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原文刊於微信公眾號「食物天地人」,新國際獲授權轉載。
原文引言:今天,當看到牧區草原出現沙化、荒漠化、黑土化時,很多人第一反應是氣候問題。但老牧民會給出另一個答案:問題不止在天上,更在地上——「遊牧」變成了「定牧」,「游動避災」變成了「就地抗災」,這才是改變的根本。
可「遊牧」到底是什麼?如果以為只是趕著牛羊到處走,那就錯過了它真正的奧妙。這篇文章帶讀者去認識一群草原上的老牧民,聽聽在集體遊牧的年代,他們如何看雲識天氣、通過草根和老鼠的行為預測災情;聊聊他們為什麼非要趕在災前「走出去」,以及在那些頻繁的搬家中,「羊的腳汗」怎麼就成了決定何時搬家的重要信號。那些看似「原始」的傳統里,藏著的是一套對草原最細膩的感知——四季輪牧讓草場自然休養,遠近游動讓牛羊吃到不同的營養,一次大走場還能讓素不相識的牧民結下情誼。
在草原生態問題頻發的今天,重新讀懂遊牧,或許不是要回到過去,而是幫人們找到一條比現在更經得起檢驗的路。
作者|宋燕波(單位不詳)
責編|卓嘎、米瑪
後台排版|淨怡
轉場之路:牧民的遷徙之旅
圖片來源:網絡
隨著沙塵暴問題進入公眾視野, 一個與公眾久別了的詞彙——遊牧,開始廣泛出現在輿論中,甚至被捲入爭執的漩渦。這一現象無疑表現出人們對現代環境問題的一種反思。然而,「遊牧」這一長期背負著「原始、粗放、落後」等名聲的生產方式真的能夠擔負起人們對恢復草原環境所寄託的期望嗎?這便涉及到一個基本問題:什麼是遊牧?要得到這一問題的答案,除了需要歷史考據之外,一個捷徑便是走到那些經歷過遊牧的老牧民中,聽聽他們的敘說。
一、「遭災了就趕緊走出去」
「看著草場不好了或者要有災了就趕緊走出去,放牧就應該是這樣。」 一位和草原以及牲畜打了一輩子交道的老牧民,說出了遊牧最主要的目的和功能——避災。
在呼倫貝爾新巴爾虎右旗的草場上,我們見到了這位名叫關布的老牧民,如今他已經74歲,大集體時期當過馬倌和隊長,五畜全都放過,最多時曾和另外兩個人接過1000只羊羔。關布說,到任何一個地方,光看地勢他就能知道方向;遇到放羊迷路的人,他都能送他們回家;無論天黑還是刮暴風雪,遠遠看一眼就能認出自己的馬群。在這樣一位經驗豐富的老牧民看來,避災走場是草原畜牧業最為關鍵的環節。
在草原上,自然災害是要經常面對的事情,隨便和哪個老牧民聊起這個話題,他(她)都能告訴你,哪年遭了旱災,哪年又遭了白災(雪災)或者黑災(冬天不下雪),另外還有蝗災和鼠災等等。在錫林郭勒盟蘇尼特左旗調查時,老嘎查長布爾古德的一句話令我們印象深刻:「在我們這兒,災害就是生產的一部分,會經常遇到。」
在災害面前,過去的牧民選擇「躲避」,也就是走場。因為草原的地域差異性極大,降水不均勻,這一片草場下雪下雨,那一片可能就沒下;即使同樣的降雨條件,地形不同也會影響是否成災;所以,這裡有災,那裡可能就沒有,很自然地,牧民就會從有災的地方走場到沒災的地方,避開災害造成的損失,這是應對災害最自然不過的方式。關布自己就經歷過兩次到蒙古國的大走場,並多次走場到旗里的其他蘇木(蒙語,相當於鄉)以及呼盟的其他旗,走場停留時間最長的一次是在旗里另一個蘇木的嘎查(蒙語,相當於村)達石莫,在那裡整整待了5年。
老人講述起當年到蒙古國的大走場:「1956年,我們遇上大雪災,連高草的草尖子都看不到了,到處是厚厚的雪,最薄的雪層都有半米深,還有半人深的,而且風亂刮,一忽兒這邊刮一忽兒那邊刮,把雪刮得到處都是,人畜基本上走不動了,而且也實在沒有地方走場,真的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了。」這就是牧民所說的「白災」,是牧區尤其是地處東北部的呼倫貝爾草原冬季常見的災害。而關布遇上的這次雪災更為嚴重,雪大,再加上方向不定的強風把受災面積大為擴展,以至於境內都找不到合適走場的地方。新右旗緊挨著蒙古國,那時蒙古和中國還允許友好通牧,國境線上也沒有鐵絲網,旗領導和蒙古國政府聯繫之後,允許受災牧民出境遊牧,而且在最遠的准許遊牧的地點,兩國聯合把雪堆堆成一排做成界限標誌,不能超越。
