Bersih rally),在這十年受到該集會運動洗禮的年輕人,建構了「乾淨世代」(或曰 Bersih 世代)的身份認同。

因此從1998至2018年這二十年,可勾勒出清晰的馬華青年社會運動參與的發展軌跡,形塑了「烈火莫熄」以及「乾淨」兩個世代。尤其是後十年,受蓬勃發展且形式多元的社交媒體,以及臺港兩地青年運動的影響,馬華青年亦受到啟發與鼓舞,對政治民主化持更高的覺醒與期待。跨越二十年的兩個青年世代,已形塑出以「跨族群」為訴求的思想意識,以「公民」取代「族裔」的自我立場,以跨族群思想作為公民主體的內涵。可是跨族群實踐的思想基礎是什麼,仍是一個不斷實驗與探索的問題。但目前最大的考驗,恐是如何面對強人政治重返政壇的問題。

 

 

再見馬哈迪,青年情感的割裂

《民間評論》在2003年曾策劃有關「再見馬哈迪」的專題。「再見」本來具有雙關語,那一年馬哈迪退位,納吉繼位首相一職。在2004年初,政治學者邱武德(Khoo Boo Teik)於 2003 年出版的英文論著被翻譯出版,題為《超越馬哈迪:大馬政治及其不平之鳴》(Beyond Mahathir: Malaysian Politics and Its Discontents)。邱武德主要批評馬來執政黨巫統的「霸權統治」以及馬哈迪強人統治的政治遺產(例如在任期間實行的——公共政策依斯蘭化、亞洲價值觀、多媒體超級走廊的未來主義、數理英語化等)。當時大家懷著「馬哈迪時代」終結的心情,認為是檢視威權政治與民族主義意識形態的好時機,但歷史竟重新轉頭,在2018年5月9日的選舉,馬哈迪以九十二歲高齡重執首相之職。

雖然馬哈迪不再代表過去馬來執政黨巫統,而是以反對黨土著團結黨領袖,出任由多個政黨聯盟的希望聯盟政黨的領袖。在選舉之前,反對黨聯盟內部協商,決議勝選後將由馬哈迪擔任「過渡首相」後,馬華青年的想法開始出現分歧,明顯可分成三個不同的論述派別:一、大局論;二、反馬論;三、廢票論。類似「派別」的分劃,不是簡單以挺馬 vs 反馬意見為基準,可窺見的是,青年面對現實政治判斷時,究竟是選擇以維護民主價值為終極目標,抑或採取優先策略,冀贏得政權後,再通過新的政治體制產生制衡力量,因此可以接受馬哈迪「重返政壇」。後者普遍受到一般民眾的認同,認為所有的事項,都理應放到「換政府」議程之後。扼言之,這三種政治態度分別如下:

一、大局論:權宜不是妥協,只是靈活的手段,期望制度改革後再制衡強人。以瓦解盤根已久的霸權政治為優先。尤其是巫統已從「霸權政治」進一歩轉化為「貪腐政權」,有必要先打破這塊硬磚,找到突破缺口。也有政治學者拈出「共業」之說,把擺脫被巫統執政的宿命,視為大家須共同承擔的共業。

二、反馬論:這一派的馬華青年立場堅定,不接受「馬哈迪」重返政治,警惕馬哈迪在過去執政期間造成的政治破壞,例如破壞司法體系,收編媒體,打壓在野黨和民間團體,讓馬來西亞的民主空間急速萎縮等,以及替蠢蠢欲動的「馬哈迪主義」。這一批年輕人成立群議社(Agora society),關注政策改革,目的在於實現一個建基於進步價值如人權、社會公正和民主的新馬來西亞。

三、廢票論:持反馬哈迪立場,呼籲投廢票以示抗議。

在尋求改變熱情以及跨族群思想意識上,馬華青年群體有著共同的理念。但在價值捍衛與策略行動之間,各有偏重,以致在社交媒體上有不少的爭論。有趣的是,正因為抉擇的差異,在情感上傾向「大局論」的青年,可以容忍政黨政治的利益分配遊戲;持「反馬論」的青年,則意在連結不同公民團體和非政府組織,一方面試圖去魅化馬哈迪的崇高形象,一方面轉向政策改革訴求;廢票論在政治情感態度上與「反馬論」立場一致,但較以個人姿態發言。

 

當敵人被打倒後,什麼東西被抽空了?

如今,馬來西亞順利進入一個政權和平更替的民主化進程後,以上不同傾向的青年,又呈現出怎樣的形態?選前的政治關注所透露的政治情感,在政黨輪替後是否有進一歩的轉化?例如如何落實文化多元主義,如何實行「公民可以差異而平等」(政治學者黃進發語)的理念?如何擺脫族群認同的泥沼?如何打開黑暗歷史的潘朵拉盒子?一個效法臺灣以詼諧方式播報時事新聞,由在籍青年經營的網路新聞臺,其中一位主持人曾透露該節目在大選前夕,大肆諷刺前首相納吉及馬華領袖,在臉書吸引了超過四萬名追蹤者,但他也說:「隨著國陣倒臺及選舉落幕,此節目陷入瓶頸,需要重新思考未來的制作方向。」

當舊政權被打倒,被視為「首號敵人」的前首相納吉和他夫人從政治舞臺退場後,新聞臺失去了議題敏感度,不知道換政府之後,觀眾想要看什麼。另也有青年透露,當巫統和納吉兩大敵人被打倒後,失去了反抗的目標,往後的重點應該放在哪裡。由此可追問的是:當敵人被打倒以後,到底什麼東西被抽空了?沒有了敵人,就沒有了方向?

馬華青年的政治情感如何回應轉型中的「新馬來西亞」?在反思民主價值、自由平等問題上,如何持以「祛魅與超越」的視野,以「差異而平等」為社會基石?有了首次政黨輪替的經驗以後,關於政治情感的淬煉,能否「超越選舉」,回到思考民主的價值與實踐的正當性,持續推進民主,檢視民主的迂迴曲折路徑等,這或是艱鉅又責無旁貸的長途。

 

發佈日期:2018/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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