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文為新書《誰的島鏈》(傅大為等編,廣場出版,2026)的〈導言〉,新國際獲作者授權轉載。作者傅大為是國立陽明交通大學榮譽教授,長年深耕學術,近年來更積極投入台灣的反戰論述。
文章直指「第一島鏈」非自然地理產物,而是美國二戰後為圍堵東亞社會主義國家所強行建構的軍事霸權防線。作者強調,反戰運動必須直視帶來區域動盪的核心「美國因素」,並反思台灣內部盲目親美與「防衛思覺失調」的集體心理。若對此書有興趣的讀者,可參考以下連結: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1061892
所謂的第一島鏈,其意義為何?這個美國在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企圖長期封鎖與圍堵東亞社會主義國家(蘇聯∕俄羅斯、北韓、中國)進入「美國的」太平洋的努力,多年來未曾鬆懈;它是由美國國務卿杜勒斯(John F. Dulles)在1951年制訂「島嶼策略」時所畫出的一條島鏈。從日本北海道到菲律賓,它包括了日本群島、南韓、台灣與菲律賓。其實,這是一條不太自然的美國勢力的戰略圍堵線。今天,如果一個外星人,從太空觀察地球的東亞海域,其實看不到這條島鏈,他只會看到一群群的大小群島,其中有堪察加半島、庫頁島、千島群島、朝鮮半島、日本群島、琉球群島、台灣、菲律賓群島、婆羅洲與印尼群島等。所以,所謂的第一島鏈,實實在在是由二戰後美國在西太平洋的軍事勢力所強勢劃出來的圍堵線,其中,有許多美國與島鏈中各國簽訂的共同防禦條約、布滿著上百個美軍基地、有南北巡弋的美國海空軍核武打擊艦隊與人造衛星,還有美國的各種宣傳、教育、文化與情報機構等等。這個由軍事與政治實力所搭建起來的島嶼鎖鏈,在地緣政治的意義下,把東亞社會主義國家牢牢地鎖在東亞大陸上,很難下水、突破島鏈的封鎖。其權力的真實性,當然要強過一個外星人所觀察到的東亞大小群島。我們反戰的朋友雖然會反對、甚至要求脫離這個美國霸權之鏈,但我們不能否定它的存在或忽略它的厲害。即使今天到美國尋求一個台灣在中美之間中立平衡的立場,對於第一島鏈,國民黨主席也只能妥協地說要把這條島鏈打造成所謂「和平繁榮之鏈」。所以回到在第一島鏈反戰的問題、回到在美國霸權怪物肚子裡進行反戰的朋友們,我們要問、更要說明,為何、如何在第一島鏈反戰?
這條島鏈,目前聯合了南韓、日本、台灣、菲律賓等願為美國效忠或友好的政權,並緊緊鎖鏈著琉球群島,努力維持這個圍堵封鎖的局勢。也正是因為美國霸權的這個封鎖企圖,讓冷戰以來的第一島鏈,成為東亞軍事緊張、美軍霸權延伸至東亞、美軍干預威脅的陰影一直存在,使東亞未曾有真正和平的基本原因。我們換個角度想想,如果在西半球,也有個社會主義的鎖鏈,包含著各種軍事基地與艦隊,從加勒比海、中南美洲來把北美洲鎖鏈住,美國豈不早就對之發動各種軍事攻擊了?從1823年的門羅主義到今天的唐羅主義(Donroe Doctrine),兩百年來,美國早就宣示說它不可能讓這種情況發生。