「其實當時我們越過國境線才5公里,但那裡的雪松鬆軟軟、草長得高高的,馬刨開雪吃,牛用鼻子拱開雪吃,直到離開,草都沒吃完。」關布說。牧民都知道,草高的地方雪是軟的,這樣牲畜才能刨開雪吃草,草低的地方,雖然雪被風吹走了,積雪少,但是雪是硬的,牲畜沒法吃到下面的草。兩個地方相差不過5公里左右,境況卻大不一樣。正是草原上這種極大的空間差異,才讓通過走場來避災成為可能。

關布去避災的地方叫莫嫩塔拉(意為令人迷惑的平原),到處是窪地和坡地,遊牧到此的牧民每家住一個小窪地,互相只能看到各家的炊煙,見不到蒙古包。窪地裡冬天沒風,特別暖和,其他地方雪還很厚,那裡雪都化了。同樣是大風雪,在地形不同的地方,有的成災,有的就沒災,掌握好地形特點就可以避災。
錫盟蘇尼特左旗的老嘎查長比利格就做過一個對比:「我們嘎查有山,風吹過來把雪積在窪地裡,就容易長草,同時牲畜又能吃到雪,平常年景特別好,但一旦雪太大又很容易因為積雪過厚而發生災害;而鄰近的一個嘎查冬天就老是旱(牲畜沒有積雪可吃),因為他們那邊都是平平的高地,所以雪一下就被吹走了,老是遭‘黑災’,經常要到我們這裡來走場。地勢上稍微變化一些,遭的災就不一樣了。」比利格的前任布爾古德也說:「我們那兒本來是雪災頻繁的,但是奇怪的是1977年錫盟下了那麼大的雪,好多地方都慘透了,我們那兒倒是沒有遭災,黑壓壓的馬群都跑到我們這兒避災來了。」
草原上自然災害頻繁,但是環境的複雜多變,使得走場避災成為一種可能。2008年我們在錫林郭勒盟蘇尼特左旗做草原調查的時候,蘇日昌圖嘎查的老牧民巴圖礎魯掰著手指頭給我們歷數了他在草場承包之前經歷過的走場避災,在1958年到1983年的25年時間里,為避災一共走場了10次,有16年都是在走場中度過的。
「那次我們在蒙古待了兩個多月。那個冬天,不少蘇木的牧民都出境走場了,遊牧過去的數千頭牲畜平安過冬,也很好地保了膘。」關布說。除了他,還有好幾位老人對我們說起那些年遊牧蒙古國的經歷,新右旗的老牧民皮利吉日說:「一共走了19天才到蒙古,這是我們最遠距離的走場。我見過最好的草場,就是這次去蒙古看到的,那地方叫積日木高畢,牛羊在那邊過冬甚至都不掉膘,到春天還是肥肥的。這次因為動身早,牛羊沒什麼損失。我們在那邊過了冬後,開春才回來,牛羊也養得壯壯的了。」
人們普遍用「夏壯、秋肥、冬瘦、春乏」來描述草原牲畜在一年中的體質變化。冬天氣溫低,牧草枯黃營養程度降低,牲畜容易掉膘,這也是草原畜牧業的薄弱環節。然而,在調查中許多牧民都提到走場不但能避災,還可以避免牲畜冬天掉膘。新右旗寶格都烏拉蘇木的老牧民那仁當年為躲避雪災一共走了七天七夜,遊牧到鄰近蘇木的山上,結果除了路上損失了少量體質太差的羊,其餘牲畜都平安越冬,而且掉膘不明顯。「到了春天,我們就不慌不忙地邊接羔邊往回走了。」那仁說。這和人們對「冬瘦」的普遍看法大相徑庭。我們無從瞭解到全面的事實而難以對這兩種說法做出唯一的判斷,但是這些老牧民對走場的回憶應當是可信的,即走場在許多情況下是一種有效的避災方式。

但走場的功能並非只是避災,比利格這樣描述走場:「在走場中不同地區的牲畜交配和互換種畜都是非常自然的,並不是很有目的性的,就好像吃飯的時候要就鹹菜一樣,牧民都很高興。男女相識、結婚也在走場的過程裡面。走場已經是個很成體系的很完整的東西,不只是純粹避災。」
