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周:韓半島停戰體制與冷戰結構

李南周:韓半島停戰體制與冷戰結構
◎李南周(韓國聖公會大學中國學系、《創作與批評》季刊)

 

【編按】93日北韓氫彈試爆成功,引發國際關注。南北韓的分斷對立是如何形成的?與冷戰的關係是什麼?本文作者李南周不僅進行歷史的疏理,同時指出,在韓半島建立替代既有「停戰協定」的「恆久和平機制」是迫在眉睫的任務,也是去冷戰的重要環節。他最後指出,建立和平體制應先解決包括:南北韓與關聯國如何就停戰的必要性與作法達成共識、如何解決朝鮮核武問題與朝美關係正常化、南北韓如何積極合作等問題。

來源:《文化縱橫》2012年第六期

南北韓北緯38度停戰線與非軍事區(DMZ);來源:Rishabh Tatiraju。

 

[《文化縱橫》文章導讀]作者在回顧朝鮮半島停戰體制建立過程的基礎上,指出這種停戰體制是冷戰的直接產物,它對東北亞和朝鮮半島的局勢產生了深刻影響。一方面,使得後冷戰時期東北亞國家不能擺脫相互對立與戰爭的威脅,影響地區和平;另一方面,使得朝鮮半島南北雙方繼續將對方看成是敵對勢力,時不時地造成朝鮮半島的軍事緊張,大大阻礙了雙方的健康發展。當前無論從朝鮮半島的外部形勢還是內部形勢的變化來看,朝鮮半島和東北亞的和平與發展都不能再依靠停戰體制了。因此,在朝鮮半島建立代替停戰協定的「恆久和平機制」已成為迫在眉睫的任務。

需要特別說明的是,作者根據韓國的習慣,將朝鮮戰爭稱作韓戰、將分裂體制稱作分斷體制,我們已統一根據中國的慣例做了修改;作者還將朝鮮半島稱作韓半島,為了尊重原作者我們沒有修改。

 

朝鮮戰爭與停戰體制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世界版圖中出現了幾個分裂國家,如德國、中國、越南等等,造成這些國家分裂狀況的原因卻都各不相同。和別的分裂國家相比,韓半島分裂情況具有以下兩個特點。

首先,韓半島分裂情況是經過了三年朝鮮戰爭而形成的。當然,韓半島的分裂狀況源於二戰結束後美蘇之間將北緯三十八度線作為在韓半島接受日軍投降的範圍界線的協定。這與德國的情況類似,但對韓民族來說則是難以接受的。因為,他們是帝國主義侵略的受害者,不同於發動了兩次世界大戰的德國。美蘇接管所產生的影響也不同。西德和東德都接受這種分裂情況,但韓半島民眾對分裂的現實懷有極大的不滿。因此,他們為了反抗分裂狀況進行了艱苦的奮鬥。這是引起朝鮮戰爭的根源。通過三年的激烈戰爭,不穩定的分裂情況逐漸固定下來,而且發展成為一種特殊的分裂體制。

其次,在韓半島進行的大規模軍事衝突是以締結停戰協定的方式被中斷的,直到現在朝鮮戰爭在法律上仍然沒有完全結束。停戰協定第四條中明確規定,「為保證韓國問題的和平解決,雙方軍事司令官茲向雙方有關各國政府建議在停戰協定簽字並生效後的三個月內,分派代表召開雙方高一級的政治會議,協商從韓國撤退一切外國軍隊及和平解決韓國問題等問題」。根據這個規定,從1954年4月到7月間有關國家在日內瓦進行了會談。但那次會談並沒有獲得任何成果,而以後也沒有再召開解決這些問題的會談。這個結果對朝鮮與韓國之間的互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也就是說,朝鮮戰爭對韓半島和東北亞冷戰的影響離開了停戰體制的作用是很難被理解的。

通過協商建立統一國家的努力受到挫折以後,韓半島的南北部在1948年分別宣佈成立了大韓民國和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而三八線也就成為朝鮮和韓國實際統治區的界限。因此,有人把韓半島分裂體制稱為「1948年體制」。但是,若考慮到上述兩個因素,韓半島的分裂體制應該被稱為「1953年體制」,這樣才能明確體現出韓半島分裂體制的特點。

