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丟:我們可以為二十一世紀的共產主義做些什麼?

巴丟:我們可以為二十一世紀的共產主義做些什麼?
◎阿蘭‧巴丟

王立秋 譯

xd 校對、編輯

 

本文轉載自2018-02-03土逗公社

「首先,並且最重要的是,我們要開始一些激烈的意識形態方面的行動,以此來告訴人們,在今天我們不只有一種可能,而是有資本主義和共產主義兩種可能。」

阿蘭‧巴丟(Alain Badiou) 是世界上最有影響力的哲學家和政治理論家之一。他自青年時代起就活躍於政治領域,是眾多左翼組織的成員。他出版的書籍包括:《世界的邏輯》,《存在與事件》,《共產主義假說》等。以下為巴丟的某次訪談摘錄,在訪談中,巴丟談及了共產主義的過去和未來。

 

您在實現共產主義理念上投入了大量精力。是什麼讓您進行這樣革命的介入?以及,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介入?

我的父親是一名社會主義者,他參與過抵抗納粹的活動。我的母親更多地傾向於無政府主義。我的第一個哲學老師,讓-保羅‧薩特,是法共(French Communist Party)的同情者。我年輕的時候,在阿爾及利亞發生了一場可怕的殖民戰爭,而我是反對那場戰爭的。在我三十歲的時候,68年的5月風暴爆發了,那是一場青年人和工人的大運動。簡言之,我的整個教育,把我引向了革命和共產主義形式的政治。

 

您嚴厲批評過選舉現象,認為那是愚者的遊戲。您能具體說明一下您的論證麼?您認為什麼能夠替代選舉?

只有在多數人和反對派在社會組織上有基本共識的條件下,選舉才會起作用。選舉會導致根本的社會變革這種事情,是沒人見過的!這一點很容易理解:保守黨怎麼能夠僅僅根據投票結果來認輸,從而接受社會全方位的變革呢?反過來說,如果你通過革命改變了社會,那麼你怎麼可能接受向過去的複歸,平靜地把權力歸還給反動派呢?

在我們「西方」國家,規則很簡單:一旦當權,你可以對社會進行小修小補,但要改變資本主義這個基礎的社會制度,卻是不可能的。你知道有哪個「民主」國家不是被某種極端穩定的資本主義所支配的嗎?選舉,不過是維護主流秩序的,裝裝門面的手段而已。

 

德國經濟社會學家沃夫岡施特雷克(Wolfgang Streeck)說,因為資本主義的動力機制,今天的政治想像已經消失了,資本主義即將崩潰,並且現在並沒有可行的替代方案來取代它。您如何評論這種看法?

一派胡言。資本主義的核心,其存在的絕對條件,是生產和交換方式上的私有製。控制大跨國公司的,是一小撮寡頭;正是金錢過度的權力,創造了交換價值這種虛假的價值,這種價值被市場,而非被商品的使用價值所決定。如果你攻擊這一切的話,如果你改變了生產方式的話,你就會步入另一個世界。

今天所謂的資本主義的強大,它這種虛假的「動力機制」——它實際上經歷了各種長期的危機和停滯——不過是如今其對手弱小的一種反映罷了。

 

在《共產主義假設》(Communist Hypothesis)中,您提出,在前一個世紀中,存在一些偉大的左翼的時刻,但同時,二十世紀的共產主義也結束了,我們應該重新開始。有鑑於此,我想問您,我們可以從二十世紀共產主義的失敗中學到什麼,以及,今天的共產主義的基礎應該是什麼?

二十世紀共產主義的缺陷主要是政治上的。集中化、軍事化的共產黨是奪權的好工具。但它們不是組織共產主義社會的好工具。它們太過於附屬於政權,而沒有發展出真正的國際主義。現在,我們必須圍繞三件事情來組織共產主義的權力:群眾運動、持續鍛造運動口號和意志的組織,以及,還將長期存在的國家的殘餘(它必須被運動和組織的持續監督)。

二十世紀的大失敗,是黨與政權融合到了一起,創造出了逐漸脫離群眾的黨國(Party-States)。政治的辯證法在於,要把(運動、組織、政權)三項都包括進去,而不是只要(群眾與國家)兩項,甚或只要黨國一項。

 

您說資本主義是人類的疾病。然而,資本主義對於許多人來說就是現實,這些人認為它是唯一可行的體系。我們怎樣才能讓共產主義對那些執著於消費文化的人產生吸引力呢?