當年,關布所在的嘎查為躲避鼠災走場到新巴爾虎左旗,在那裡待了兩年。當時關布他們的牲畜很多,品質也好,左旗的牧民很希望能幫他們放蘇魯克(牲畜主人將基礎母畜交給別人代牧,每年所產仔畜歸放牧者,或與主人按比例分成,代牧關係結束時必須把同樣數量的基礎母畜交還主人),這樣不但能發展自己的畜群,還能交換一下畜種。關布回憶,那次放了兩三千隻羊的蘇魯克, 一方面因為自己牲畜多放不過來,一方面也是為了感謝人家收留自己嘎查的牧民,想幫助人家。
正因如此,對於走場和接待雙方的牧民來說,這都是很容易認可的事情。關布說:「我們遭災了去別人那裡,別的嘎查遭災了也有遊牧到我們這裡的。我年輕的時候阿敦礎魯(新右旗的另一個蘇木)的人來過一次;烏爾遜河南邊雪少,那裡的牧民也來這兒過冬;東旗(新巴爾虎左旗)的人遭雪災也到我們這兒靠近邊境線附近的草場避災。」
草原多災,而且災害多變,用比利格的話來說,大家都知道避災走場是誰都會遇上的事情,今年你接待別人,明年可能你就要去找人家收留你。這就是遊牧時代草原上的一條重要的規則:避災走場到其他地方的草場可以不被拒絕。
二、走場需要依靠集體力量和牧民的智慧
過去,草場雖然沒有劃分到各戶,但在較大範圍內還是有明確權屬的,走場之所以能夠實現,除了約定俗成的因素之外,關布也強調了集體組織的協調安排。他說,年景不好需要走場的時候,首先由嘎查或蘇木領導組織有經驗的牧民,先在本嘎查或蘇木內部看看有沒有可能走場的地方,如果實在沒地方,需要較長距離走場的話,必須打報告到旗里,由旗領導出面組織有經驗的牧民以及當地幹部一起去看草場、選擇合適的遊牧點,然後再安排走場,或者申請到外旗走場。
森德當年是組織新巴爾虎右旗最後一次看草場的主管牧業的副旗長。20世紀70-90年代,他都組織過走場。據他說,那時候差不多年年都要安排大遊牧。為此,森德每年的一項主要工作就是看草場:七八月份看一次秋場,判斷草場能否滿足牲畜秋天抓膘的需求;九十月份看冬場,判斷草的高度是否有利於過冬;十一月份開始下雪時,要下去看看哪片草場的雪大、哪片的雪小,以便安排冬天搬場;整個冬天還要隨時去檢查,比如說,克爾倫蘇木草場不好,就去看看達賴東蘇木的怎麼樣,好的話,就安排牧民把蒙古包和牲畜搬過去。每年都要全旗走一遍,做到心裡有數。
看草場的隊伍可謂壯觀:全旗一共15個蘇木,每個蘇木出一名領導和一名有經驗的老牧民,老牧民的作用主要是判斷草場的好壞,再加上旗里經管畜牧、水利和草原的領導,一行三四十人,更早的時候是騎著馬,走到哪兒就住哪兒。後來,森德參加工作的時候已經有汽車了,開著汽車走完全旗大概要四五天,看草場的期間還要聽各蘇木和嘎查彙報各地的草場如何,打算如何安排走場,同時看看哪個蘇木、哪個牧民的羊膘情好。全面瞭解情況之後,再統一安排走場。

那木吉勒策林曾在阿拉善盟阿拉善左旗當了多年的畜牧局長,他考察草場、安排走場的範圍甚至超出了旗里,全盟的草場他都要帶著隊伍去看。「那時候主要是旱災,駱駝和羊都走場了,有時遊牧的距離達到幾百公里甚至一千多公里,跨旗、跨盟的走場有四五次,到伊克昭盟就去了兩次,其中一次還在那裡停留了兩年。1972年秋天大旱,我們甚至走場到了烏海,羊累得走不動,就跪在地上吃草,吃夠了再站起來走路。」
森德和那木吉勒策林的述說向我們描繪了這樣一幅遊牧圖景:遊牧並非單家獨戶、沒有界限的盲目游動,而是一種組織有序的集體行為。集體的作用除了協調走場,更重要的還體現在集體智慧的產生和運用方式上。走場時機及地點的選擇,比如,如何預判當年會不會遭災、要不要走場、什麼時候走、走到哪裡、待多長時間,這裡麵包含了遊牧民族複雜而豐富的傳統經驗和智慧,然而,這些智慧並非每個牧民都能夠掌握,而是體現在少數民間「精英」,也就是放牧知識豐富的牧民身上。必須有一套集體組織機制將這些有經驗的牧民組織起來,利用他們的智慧來指導牧業生產,尤其是走場避災。