 

朝鮮戰爭的進展與停戰體制的建立

過去,西方國家和韓國關於朝鮮戰爭的研究主要以分析戰爭爆發的背景與過程為主旋律。這些研究大部分把戰爭的責任歸咎於蘇聯或朝鮮的擴張主義和侵略性。Bruce Cummings在其一部著作The Origins of Korean War中對這種冷戰思維提出了異議, 他把朝鮮戰爭看作是在南韓內部進行的南韓人民與美國對韓政策之間衝突的產物。他特別強調在韓半島南部美國壓制人民要求(如肅清親日派、土地改革等等)的政策所引起的激烈鬥爭是朝鮮戰爭爆發的根源。按照他的研究,從1945年到1950年中由於激烈的社會衝突而導致死亡的人數超過了10萬人。雖然這部著作引起了很大爭論和質疑(參考[韓]樸明林,《韓國戰爭的爆發和起源》,NANAM出版社 1996年版。),但誰都不能否認它開拓了朝鮮戰爭研究的新局面。儘管如此,它仍是以朝鮮戰爭爆發前的情況為主要分析對象,並不能探討朝鮮戰爭的進展及其給韓國和朝鮮社會帶來的影響。

若考慮到朝鮮戰爭的激烈性以及由此帶來的慘重損失,這是朝鮮戰爭研究中的一個空白。當然,這樣的研究現狀也有它的原因。對韓國來說,在反共和反北(朝鮮)意識形態的控制下,很難對朝鮮戰爭的進展進行客觀性分析。直到最近,學者們才開始注意到朝鮮戰爭中南韓內部發生的衝突及其對社會的影響。(比如[韓]金東春:《戰爭與社會》,DOLBEGAE出版社 2000年版。)在這些研究中,他們比較重視戰爭中國家與市民的關係,強調人權、和平等等的價值。引起他們矚目的最典型的案例是像「保導聯盟事件」那樣的在戰爭期間國家對平民的虐殺事件。這種事件展示了戰爭時期韓國和朝鮮社會內部的複雜情況以及戰爭留下的不可痊癒的創傷。

國民保導聯盟是在韓國政府的操縱之下由左翼轉變為反共立場人士組織的反共團體。1949年6月5日成立的國民保導聯盟不到六個月就使其會員擴大到約30萬人。其實,會員中很多人並不是真正有左翼活動經驗的人,他們屬於中間派,甚至包括不少被公務員誘導而參加的無辜百姓。但是,朝鮮戰爭爆發以後,李承晚政府懷疑這些人可能幫助朝鮮人民軍,因此,開始逮捕和殺害保導聯盟的會員。在朝鮮戰爭中被殺害的人遠遠超過20萬。統治集團利用戰爭肅清反對勢力的情況不論在北部或者南部都曾發生過。朝鮮戰爭結束以後,受害者的遺屬也長期被看成是左翼嫌疑犯,即威脅國家安全的危險分子。因此,他們不僅無法使家人得到平反,反而成為政府繼續監視的對象。直到2009年,韓國政府才正式承認他們是無辜受到國家權力迫害的犧牲者。這樣隨著民主化,一些被壓抑的或者被遺忘的聲音才得以表達出來。但是,以朝鮮的威脅為藉口壓制國民權利或者壓制反對勢力聲音的做法還沒有完全消失,韓國的保守政治勢力遇到重大選舉時仍然利用這種老套的手段來攻擊對方。

若要更好地理解朝鮮戰爭對以後韓國和朝鮮社會變化的影響,還應注意三年戰爭中戰局的變化。朝鮮人民軍於6月28日佔領首爾之後,7月20日,佔領位於韓國中部地區的大田;7月24日,佔領韓國西南角的港口城市木浦;7月31日,則佔領了東南部的重要城市晉州,結果韓國軍隊則一路潰退到釜山附近的洛東江一帶。在佔領區,朝鮮人民軍也逮捕和殺害反共人士,並強迫進行土地改革、新政權機構的建立等改革。在這一過程中,各地出現過激烈的階級衝突,主要是南韓的左翼勢力和一些農民在朝鮮人民軍的庇護下處決地主和警察親屬。