反過來說,自有第一島鏈以來,東亞島鏈上反戰、批判美國的聲音,也一直未曾間斷,如來自南韓與日本的各種抗議,特別是1960年代以來日本民間為抗議《美日安保條約》、維護和平憲法所做的努力,包括琉球人民多年來為琉球美軍基地肆虐所做的各種抗議,經過幾個世代的累積,持續到今天。而近二、三十年來,台灣的反戰運動與論述也開始興盛起來,特別是2023年台灣反戰聲明以後的各種發展。如今《誰的島鏈?為何反戰?》這部論著文集的出版,可說是近年來台灣反戰朋友們深耕的一個面向、生產出來的一個重要成果。它值得各界朋友們的注意,也期待各方批評者有更明白的指教。
◎島鏈反戰中的沖繩與日本
我們先從島鏈的中心――沖繩開始談。近年來,台灣綠營的人士結合一些日本朋友,發展出「帝國夾縫」的論述,企圖以一個奇特而扭曲的方式,把台灣與沖繩連結起來,認為「台灣面對『中國威脅』,而沖繩承受來自美國和日本軍事政策的壓力,兩地被鎖進不同的地緣政治結構,致使沖繩與台灣『雖近而遠』,被『分裂、隔離為他者』,『造成了悲哀的間接對立』」。張鈞凱在本書的第一篇文章直接點明,台灣與沖繩共同面對的和平威脅,其實不在台海對岸,而在太平洋彼端。如此,島鏈中的兩個環節,沖繩與台灣,就不是分裂的兩個他者,而可以同仇敵愾、共同對抗太平洋彼岸的帝國。只不過,沖繩比長期跪美的台灣,覺醒得要早很多。
其次,再看島鏈上的日本,雖然從安倍晉三到高市早苗的「台灣有事」論,近來在東亞激起很多漣漪,從歡呼、抗議到憤慨,不一而足。但是我們絕不可忽略,日本從1950、1960年代以來強有力的反戰傳統,以及其維護「和平憲法」的決心。如今高市早苗把「台灣有事」正式化,並信誓旦旦要擴軍、修憲而法西斯化、不避諱與中國對立,要做狂人川普在東亞第一島鏈的小霸主。這個過程,其實也來自川普的暗示與授權,但也在日本激起廣泛的抗議,包括今年(2026年)4月數萬日人在國會前的示威。筆者指出,這是戰後日本在美國霸權的壓制下所生產的兩股或隱或顯的對立力道。
◎「美國因素」的分析與反制
本書的主要問題意識之一,雖起源於第一島鏈,但是這個問題所觸及的範圍,卻十分廣泛,它涉及了第一島鏈這個地緣政治概念相關的帝國權力運作,特別是西半球的美國帝國。台灣綠營的知識分子,過去一旦談到東亞,動不動就強調「中國因素」的權力滲透無所不在,但就我們反戰朋友的視野來看,其實更該注意的是,這個第一島鏈的軍事權力發動機――「美國因素」。這個在二戰結束時就已經統治著整個太平洋的北美洲政權,它在美洲的長期肆虐,其實於今尤烈。從川普在美國內部的各種暴政,特別是移民和海關執法局(Immigration and Customs Enforcement, ICE)的類法西斯行徑,到在中南美洲更為霸道的唐羅主義,不但對古巴持續了近六十五年的封鎖與制裁,而且變本加厲,於去年開始在公海公然射殺許多委內瑞拉漁船,更悍然違背國際法,攻擊委內瑞拉,掠奪其石油,並直接綁架該國總統及其夫人到美國。再回到東亞的台灣,美國因素在此中的發揮,從戰後開始八十多年的累積與沉澱,可說是浸潤在每個台灣人民從小到老的各種活動裡面,而它的權力穿透線,一直是我們反戰陣營近年來關注的焦點之所在。