內蒙古師範大學的海山教授曾提到他當了一輩子蘇木領導的父親的一段話:「內蒙古的畜牧業根本不是一家一戶能做的。牧民中的精英了不得啊,只有這幾個人能給眾人指出活路來,一個嘎查也沒幾個這樣的精英牧民。不集體行嗎?」
因為曾經多次組織老牧民看草場,森德很清楚他們在走場中所起的作用。經驗豐富的牧民會預測天氣,他們在農歷八月十五凌晨三點觀察雲彩的方向,雲彩下面的草場年景會比較好,雪小,不會遭災。還有許多諸如此類的觀看天象的方法,連森德也說不上所以然,牧民卻能準確地用這些方法來預測天氣。牧民還能通過觀察動植物的變化來預測天氣,其中蔥類植物是主要的指示物,如果某年秋天蔥類植物的根比往年粗,說明包皮的層數多,用牧民的話說就是「多穿衣服」了,意味著當年要冷,要有災情;如果布氏田鼠開始儲存食物的時間提前了,儲備的食物多了,也意味著當年要有雪災。
有經驗的牧民還可以根據駱駝的行為來預測天氣。阿拉善左旗的老畜牧局長那木吉勒策林說:「老牧民都這樣講,冬天,駱駝喝完水以後如果隨隨便便地就地趴下休息,就說明最近三五天內天氣不會有太大變化;如果喝完水就集中趴在一起,就說明會刮點小風;如果是順著風扎堆趴著,就說明要變天了。另外,駱駝喝完水,慢慢地走開就說明天氣不會變,如果馬上快快地順風跑了,就是要變天了。還有,駱駝在平坦的、不避風的地方吃草,就說明不會變天;如果在避風的地方,比如梭梭長得密的地方吃草,就是要變天了。」
在遊牧時代,如果能趕在災前走場,避災效果是最好的,而決定是否需要走場,走到什麼地方,很大程度上是根據對天氣的預測。內蒙草原上天氣變幻難測,這是牧業需要應對的最大問題,經驗豐富能夠預測天氣的牧民無疑是極大的財富,而且是集體共有的財富。深入牧區調查就會發現,過去幾乎每個地區都有一兩個傳奇式的人物,有的人甚至在當年就能預測第二年的雨水和災情,用老牧民的話說就是「比氣象台的預報還准」。這些「土辦法」有的雖然不能用現代科學語言來解釋,但比起氣象台大範圍的天氣預報,更具針對性,也更靈活有效。

牧民的智慧再加上集體的組織協調作用,使得大走場在很多情況下讓牧民和牲畜避開了自然災害。「除非遇上特別大的災害,否則不會有什麼損失。」我們一路上訪問的老牧民對過去走場避災的效果基本上都是這個說法。
牧民所說的「除非遇上特別大的災害」,這種情況也確實存在。過去由於完全是靠天養畜,缺乏避災設施,要是真正遇上大災,即使能走場也難以避免慘重損失。錫盟蘇尼特左旗的老牧民策登扎布談到,1977年錫盟大雪災,光是蘇尼特左旗就損失了21萬頭牲畜。許多牧民談起那一年仍然心有餘悸,據策登扎布提供的數據,那年錫盟80%的牲畜都死了。草原生態學家朱宗元說:「內蒙草原天然畜牧業有它的弱點,尤其是抵御特大雪災的能力不強。由於大雪災,積累了好幾年的牲畜數量一下子就下來了,結果牧民大賠本。」
不但是牲畜,遇上大災人也會遭殃。那仁說:「60年代大災時候,走場的人也有凍死的。大風雪裡人得順著風走,有些人走著走著就走偏了。藍旗廟那邊有幾個墳頭,埋的就是走場凍死的人。」而且,災一來,人畜就要馬上搬走,這種動蕩不定的生活也會給牧民帶來辛苦和不便。
正因為想改變遊牧時代「靠天養畜」在大災面前損失慘重的狀況,並且為牧民提供更為舒適便利的居住環境,政策逐漸導向定居和定牧,最終通過承包把牲畜和草場分到牧戶,遊牧也因此基本上成了歷史。停止走場之後,牧民確實不用那麼受苦了,但他們從「游動避災」轉而「就地抗災」,遭災時,甚至沒災時冬天也必須投入大量成本買草買料,結果還不一定能把災扛過去,生計遭受沈重打擊。過去,特大災雖然使牧民損失慘重,但並非年年有,而如今牧民承受的這些新的負擔,卻成了常態。我們到底應該完全否定走場避災,還是在承認其合理性的基礎上,運用更為特殊、更具智慧的方法去對應非常態的大災?