而後在9月以後則出現了相反的現象。9月15日,麥克阿瑟帶領美軍第十軍團登陸仁川,美軍和韓軍進行了反擊。10月1日,韓軍一批部隊突破三八線,向三八線以北地區進行攻擊。10月11日,韓國軍隊佔領元山;10月19日,美軍進佔平壤;10月24日,韓國陸軍進抵鴨綠江畔楚山郡。其間,在美軍和韓軍佔領的地區,右派勢力對過去三四個月中服役於朝鮮軍隊和在推動土地改革時積極參加的人士進行了報復。在這樣一進一退的戰局中,老百姓不論左翼還是右翼都成為被肅清的對象,這使戰爭的悲劇愈演愈烈。據一些不完全統計,朝鮮佔領期間,三八線以南地區被殺的平民達到12萬9千餘人。韓軍和美軍反擊後,韓國政府以幫助敵人的罪名逮捕了5萬5千餘人。這種特殊情況造成在戰爭結束後右派和左派各自在韓國和朝鮮佔據著壓倒性優勢的局面。這也是使韓半島分裂體制具有與其它分裂國家不同的獨特特點的主要因素。

1950年10月中國人民志願軍參戰後,韓軍和美軍撤退到首爾以南地區。但是,從1951年春季開始,任何一方都不能壓倒另一方,兩種敵對武裝力量在三八線一帶展開了拉鋸戰。1951年7月雙方同意進行停戰談判。 經過兩年的談判,1953年7月27日,雙方(朝鮮和中國為一方,美國為另外一方)在板門店簽署了《停戰協定》和《關於停戰協定的臨時補充協議》的停火協議。然而1954年4月召開的日內瓦會議上,雙方沒能締結完全結束戰爭的和平條約,因此,直到現在朝鮮戰爭還沒有完全結束。

韓半島的停戰體制對東北亞和韓半島的局勢產生了極大影響。首先,這是後冷戰時期東北亞不能擺脫國家之間的相互對立與戰爭威脅的主要原因。其次,在停戰體制下,韓半島南北雙方繼續將另外一方看成敵對勢力。這不僅會時不時地加劇韓半島的軍事緊張局勢,並且大大阻礙了雙方的健康發展。

 

停戰體制對韓半島安全環境的影響

停戰體制一直是在韓半島和東北亞支撐冷戰的重要支柱之一。這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在停戰體制下,美國根據其與韓國簽訂的《美韓共同防禦條約》(1953年10月1日 )繼續在韓國駐軍,其主要依據來自朝鮮的軍事威脅。但美軍的存在和美國的敵對政策對朝鮮也是極大的威脅。在這種情況下,美國只有出現危機時才與朝鮮進行直接對話。但是,缺乏相互信任的雙方之間進行的對話只能以失敗而告終。這是朝美博弈中出現的一個怪圈,直到現在還未能解決好。([韓]洪錫律:《分裂的歇斯底里》,創批 2012版,第78-79頁。)同時,東北亞國家也不得不陷入朝美之間的博弈中。這些都影響到韓中、中美等雙邊關係,使東北亞的國際關係複雜化。

其次,朝鮮戰爭以來,韓半島直到現在仍未擺脫軍備競賽,而且情況變得越來越嚴重。1957年,美國單方面宣佈不再受停戰協定第13條的約束,開始引進包括可裝有核彈頭的導彈在內的新式武器。這是當時美國為維持南北之間軍力均衡而採取的措施。從1990年代以後,朝鮮研制和開發核武器的原因也是冷戰解體以後在韓半島出現的軍力失衡。朝鮮想用核武器來彌補在傳統武器裝備方面的劣勢。朝鮮進行了兩次核試驗之後,韓國的一些政治家提出引進美國核武器的必要性。如果這種局面控制不好的話,在韓半島有可能會出現核競爭。