這個美國因素,在本書中,除了描述與記錄它在各地(包括最近美國、以色列侵略伊朗)的肆虐外,也梳理並討論了各種對這個美國因素的「反制」。例如鍾秀梅說明了娜歐蜜.克萊恩(Naomi Klein)批評1980年代米爾頓.傅利曼(Milton Friedman)為自由市場經濟變革所提出的「震盪療法」,克萊恩稱之為「災難資本主義」,並積極提倡「抗震抵抗」,而與各地的反抗形成共振。如在加拿大抗爭性的《躍進宣言》所引起廣泛的共振效應,又如美國明尼蘇達州針對ICE暴行所進行美國人民的陣地戰。我們再看南美洲的委內瑞拉,在美國的環伺之下如何努力建立一個新的委內瑞拉,並在各種暴力、國際媒體假消息與壓力下,勉力維持民主選舉的格局。我們要感謝委內瑞拉研究的國內名家馮建三教授,他極度仔細地記錄與評論這個新興社會主義國家令人欽佩的長期努力與抗爭。還有盧倩儀在更具歷史視野的長期觀察中,從歐美帝國在二戰前後開始殖民意識形態的建構,到近來美以攻擊伊朗過程中,我們看到這篇文章所揭露的另類驚人訊息。這一切展示了這個巨大的意識與宣傳之網,從帝國到台灣,如何造成了我們台灣人民嚴重的「防衛思覺失調」,大家渾然不覺地活在一個虛假而危險的封閉世界裡,但或許,透過我們的反戰分析、論述與行動,仍然可能可以破繭,甚至「翻牆」而出。
◎對台灣社會內部的再批判
在分析與反制美國因素之後,我們就可深入人生海海的台灣社會,開始去摸索當代台灣人民的一些心理側寫、集體性格。還有我們的新生世代走入社會時,又如何在這個美國因素橫流的時代裡,試圖走出不同的反戰路線。最後,在更具性別意識的層次,我們提出台灣「戰時主體性」的陷阱,以及借用東歐女性主義抗爭的論述與經驗,照見部分女性主義者「反戰」的歧路。
從一位泰國人對國族主義認同問題的反省,「他人死亡帶來的喜悅和歡欣,正是民族主義能讓人瘋狂的最黑暗之處」,郭力昕反覆咀嚼「仇恨與和平」這兩個對反詞彙。他傳神地描繪了某種無以名狀的台灣集體性格,包括僥倖賭運氣,還有被歷史經驗形塑的自卑、自憐與自我賤斥的心理,最後則凸顯出台灣獨步全球的跪美傳統。在力昕特別批評台灣的敬老文化,並扣問台灣新世代的可能性時,郭耀中著力強調與描繪台灣新生代的反戰運動,尤其值得我們留心。他從更現實而冷酷的態度,分析今天台灣尚嫌微弱的反戰運動,並提醒我們注意,現今推動支持巴勒斯坦、反對以色列的社會運動,如果要聯合左翼與綠營兩方面的多元力道,以形成更廣闊的社運,其實極為困難。例如關於沖繩、濟州與兩岸(或說巴勒斯坦、琉球與兩岸)等類似訴求和平的主題,都還需要在不同的地方、開兩個不同的會議、強調不同重點的意識形態,才能夠進行。這些都顯示了今天新生代和平運動曖昧模糊的面貌與辯證性格。
至於性別領域的反戰相關爭議,國內也有學者企圖把酷兒論述對國家主權的警戒,轉化為酷兒主體對安全與主權的追求,認為那才是所謂「真正的」反戰政治。然而,這種立場「卻對陸配在這種防衛邏輯下被系統性噤聲的現實視而不見」。王顥中在這裡指出,這些想要轉化性別政治,並使之向國家主權傾斜的立場,其實是挪用了某種東歐女性主義的抵抗論,但是東歐包括烏克蘭也有另外更深入的女性主義論述,不是簡單地抵抗俄羅斯的侵略而已。因為基進的女性行動者拒絕向國家主權靠攏,她們批評「受害者的愛國主義」將「女性受害」與「國族受害」混為一談。
◎兩岸未來的和平是否可能?