三、除了避災走場,平常也需要不斷游動
遊牧的魂就在一個「游」字,也就是不斷地移動,除了遇到災害時的長距離走場,平時也需要有規律地游動,尤其是按季節劃分不同的營地,隨著季節的轉換而不停遷徙;在同一個季節牧場上,也需要頻繁地進行短距離移動。尤其是在遊牧傳統濃厚的呼倫貝爾草原,游動更為頻繁。據復旦大學王建革教授的研究,巴爾虎人的蒙古包在一年內移動的次數平均達到50-60次,也就是說,平均六七天就要搬一次家。
是什麼驅使牧民不斷搬家?用新巴爾虎右旗老牧民斯日登的話來說:「四季草場輪換著用的好處是,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或許這裡有多根蔥那裡沒有,可能這裡有硝那裡沒有,這樣走下來,牲畜的營養就全了。」在廣袤的大草原上,水、不同種類的草、硝等各種資源很分散,而且分布極不均勻,牲畜只能通過不斷移動,才能攝取全面的物質和營養。草原生態學家劉書潤教授對此打了個形象的比方:草原上分散著許多「專賣店」而沒有百貨大樓,只有到處跑才能買全東西。而且,對牲畜來說,不同季節對採食和飲水的需求也不同,因此牧民根據牲畜的需要而劃分出四季草場,有規律地輪流利用。

關布他們那裡分了三季草場:夏天在河套抓水膘,秋天在有多根蔥和鹼草的地方抓油膘,冬季和春季就到邊境線附近草高的草場,這樣輪牧的結果是,牲畜吃到了不同季節所需的牧草,膘情好,冬天基本上沒有什麼損失。同在新右旗的那仁所在嘎查的季節草場劃分和關布他們類似,也是三季草場。那仁告訴我們:「那時候水膘和油膘都抓得很好,所以冬天牲畜掉膘不明顯。」草場承包之後,她家分到的是原來大隊的夏場,其他兩季草場沒有了,到舔硝的時候,只好拉硝到羊圈來舔,但因為吃不到抓膘必須吃的草,羊的膘情很不好,冬天不得已就買草買料來餵牲畜,負擔非常沈重。關布也說,分了草場,不能按季節轉場了,牲畜能吃到的草的種類少了很多,攝入的營養也不足了,抓不上膘,而且老得病,病死的比以前多了。
除了水分和牧草,地形差異也是牧民劃分季節牧場的原因之一。夏天要找濕地,最好附近還要有高崗,這樣牲畜飲水之後可以在高崗上避免蚊蟲叮咬;秋天要找窪地,那裡大多有硝和鹽鹼植物,有利於牲畜抓膘;冬場的選擇不僅要求草高,讓牲畜能夠吃到草,還要求背風,因此,山地、坡地、沙窩子、芨芨草灘等都是冬場的首選。在呼倫貝爾草原,由於冬季多雪,相對於其他季節,牧民對於冬營地的選擇更加謹慎。老牧民皮利吉日說:「每年秋後,我們就搬到邊境和達賚湖之間的這個三角地,那是我們固定的冬季牧場,位置很好,只有前面來風,不會後面來風,所以牛羊才會留在那兒,否則還要順著風走。而且,那裡也很少有災。我們在冬場一直待到春天接完羔,夏天才回來,年年如此。」
在多樣的草原環境中,轉場是牧民為了應對牲畜不同季節的需要而總結出來的一套辦法。其實,只要不人為地設置障礙,有的牲畜不用人趕自己就能按季節轉場。據那木吉勒策林的觀察,駱駝自己就可以輪牧,冬天不會去夏季和春季的草場,它們會找灌木的莖比較濕和綠的草場,比如紅沙和珍珠,那時候駱駝的糞便都是綠色的;春天,它們去陽坡多、草萌發得多的地方;夏天去有低草、沙蔥的草場;秋天去草密的地方,去了趴下就吃,這樣好抓膘。平均下來,駱駝一天就要走二三十公里,從來不把灌木吃光,只是稍微「修剪」一下就走了。
