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翔專案:一趟不由自已的反共之旅?

英翔專案:一趟不由自已的反共之旅?
◎林深靖

 

 

【編按:冷戰時期,台灣是美國護翼下的「反共堡壘」,也是五角大廈指揮之下的,佈署於東海島鏈的「不沉的航空母艦」。自1960年代開始,台灣在蔣介石的意志之下,成為「世界反共聯盟」的龍頭老大,與拉丁美洲親美赴美的極右翼政黨和極權軍頭僭主有千絲萬縷的關係。於蔡英文上任後首度出訪之際,本文作者指出:「反共」似乎已成台灣的歷史宿命,或是魔咒。蔡英文首度出訪即以巴拿馬、巴拉圭這兩個鐵桿反共國度做為目標,到了巴拉圭的蔣介石大道上,她難免要感嘆歷史不可承受之沉重,或輕佻。甚至,還未踏入拉美大陸,即使短暫過境美國邁阿密,一齣「反共」荒謬劇就已上演……】

 

 

蔡英文就任總統之後首度出訪,6月24日啟程,目的地是中美的巴拿馬和南美的巴拉圭。都說中華民國外交處境艱困,許多人卻忽略了我們在中美洲幾乎是處於「完勝」的局面。位於中美地峽的七個國家當中,除了哥斯達黎加之外,其他六個國家都是中華民國的友邦,包括:貝里斯、瓜地馬拉、宏都拉斯、薩爾瓦多、尼加拉瓜和巴拿馬。即使哥斯達黎加,原先也是我們邦交國,直到2007年6月才與我斷交,另投北京的懷抱。

 

 

 

阿扁在哥斯達黎加埋下不祥的種子

比較難堪的是,當年主導與台灣斷交的哥斯達黎加總統是曾經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的阿里亞斯(Oscar Arias Sanchez),而就在斷交的前一年,2006年5月,當時的陳水扁總統還千里迢迢,親自到哥國參加阿里亞斯的就職大典,入席國宴。只不過,就職典禮之前,阿扁先出席僑社在哥斯達黎加首府聖荷西的聚會,並藉機發表他的「兩岸論述」。

他說:「我們有最大的誠意,願意秉持主權、民主、和平、對等的原則,在一九九二年兩岸香港會談所獲得成果的基礎之上,與對岸進行政府與政府的對話與協商。」(這是迴避「九二共識」,卻又刻意選擇貼身撫觸的語法,承認九二的事實與成果。蔡英文520就職演說談到兩岸議題時,使用兩岸協商的「歷史事實」、雙方交流所累積的「現狀與成果」,基本上沿循的就是這樣的語境。)然則,阿扁話鋒一轉,說:「我們不反對中國,當然也不反對中國13億的人民,但是我們絕對反對極權的中國,反對中國共產黨極權獨裁統治對宗教自由、集會結社自由、言論自由的種種壓迫。大家都非常清楚,兩岸目前最大的不同是生活方式的不一樣,是制度的不同,也就是說,台灣是一個民主自由的國家,而中國是一個專制極權的國家。」

最後,他拉高語調,激亢地說:「阿扁在哥斯大黎加這個和平而又美麗的國度,要代表台灣兩千三百萬人民所選出來的民選政府,再次向北京政府伸出一次和平的橄欖枝,我們有最大的誠意,願意秉持主權、民主、和平、對等的原則,在一九九二年兩岸香港會談所獲得成果基礎之上,與對岸進行政府與政府的對話與協商。」(這是高掛「主權、民主、和平、對等」的美麗牌匾,要求被定義為「專制極權」的對手來到牌匾下對話。到了2016年5月20日,蔡英文緊接在兩岸議題之後,則是這樣說的:「台灣是全球公民社會的模範生,民主化以來,我們始終堅持和平、自由、民主及人權的普世價值。我們會秉持這個精神,加入全球議題的價值同盟。」填滿美麗語詞的牌匾,同樣被無誤地承襲了下來。)

阿扁選擇在哥斯達黎加明火執杖暢談其兩岸主張,並把極權專制和民主自由拿來做兩岸的對比,看似風光,卻是埋下了不祥的種子。果然,隔了一年,哥斯達黎加就活生生從台灣的外交版圖上消失。而堅決向北京靠攏,主持與台灣斷交工作的,就是當時的哥國總統,諾貝爾和平獎得主阿里亞斯。

 

 

 

復興崗訓練出來的反共先鋒

台灣在中美地峽諸多國家的外交優勢,自然有其歷史淵源。陳水扁當年在哥斯達黎加一番民主自由對峙極權專制的談話,也不是無的放矢。主要是因為目前與台灣還有邦誼的拉丁美洲國家,在冷戰時期多屬最堅定的反共陣營,掌權者多是親美、附美的軍頭大帥,槍桿下出政權的同時,也出了無數的冤魂。

