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准│查韋斯/馬杜羅的道路破壞了委內瑞拉的經濟嗎?

*編者按:本文作者為政治經濟學學者許准,原文刊於文化縱橫,本文獲授權轉載。文章針對 2026 年初美軍武裝干涉委內瑞拉並綁架馬杜羅總統的惡劣行徑,深刻剖析了當前輿論場對委國內政經潰敗的常見誤讀。作者許准指出,西方及國內部分新自由主義者將委國困境簡化為「過度民生開支」、「大搞國有化」與「經濟民族主義」的失敗,實則缺乏數據支撐且具有明顯政治意圖。透過與智利、墨西哥乃至美國的數據對比,文中揭示委國的社會支出與國有化程度並非極端,其經濟困難本質上是反抗新自由主義發展路徑時,遭受帝國主義長期封鎖與輿論抹黑的後果。面對全球南方國家追求獨立發展的艱苦鬥爭,本文呼籲讀者保持清醒,拒絕淪為霸權敘事的「看客」,應從歷史與政治經濟學的深度視角,重新審視委內瑞拉的道路抉擇與現實挑戰。

2026年新年時分,美國在重兵壓境數月,並對委內瑞拉實質上實行經濟封鎖幾個星期之後,悍然對委內瑞拉發動武裝攻擊,綁架了總統馬杜羅及家人,以野蠻的形式將其押送到美國,據稱要接受美國的所謂刑事審判。

這件事情是帝國主義,霸權主義的集中體現。美國方面試圖隨手找個國內法律的遮羞布(所謂打擊販毒雲雲),不過其數月以來的對委內瑞拉已經進行了各種非法打擊,再加上本次的野蠻侵略,可見這種法律遮羞布不過是做戲而已,甚至美國政府自己也不太在意是否面子上說得過去。如同新華社的分析所說,美國的帝國主義行徑「先羅織罪名通過武力摧毀一個主權政府,顛覆其政權,隨即由本國資本長驅直入瓜分其自然資源。美國所作所為,完全無視國際法約束,儼然讓世界重新回到了野蠻掠奪的殖民時代。」

而就在這樣一個時刻,國內的部分輿論卻開始有迅速而廣泛的推動一種對於委內瑞拉的分析套路。這種分析可能冠以各種名號,各種作者,但是其核心的信息是,委內瑞拉已經苦馬杜羅(以及之前的查韋斯)久矣,而讓委內瑞拉發展不好的根源據說來自於從查韋斯開始的一系列經濟改革政策,其中主要包括:社會過度開支,大搞國有化,經濟民族主義。這些輿論認為,就是這些政策毀掉了委內瑞拉的經濟。

這種分析套路自然有其所指。很多西方反委內瑞拉的宣傳,都專注於民主上面。比如西方在過去十年先後扶持幾位號稱合法的委內瑞拉政治投機家,天天在海外開會領獎,各領風騷兩三年。但是一些作者恐怕也認識到,更根本性的因素是發展路線,也就是查韋斯所開始領導的所謂21世紀社會主義。如果不能徹底否定這個,那麼委內瑞拉乃至廣大拉美群眾,在所謂的民主條件下,都還會支持查韋斯和馬杜羅所領導的社會經濟發展模式。因此,跟一般的指責委內瑞拉不民主的聲音來比,這套說辭瞄準的是更根本性的道路問題。

我們不妨來仔細想想這種輿論所深惡痛絕的三個政策,跟著問幾個問題。

第一、所謂社會過度開支。這裡說的不是政府運營開支,而說的是國家花在社會項目,也就是民生上面的錢。那麼,問題就是,給老百姓花多少錢算太多?這裡的標準應該是什麼?而委內瑞拉是否花的太多?

第二、所謂大搞國有化。那麼,怎麼樣搞就叫大搞?國有化就對經濟不利嗎?什麼樣的國有化水平就會讓這些人覺得毀掉了經濟?而委內瑞拉的國有化水平究竟是多少呢?

第三、所謂經濟民族主義。這個更直觀了。委內瑞拉有沒有收繳所有的外國產業?委內瑞拉收回外資控股的國家戰略資源,是否就大逆不道,犯了破壞營商環境的大錯誤?

首先來談第一個問題。

國家花錢在民生項目上,天經地義。天下沒有一個一定之規,說民生項目上面的錢不能超過某個數字。當然,一個國家的產出,如果用在消費上多了,那麼用於投資的就少了,也就是增長的潛力會受影響。社會主義計劃時期有一個老話,就是處理好消費和積累的關係,在資本主義社會裡面,這樣的矛盾一樣是存在的。所以,民生項目的支出還是有一定的限度。這個限度在哪裡呢?我們可以看看經驗材料。

對於民生項目的支出,相關的數據並不是那麼多,我並不知道某些作家的論斷究竟基於何種委內瑞拉材料。但是民生支出是政府總體開支的一部分,我們可以看下面的圖表。圖1是幾個國家當中政府開支佔國內生產總值(也就是GDP)的比重。從這裡可以看到,不管是發達國家,還是發展中國家,包括同處於拉美的其他國家,政府開支都佔了相當的比重。委內瑞拉的政府開支力度並沒有特別突出,而且在2013年馬杜羅接任之後,出現了明顯的下滑。換句話說,委內瑞拉的經濟有問題,再怎麼也說也沒法責怪明顯低於一般水平的政府開支「過度」了。