一旦主流的政權戰勝了它的共產主義對手,那麼顯然,這個僅存的政權也就自然而然地創造出廣泛的社會支持了。

在十七世紀的法國,壓倒性的多數法國人認為,君主專制是唯一可能的政治形式。然而一個世紀後,這一信念並沒有阻礙共和革命和資產階級掌權。同樣,今天的情況也一樣。你所謂的「消費主義文化」,不過是資產階級的「民主」獨裁下的主流意識形態罷了。資產階級實際上從商品的流通中獲益,商品流通越快,他們越得利。不過,在一兩個世紀裡,這種意識形態對今天人們心智的掌控,當然也不會阻止共產主義取代這種腐朽的商品「秩序」。

 

隨著真實的社會主義的衰落,關於共產主義的辯論已經被邊緣化了。以共產主義為導向的黨變得弱小,共產主義也只在狹小的知識界裡才會被討論。我們怎樣才能使關於共產主義的討論從邊緣走向(公眾)注意的中心呢?

你的問題聽起來多像是,在1840年,當馬克思和恩格斯,以及其他一些人開始活動和寫作的時候所面臨的問題啊。他們只是一小撮人,基本也沒有什麼公共輿論來支持他們。1848年,他們寫作了《共產黨宣言》,而那時,這個黨都還不存在呢!但從那時起,《宣言》就成為了經典。

我們,就和他們一樣,必須重新開始,首先且最重要的是,要開始一些激烈的意識形態方面的行動,以此來告訴人們,在今天,我們不只有一種可能,而是有資本主義和共產主義兩種可能。我們必須在國際化地參與所有相關的民眾運動,從共產主義的原則來分析它們,這樣的運動實際上已經有四個了:

——生產和交換方式的集體化;剝奪寡頭對生產和交換方式的私有所有權;

——減少並壓制影響我們現實生活的「重大差異」:即體力工作和腦力工作之間的、城鄉之間的、管理工作與執行工作之間的差異……創造一種多形態的勞動者;

——逐漸消滅虛假的集體認同,無論是種族的、民族的、宗教的等等,它們正毒害著我們的公共生活;

——逐漸消滅國家,這有利於社會直接的自我管理(其形式為使用持續的集會來決定口號、目標和任務)

 

二十年前,南斯拉夫血腥地解體了。您如何解釋南斯拉夫的解體,從今天的角度來看,您又是如何看待後南斯拉夫的領土問題呢?

我支持國家的消亡,支持馬克思的口號:「工人沒有祖國」。我是堅定的國際主義者。從這個角度來看,我總體上是反對現存國家的分裂,反對由沙文主義或由傳統引發的人造的國家「獨立」。我們需要通過國際主義活動,來自上而下地廢除民族主義的壓迫,而不是通過區域民族主義,來自下而上地搞事情。

對於前南斯拉夫的消失,我深表遺憾,我一點也不相信取而代之的那十來個國家能構成什麼進步。當然,殖民帝國應該解體。在阿爾及利亞民族解放戰爭中,我支持阿爾及利亞人。我也支持反對美軍的越南人。但那個時代,基本上結束了。今天,共產主義的國際主義才是應該優先考慮的事情!

 

譯自:Alain Badiou: “The alleged power of capitalism today is merely a reflection of the weakness of its opponent”, http://www.criticatac.ro/lefteast/alain-badiou-of-its-opponent/

 

美編:黃山

微信編輯:侯麗

 

本文轉載自土逗公社(tootopia),一個反思常識的內容合作社:

 

發佈日期:2018/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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