台灣則是被編列為東亞島鏈的反共堡壘,是五角大廈指揮之下的,一艘不沉的航空母艦。軍頭蔣介石的反共意志何其昂揚,從內戰時期與共黨勢力的纏鬥廝殺,到「轉進」台灣之後與中共隔海對峙,整個海島全面武裝,軍備森嚴,屹立不搖抵擋紅潮。也因此,在早年的反共陣營當中,台灣雖小,在蔣介石主政之下,卻是眾多拉美軍頭仰望的龍頭老大。

譬如,這次蔡英文的「英翔專案」要走訪的,位於南美中心點的巴拉圭,當年透過政變取得政權的軍頭斯特羅斯納(Alfredo Stroessner)就是與老蔣深交莫逆的拜把兄弟。斯特雷斯納槍桿子打出天下,總統一幹就是35年,從1954到1989年,直到被另一場政變推翻。巴拉圭首府亞松森有一條蔣介石大道,大道上還巍然矗立著老蔣英氣逼人的銅像,那就是斯特雷斯納的傑作。

1967年,在越戰最熾熱的時候,華盛頓當局積極串聯反共勢力,鞏固反共陣營,在其主導下擴大了原先的「亞洲人民反共聯盟」(亞盟),創立「世界反共聯盟」,(World Anti-Communist League),第一屆大會在台北陽明山中山樓舉行,蔣介石攜同宋美齡盛裝出席,「反共鐵人」谷正綱當選首屆理事會主席。谷正綱的致詞扼要說明了世界反共聯盟成立的目的:「要以世界反共人民的團結力量,共同阻遏共黨侵略,撲滅世界禍亂的根源,以自由的火炬照耀世界人民自由光明的前途。」

蔣介石和斯特雷斯納也自然都是「世界反共聯盟」最核心也最活躍的國家元首,此一獨特的情誼也鞏固了中華民國和巴拉圭的關係。一直到現在,巴拉圭都還是台灣進入「南美共同市場」(Mercosur)的主要橋梁。

至於蔡英文拉美訪問的首站巴拿馬,這個位於中美地峽最南端的國家,在1989年之前,也是由自任國防軍總司令的諾瑞嘉(Manuel Antonio Noriega)掌握實際政權。諾瑞嘉早在1968年就參與了美國背後支持的政變,協助托里霍斯將軍(Omar Torrijos)取得政權,他自己則擔任國民警衛隊情報局長。1981年托里霍斯莫名飛機失事,諾瑞嘉擁兵自重,實質掌權。直到1989年年底,華盛頓當局認為他不再聽話,老布希總統派出大軍長驅直入,以「正義之師」為名,搞掉諾瑞嘉,推舉可以從華盛頓遙控的自己人,以實質控制整個巴拿馬運河區。

值得注意的是,諾瑞嘉在1960年代協助托里霍斯將軍搞政變之前,是在台灣復興崗政工幹校受訓的。無獨有偶,創立薩爾瓦多極右翼政黨「國家共和聯盟」(Arena)的竇畢松(Roberto D’Aubuisson Arrieta)也是復興崗訓練出來的反共先鋒。薩爾瓦多令人聞之喪膽的「死神大隊」,專門執行法外血腥暗殺屠戮,竇畢松即其背後領導者。

 

 

 

冷戰終結,反共變得突兀

綜言之,台灣是冷戰期間拉美諸國極右翼反共政黨的親密夥伴,在美國的指導之下,既提供軍事訓練,也給予後備支援。巴拿馬和巴拉圭都是中南美地區親美反共的典範,台灣今日的外交版圖,其實沿襲自冷戰時期「世界反共聯盟」的布局,其性質依然是昔日地緣政治的沿襲。只不過,台灣對拉美友邦的金援習慣在冷戰結束之後,變得有些荒謬。

譬如,薩爾瓦多2001年大地震,陳水扁總統指示支援的1千萬美元(約3億台幣)竟然不翼而飛,被薩爾瓦多黨政高層瓜分殆盡。當時的薩爾瓦多總統弗洛雷斯(Fracisco Flores Pérez)與阿扁的命運相連,於卸任之後被控貪瀆、挪用鉅款。弗洛雷斯在法庭上是這樣辯護的:「我們與台灣的合作本來就是一種很特殊的型態,台灣政府直接將錢匯給國會議員、政府官員、一些特定的基金會以及政黨,只要他們聲稱願意支持台灣獨立。」

台灣有時候也扮演中介者的角色,為美國看守它的「後院」。五角大廈某些「不方便」直接執行的任務,就指定台灣代為處理。譬如,在2010年,美國高價賣給台灣六十架黑鷹直昇機(Black Hawk),5年之後,在華盛頓當局示意之下,我們的馬英九總統「慷慨」將其中四架捐贈給宏都拉斯,而當時透過政變取得政權的執政者正面臨來自底層人民的蜂起抗爭,這四架直昇機大有可能是用於鎮壓反抗者……