季節轉場不但滿足了牲畜的需要,同時也讓草場得到了休息和更新。「遊牧本身就是自然休牧,今年春天過去之後一直到來年春天,正好9個月,所以不用特別去休牧。」新巴爾虎右旗賽罕塔拉蘇木的老書記杜果爾巴特爾說,「那時候自然情況麼,春天要挖狼窩抓狼崽,地下挖下去一米都是潮濕的,草場就那麼好,所以按照遊牧規律辦就可以了。」森德也一再強調:「過去的四季遊牧能夠適應生態,也適合放牧,能保證牲畜質量。」在他看來,如今草原生態退化,主要原因就是牲畜和草場承包到戶,各家在規定的一塊草場一直放牧,草場壓力大了,得不到休養。

過去,為了讓草場得到休息,避免過度採食和踐踏,牧民除了嚴格遵循季節轉場,在同一個季節牧場上也要不斷地移動搬家。「動」成了放牧的關鍵。斯日登已經七十多歲了,她還記得:「長輩在的時候說,如果草場不好了,哪怕挪幾步也要動。在某一個季節牧場上,三四天挪一次羊圈,七八天挪一次蒙古包,也不麻煩,花上一兩個小時就把包搬走了。」那仁也說,大概七八天就搬一次家:「看著羊把草踩壞壓壞了,就趕緊換地方,而且能搬到新的乾淨的地方大家也願意。」
正如那仁所說,保持衛生、讓牲畜吃上最好的草,也是牧民在同一個季節草場上頻繁搬家的原因之一。在關布家裡,我們在談到這個話題時,關布說了一個很有意思的角度——搬家是因為羊的「腳汗」會把草弄髒,羊不愛吃,上不了膘。在他看來,羊蹄子也像人的腳一樣會出汗,如果在一片草場停留了十天還不走,羊的腳汗就多了,踩到草上,被污染的草羊也不愛吃了,上不了膘,所以必須搬走。尤其是秋天,為了給羊抓膘,每三天就要挪一次羊的營盤。說到現在,關布很無奈,如今一年才搬三次家了。牲畜老在圈里待著,牧民花了很多工夫收拾,否則牛羊就老生病,然後就得用藥。以前走一個地方就是乾淨的地方,不像現在,髒了就要收拾,剛收拾完又髒。
關布提到的頻繁搬家是因為羊的「腳汗」,引起了我們的興趣——和科學單一而確定的解釋不同,傳統知識更多來自不同人群的觀察和總結,因而對某一種行為的解釋是多種多樣的,有著各自的角度,但行為的結果卻往往是一致的。同是新右旗的老牧民杜果爾巴特爾對關布所說的「腳汗」有自己的解釋。他說,其實關布說的「腳汗」意思就是羊踩了很多次,蹄子上有糞便之類的髒東西,踩到草上以後,就不能吃了,尤其是成百上千的羊,蹄子踩起來是會有這個問題的。但如果羊群能夠走出去,刮風下雨就能把草場沖洗乾淨,所以說要不斷搬家。尤其是冬天,羊圈最好是七八天搬一次,否則羊糞磚會越來越厚,羊圈地面溫度就會上升,羊在暖和的地方待了一晚上再走出去,外面又極其寒冷, 一冷一熱,肯定要感冒。
無論出於何種原因,「移動」都是草原放牧的基本法則。談到四季轉場以及頻繁移動的效果,皮利吉日滿是皺紋的臉上泛起笑意:「那時候牲畜膘情太好,有的羊胖得都走不動了,拽住尾巴不讓它們吃都攔不住。」1966年到1978年,皮利吉日當嘎查長,那時候他們嘎查有五六個馬群,一群1000多匹;駱駝一共有200多峰;牛5000多頭;羊20000多只。這麼多的牲畜,現在根本無法想象了,草場也退化得滿目瘡痍。
告別時,皮利吉日的一句話讓我們久久回味:「遊牧的時候,草原好,牛羊好,頭數多,收入不錯,人的心情也好。現在各種物質條件確實好了,對人也確實好,但論起科學,遊牧比現在的方式更科學,順應自然,對草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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