最後,停戰協定遺留下來的一些問題現在則成為南北之間軍事衝突的原因。北方分界線(NLL)就是最明顯的例子。在討論停戰協定的時候,朝鮮方面的代表認為,海上非軍事區應該保證從南至北12海裡的寬度;而以美軍為首的聯合國軍則認為3海裡應當為最佳距離。在這個問題上,雙方多次談判未果。因此,停戰協定最後只規定了當時聯合國軍佔據的「西海五島」由聯合國軍托管。當時在海上美軍和韓軍佔據壓倒性優勢。因此,聯合國軍司令部於1953年8月向美軍和韓軍通告了「北方分界線」,並限制了韓國海軍的北上。1973年12月1日,朝鮮第一次對NLL提出正式抗議,再次主張12海裡寬度的西海海域的領海管轄權。1991年的 「南北基本合議書」規定了「南北的海上不可侵犯分界線將在今後繼續磋商」,但這個問題直到現在仍然未能解決。而後的1999年6月15日南北首次在海上重疊區發生了流血沖突,之後又發生過三次軍事衝突,其中最嚴重的事件是2010年11月發生的延坪島炮擊事件。延坪島事件發生以後,美國航母進入黃海。而這又引起中國的不滿,並加劇了東北亞的軍事緊張。

冷戰時期國家之間的實力均衡被維持的時候,停戰協定會起到防止在韓半島發生大規模軍事衝突的作用。但是,現在停戰協定愈來愈難以發揮這種作用。特別是,對自己的體制安全具有很大顧慮的朝鮮更希望有一個能代替停戰體制的新的安全環境,比如朝美關係的正常化等等。朝鮮為此試圖使停戰協定無效化,從1994年開始已經六次提出「不再受停戰協定的約束」的聲明。

其實,以前有過幾次能夠解決韓半島問題的機會。筆者認為,其中兩次應該值得注意。首先,1970年代隨著中美關係的變化出現過第一次機會。當時韓國和朝鮮為了跟上周邊形勢的變化進行了秘密協商,並在1972年7月4日發表了「七四共同聲明」。不僅如此,在尼克松上台以後因越南戰爭而陷入困境的美國計劃逐漸從韓國撤軍,並研究調整韓半島政策的方案。當時,美國的智囊集團所草擬的方案中有美朝建交(NSSM 154, 1973.4.3)、締結代替停戰協定的和平協定(Kenneth Rush to Kissinger, 1973.5.29)等方案。但總的來說,美國還是只願意維持韓半島的穩定,對和平協定的談判態度不夠積極。朝鮮和韓國也對協商缺乏誠意。從結果來看,它們都是為了加強統治權力而利用了南北對話。這表明在冷戰格局沒有變化的條件下難以實現從停戰體制到和平體制的轉變。

其次,1990年代初期出現過第二次機會。東西冷戰的結束曾給韓半島帶來過擺脫冷戰時期形成的敵對關係的機會。1991年蘇聯和韓國建立外交關係,並且1992年8月中韓建交,完全結束了中韓之間的敵對關係。按理說,蘇韓建交和中韓建交應促進朝美和朝日的關係正常化,並以交叉承認的方式清理朝鮮戰爭遺留下來的各種各樣的敵對關係。若能出現這些變化,則從停戰體制到和平體制的轉變也就會隨之進行。但是,這種意願沒能實現。當時美國和韓國在蘇東社會主義體制繼續瓦解的情況下,對朝鮮的崩潰寄予很大的希望,而不太願意以與北朝鮮和解的方式解決韓半島問題。於是,在朝鮮不能相應進行與美國或日本的關係正常化之時,單方面進行的中韓建交反而增加了朝鮮的外交孤立感。(韓中關係正常化的最後階段,金日成並不反對韓中建交本身,而是要求中國幫助朝美關係的正常化。時任外交部長的錢其琛為通報中國政府的立場而訪問平壤的時候,對金日成的要求回答說,中國會繼續推動改善朝鮮和美國、日本的關係。錢其琛:《外交十記》,世界知識出版社 2003版,第157-160頁。)從此,為了能夠把美國拉到談判桌前,朝鮮開始採取如開發核武器等強硬措施。其間,朝美關係有時獲得過一些進展,但始終沒有擺脫朝美博弈的怪圈。如此,冷戰的解體沒有如願地給韓半島帶來和平,反而動搖了朝鮮戰爭以後勉強維持下來的停戰體制。這意味著如果不建立能代替停戰體制的新安全環境,那麼韓半島和東北亞的和平仍將繼續受到威脅。