從對台灣內部論述的再批判,我們終於要面對「兩岸未來的遠景」這個台灣人民不能迴避的大問題。從烏克蘭模式與金門模式二者的優劣談起台灣未來的走向,馮建三以其一貫的柔軟語調,循循善誘讀者順著他的思路去辯證。在這篇長達三萬字以上的宏文中的某處,他說道:「我方不願意承認,大陸也有主張統一的正當性,(就)如同我們現在以中華民國之名實質獨立,也有正當性。我們有人主張,要以台灣之名獨立,這也不能說沒有正當性,惟正當未必可行,也是實情。不承認對岸和統的正當性,執意僅有我的主張才是正當,很可能一開始在心理上,就已排斥兩岸協商彼此都能接受的一中內涵。」馮建三在此文再次引經據典,學兼中西並貫通古今。他一步一步地扣緊論辯,全面說明了為何許多人「不擇木而棲、飛蛾撲火的原因」,值得讀者們細讀與玩味。
最後,本書以羅世宏的〈安全化、平台化與和平新聞學〉一文為結尾。從一個比較專業的新聞學視角出發,本文一開始就語發驚人:「台海的戰爭與和平問題,同時也是一個傳播問題。」今天我們看到戰爭如何在語言中被正常化,和平如何在敘事中被系統性邊緣化,是數位資本主義的傳播形構塑造了我們對衝突的感知與想像。而近年來台灣媒體與公共論述也同步進入高度「安全化」(securitization)的狀態:國安、軍事、防衛與敵我辨識成為新聞與網路論述的核心語彙。作者特別強調,和平新聞學(peace journalism)是一套「去安全化」的敘事設計與專業實作,包含對去人性化、情緒動員與資訊操弄的揭露,以及重新把新聞定位為「冷卻劑」的公共功能。此文最後提出「民主防護盾」的規範理想,包括2024年歐洲理事會正式通過的《歐洲媒體自由法》(EMFA),思考推動公共政策與資源支持新聞媒體的「積極自由」。當然作者也瞭解,歐洲主流媒體的整體表現,距離這個理想仍有相當距離,他特別提到六十多年前甘迺迪在冷戰與核武競賽的高峰中做了著名的「和平演講」(1963),鼓勵美國與當時的蘇聯共同推動禁止核試爆條約。作者對此心嚮往之,他最後問:「台灣今天的處境與1963年的美蘇對峙當然不同,但那個問題是相同的:我們是否有能力,在最緊張的時刻,仍然為『和平是可能的』這個命題保留公共空間?」
末了,回到本文開始時,筆者點出,本書是台灣反戰的朋友們深耕的一個面向、生產出來的一個重要成果。但是,單單是成果的展示還不足夠,我們還期待來自各方面的指教與激起論辯。兩年前,張小虹出版了《止戰》一書,在書末她特別提到,在「反戰聲明」被「詛咒謾罵與紅帽亂扣」後,讓她更覺得心冷的是「一切復歸沉寂,並未引發台灣『反戰』論述的後續開展、詰難與論戰」。雖然後來筆者曾在書評中回應了這個心冷的現象,但兩年後在寫本書導言的今天,我有了新的領悟。
反戰聲明當時的對象,主要是對世界局勢、兩岸的緊張情勢,以及國內的亂象而做出的一般性的聲明,沒有明確的針對性,尤其並未針對國內學界或知識界的論述問題、或針對綠營某團體或某某主義來批評。但這三年以來,反反戰的論點,或所謂「真正的反戰政治」,還有各種似是而非的和平論述(如天真地說「沒有人喜歡戰爭」就是和平、保持現狀就是和平、備戰才有和平、烏克蘭模式的和平、在不同的意識形態下討論巴勒斯坦的和平等)、某種島際如何防止間接對立的悲哀觀點等,各類的說法已經越來越多。我們在這裡不敢說是在撥亂反正,但關於戰爭與和平的大問題,在今天台灣的知識界,已經到了可以孕育好幾場大辯論的時代了。
而就本書各篇文章所針對、所批評的具體論點,細數起來已為數不少。我們看到「帝國夾縫論」、日本的「台灣有事論」、「貪汙獨裁的委內瑞拉論」、「自由vs.鐵幕」的帝國殖民史,還有「戰時主體性」、「烏克蘭模式」,或將社會一切「安全化、主權化」的戰爭新聞學(war journalism)等等。本文集有了這些針對性的批評文字,我們似乎就更可以期待來自各方的指教與回應。而如果可以因此而激起一些論戰,那就更可以向我們台灣的反戰傳承深深致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