1990年之後,蘇聯瓦解,原東歐共產政權如骨牌般倒下,世界上幾乎已無共可反,冷戰終結,反共變得突兀。於是乎「世界反共聯盟」易名為「世界自由民主聯盟」, 是聯合國認可的國際非政府組織。這個冷戰時期的獨特產物,改弦易幟輕易以「自由民主」之名取代「反共」之舊稱,這也提醒我們,當有人高唱「自由民主」的普世價值,並且宣稱要「秉持這個精神,加入全球議題的價值同盟」時,我們千萬要記住,冷戰也許終結了,歷史卻是延續的。蔣介石和他的軍頭戰友們遺留下來的「反共大業」,當今是以「自由民主」之名以行之。

「反共」似乎已成台灣的歷史宿命,或是魔咒。蔡英文首度出訪即以巴拿馬、巴拉圭這兩個鐵桿反共國度做為目標,到了巴拉圭的蔣介石大道上,她難免要感嘆歷史不可承受之沉重,或輕佻。

甚至,還未踏入拉美大陸,即使短暫過境美國邁阿密,一齣「反共」荒謬劇就已上演。蔡英文在邁阿密最重要的會見是美國佛羅里達州聯邦參議員魯比歐(Marco Rubio),隨行媒體為此大作文章,稱頌此會面為「過境外交」之重大斬獲。魯比歐自行發新聞稿,以「台灣總統」稱呼蔡英文,並強調會「持續與蔡總統合作,深化台美關係」,也會在軍事上繼續支持台灣,「讓台灣得以面對各項威脅,並捍衛自身主權」。

 

 

 

「豬玀灣事件」:美國國恥

不過,如果掀開魯比歐的背景,我們對於他的熱切積極,大概就不會有太大的訝異。魯比歐是古巴裔,他的父母於1956年才移居佛羅里達討生活。由於地理和環境因素,邁阿密一直是古巴移出者或流亡者最重要的聚居地,在華盛頓當局的組織鼓動之下,此地成為反對古巴共產政權的大本營。1961年4月,美國中央情報局(CIA)甚至策畫了一個軍事行動,組織1500位古巴流亡者,經過密集軍事訓練,在美國海軍的掩護和後勤補給之下,從邁阿密出發,入侵古巴西南海岸的豬玀灣(Bay of pigs),意圖一舉推翻卡斯楚政權。這就是史上著名的「豬玀灣事件」。行動最後以失敗告終,也成為甘迺迪總統主政期間的「國恥」。

魯比歐從小就是在這樣「反共」的氛圍下長大的,自從2010年當選參議員以來,這位政壇新秀就是美國國會當中的反共急先鋒。他公開支持西藏流亡政府,在參議院召開公聽會痛斥中共違害人權。他訪問日本,特意表達對首相安倍晉三的支持,鼓動日本擴充軍備,與美國合作防堵中共。他在參議院遞交提案,譴責中國自主劃定東海方空識別區,「破壞亞太地區的海洋安全」。他當然也極力反對歐巴馬總統與古巴領導人勞爾‧卡斯楚的關係正常化談判,反對美國與伊朗簽訂核協議……此外,他也反對墮胎、反對同性戀,反對槍枝管制…..這些都不足為奇,因為他雖然是國會菜鳥,卻很快就獲得「茶黨金童」的名號,而茶黨(Tea Party Patriots)或「愛國茶黨」,正是共和黨內部最保守的極右勢力的集結。

2015年,在茶黨的大力支持下,魯比歐甚至出來競逐共和黨的總統提名,槓上聲勢如日中天的川普(Donald John Trump)。不過,川普似乎不把他放在眼裡,在選戰過程中對魯比歐這個菜鳥議員百般羞辱,自始至終,都以不屑的語氣,稱之為little Rubio。結果,魯比歐在黨內初選以慘敗告終,甚至在自己的選區都得票殿後。於今,這個總統夢碎滅的魯比歐 ,果然被證明是little Rubio,很沒有骨氣,又跳出來公開支持川普!

蔡英文的「英翔專案」,從過境邁阿密開始,或許是潛意識,或許是不由自已,似乎很自然地就進入到美洲反共、仇共的歷史氛圍。從參議員魯比歐意識形態的探源到巴拿馬、巴拉圭昔日複雜而又血腥的歷史記憶,許許多多的既往事件,與曾經做為「反共堡壘」的台灣可謂交錯纏綿。或許,依據蔡英文的習性,她到了拉美,肯定要宣揚台灣民主化的成就(選出了女總統!),或許也難免要重申台灣對於「自由民主」等「普世價值」的堅持。只不過,不能不提醒的是,「世界自由民主聯盟」的前身,原是「世界反共聯盟」。在拉美,有多少罪惡是以自由民主之名以行之!我們在拉美的友邦,原本就是蔣介石時代留下來的「反共共同體」,若是要對歷史有所反思,要改變既往邦誼的性質,那麼,謹言慎行,或許就是踏出了第一步!

 

(本文原載《風傳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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