 

作為「例外狀態」的分裂體制——冷戰的社會基礎

在這裡,我要簡略地說明一下停戰體制對韓國社會的影響。停戰體制在韓半島的南部和北部大大阻礙了社會正常的健康的發展。更值得注意的是南部和北部之間形成了惡性互動關係。雖然韓半島的分裂在地緣學、意識形態、軍事等所有層面來看都是一個非常明顯的隔閡,但這不僅意味著南北(韓國和朝鮮)的分裂,同時還意味著在兩者之間以一個緊密相關的獨特體系而發展。我們用分裂體制的概念來分析這些互動關係。即韓半島分裂體制並不只具有一方分裂成兩個不同體系的表面特徵,而是一個表現為分裂的南和北之間通過獨特的相互作用,再生產出自身體系的機制。在分裂體制繼續維持下去的條件下,各體系內的問題僅通過南和北各自的努力來解決是比較困難的。在韓半島,真正的社會進步是在克服分裂體制中才有可能實現的。(關於分裂體制論,參看白樂晴:《分斷體制•民族文學》,聯經 2010年版和Paik Nak-Chung, The Division System in Crisis: Essays on Contemporary Korea,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11。)

吉奧喬•阿甘本(Giorgio Agamben)所提出的「例外狀態(the state of exception)」一詞對解釋這種分裂體制的特徵提供了很大幫助。卡爾•施密特(Carl Schmitt)在說明政治主權的時候,主張主權者是「能夠宣告緊急狀態者」。阿甘本將這一概念應用於現代民主政治,並把「例外狀態的常規化」看成是現代西方民主政治的本質特點。在這種情況下,暫時和例外的措施轉變為統治技術。(Giorgio Agamben,translated by Kevin Attell,  The State of Exception,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5, pp.6-7. )我認為這種描述最符合於分裂體制的情況。在過去的大約60年中,韓國政府一直以緊急狀態為藉口剝奪著民眾的民主權利。以停戰體制為背景的分裂體制一直為這種行為的合理化提供著有利環境。

這使得權威主義時期政治力量之間的衝突更加激烈化。韓國民主化的進程在1987年6月民主抗爭中達到了高潮。經過這次抗爭以後,主要政治勢力開始以對話協商的方式進行包括總統直選在內的政治民主化。但是,作為例外狀態的分裂體制的性質仍沒有發生根本性變化。這主要表現在如下幾個方面。

其一,在意識形態方面,反共反北(朝鮮)依然佔據主導地位。反共反北所指的絕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意識形態,而主要是以敵視的態度對付不同意見者的做法。在這種意識形態的影響下,應由自己負責的錯誤都統統歸咎於北朝鮮,以此方式來回避責任。其二,雖然已經進行了二十多年的民主化,但在精英階層里,如新聞媒體、商業界和官僚階層,這種傾向仍然佔據著壓倒性的地位。她/他們靠分裂體制維持自己的既得利益,因而仍阻止引導分裂體制瓦解的各種變化。最近韓半島的緊張局勢在一定程度上正是由於受到這些勢力的干擾而出現的。其三,在外交關係方面,還沒有擺脫以韓美軍事同盟為主的格局。韓美軍事同盟所依據的仍然來自北朝鮮的威脅。若沒有分裂體制的作用,這種同盟關係的削弱是不可避免的。

但從1987年以後,分裂體制的穩定性逐漸受到挑戰。首先,在韓半島內部,1987年以後的民主化改變了由分裂勢力壟斷的政治結構,並動搖了分裂體制的穩定性。隨後,隨著冷戰體制的解體,分裂體制的外部條件也突然消失了。比如,南韓和包括中國在內的社會主義國家建立了外交關係。因而,用分裂體制的邏輯來加強自己統治基礎的做法最近常常受挫。最典型的例子就是2010年6月進行的地方選舉。當時,執政黨利用2010年3月發生的天安號沈沒事件掀起反北情緒,並期待這種做法使執政黨能從中獲益。事件發生之後,李明博政府在缺乏確證的情況下把導致沈沒天安號的責任歸咎於朝鮮的魚雷攻擊。5月24日,李明博總統在戰爭紀念館門前宣佈中斷與北朝鮮的貿易和交流。同時,他強調對任何侵犯領海、領空、領土的行為將立即發起自衛行動。這實際上等於宣佈進入准戰時狀態,也就是說等於宣佈了例外狀態。然而,出乎他們的預料,執政黨在地方選舉中遭到慘敗。這是十多年前很難想象的。但是,這種情況再次明顯說明,分裂體制的動搖並不意味著在韓半島將出現代替分裂體制的和平秩序,反而有時在韓半島會出現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危險的情況。這主要源於分裂體制下享有利益的既得利益集團還在繼續阻礙韓半島走向和解與和平的進程。

 

克服停戰體制與去冷戰化

無論從在韓半島外部形勢的變化來看,還是從韓半島內部形勢的變化來看,韓半島和東北亞的和平與發展都不能再依靠停戰體制了。因此,在韓半島建立代替停戰協定的恆久和平機制成為迫在眉睫的任務。這不僅是韓半島而且是東北亞擺脫冷戰最重要的環節。明年正值簽署停戰協定六十週年,這對韓半島的和平問題將有何影響正引起各方面的關注。但要實現從停戰體制到和平體制的轉變,應先解決以下幾個問題。

首先,有關方面需要就採取能夠完全結束朝鮮戰爭的措施的必要性及其具體途徑達成共識。六方會談的9.19共同聲明(2005年9月19日)第四條指出了「直接有關方將另行談判建立韓半島永久和平機制」的必要性。韓朝首腦第二次會議所發表的「南北關係發展與和平繁榮宣言(2007年10月4日)」也明確了「雙方一致認為應結束目前的停戰機制,構築恆久的和平機制」。但是,關於採取什麼樣的具體措施結束朝鮮戰爭問題還未形成共識。雖然最近有關國家提出過終戰宣言、和平協定等方案,但沒有得到所有關聯國的同意。我認為以締結和平協定結束朝鮮戰爭是比較恰當的方式。

其次,需要解決朝核問題並實現朝美關係的正常化。這些目標的實現很可能會為韓半島和平機制的建立鋪平道路。但是,這些問題困擾東北亞已經二十年了,而且看上去前途並不樂觀。其間,朝鮮進行了兩次核試驗,並將朝鮮成為核保有國載入憲法。反過來美國對朝鮮的不信任也越來越深。因此,解決這些問題,不僅需要朝鮮和美國的積極性,並且需要其他有關國家發揮他們的斡旋作用。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問題,即南北合作。李明博總統上台以後,南北關係一直沒有走出低谷,甚至出現過嚴重的軍事衝突。圍繞韓半島的國際關係錯綜複雜,難以為實現韓半島和平發揮主導作用。因此,韓國和朝鮮應在這一方面發揮更積極的作用。從這個角度來看,最近幾年韓國和朝鮮的作法都不太理想。特別是,李明博政府對朝鮮採取的強硬政策是導致這種局面的主要原因。因此,即將在今年十二月進行的韓國總統選舉的結果對韓半島和東北亞的走向具有很重要的意義。令人慶幸的是,主要候選人都承認有必要將南北韓關係引入對話和合作的道路。巧合的是最近中國國家領導層的換屆與美國總統選舉也陸續進行。希望這些政治變化能夠積極推動東北亞國家之間的互動,並朝著東北亞的和平而發展下去。

 

發佈日期:2017/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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