表1當中列舉了幾個拉美國家以及經濟合作發展組織OECD在2023年的社會開支。雖然這個數據比較有限,裡面沒有委內瑞拉,但是我們也能大致推測部分情況。比如智利總的政府開支佔GDP大致27%,而其社會開支佔大概13%,是其中一半。委內瑞拉在2023年政府開支佔GDP的15%,那麼其社會開支可能是7.5%左右。說到底,委內瑞拉的政府開支(包括社會開支),不管是其經濟狀況更好的時候,還是最近一些年比較困難的時候,都不算特別的高。

數據來源: our world in data, https://archive.ourworldindata.org/20250909-093708/grapher/historical-gov-spending-gdp.html

表1 社會開支佔國內生產總值百分比(2023年)數據來源:our world in data, https://archive.ourworldindata.org/20251211-184053/grapher/social-spending-oecd-longrun.html

國家 / 組織社會開支佔 GDP 百分比
智利12.882%
哥倫比亞14.063%
墨西哥10.034%
OECD 國家平均20.758%

再來看第二個問題。

一個常見的說法就是委內瑞拉在查韋斯和馬杜羅領導下僱傭了太多國有企業工人。可是對於一個立志要建設社會主義的國家來說,發展國有企業(保持合理的國有企業工人比例)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以我們國家為例,在2024年,城鎮非私營內資單位的就業總量是14457萬人,佔總就業量的20%。想一下現在進體制內的難度,似乎沒人會覺得非私營部門的工作太多了吧?從各種意義上說,現在的國有企業和國有企業就業,都可以說是我國經濟的定海神針。實際上,就連美國的公家就業也不少,在2025年全年,哪怕是經歷了特朗普政府的裁員計劃,政府僱員依然保持在2300萬人以上,大約佔就業量的14%。這些大量的公有部門就業的存在,似乎也沒有人說破壞了美國的經濟。

那麼委內瑞拉的國有部門究竟有多大?這方面的數字不是那麼好確定。在2000年的時候,公有部門就業佔比是14.8%。在2012年,相關的測算是其國有部門僱員佔就業量的18.4%。考慮到在這之後不久,政府開支就開始明顯減少(圖1),很難想象這個比例之後會出現特別大的提升。因此,20%左右可以視為一個相對可靠的估計。這樣的比例顯然也並不是特別的突出,也不過比美國當代水平高出6個百分點,而低於我國非私營單位就業的比重。可見,委內瑞拉在整個查韋斯年代,其國有部門的擴張速度也沒有特別驚人,達到的水平也完全談不上「大搞」。而這樣早就進行的溫和國有化,從邏輯上更是不能給最近十年才出現的種種經濟問題背鍋。

最後是第三個問題。

說到接管外國資產,我們首先要指出,委內瑞拉早在上世紀的70年代,已經進行了石油的國有化,這個時候還沒有查韋斯主義。讓本國的資源為本國服務,這本來就是大量的全球南方國家人民,也包括委內瑞拉人民長久以來的訴求。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當時的委內瑞拉政府又放開了部分油田給外國投資,而查韋斯在執政之後制止了這樣的趨勢,對關鍵的部分石油產業進行了國有化。這樣的舉措有人支持有人反對,被接管財產的外國企業都收到了賠償款,一些不滿意賠償數量的也進行了訴訟,這樣的過程可以說世界到處都有。相比起來,美國和部分西方國家對於我國的企業的打壓,那才是真的不講道理,破壞營商環境的「經濟民族主義」。

總之,不管從什麼意義上說,查韋斯、馬杜羅所領導的這種小規模的對關鍵資源的國有化,先不說對該國的戰略意義,至少不應該會對委內瑞拉的經濟產生任何實質性的負面影響。而且委內瑞拉一直到美國侵略之前,都一直有外國投資參與石油產業,其中就包括美國的雪佛龍,也包括俄國和中國的企業。

圖2展現了委內瑞拉從1990年到2024年的外商直接投資數量。可以清晰的看到,從查韋斯1998年上任之後,外國投資有起有落,總體上一直到2010年代中期,外國投資都維持了相對大的數額。哪怕到了最近十年,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對委內瑞拉實施了大量制裁,嚴重破壞了經濟環境,委內瑞拉依然還在吸收外國投資。可以說,沒有任何證據表明,委內瑞拉的領導層盲目的拒絕跟國際夥伴進行經濟合作。作為一個依賴能源產品外銷的國家,委內瑞拉也絲毫沒有要閉關鎖國的意思。

數據來源:世界銀行

說完這三個問題,就不難意識到,流傳於網絡上的所謂批判委內瑞拉的分析,根本沒有任何依據,而是西方各種攻擊委內瑞拉的謠言集合。

這種針對委內瑞拉的謠言宣傳,並不是什麼新鮮東西。應該說,1980年代後的整個新自由主義時代,其標誌就是無條件的私有化市場化全球化,已經給大批全球南方國家造成了巨大的損失甚至災難。而查韋斯所領導的21世紀社會主義,就是對這樣的新自由主義發展道路的一個重要的反抗,力圖讓經濟服務於人民的福利,服務於國家的發展。這種道路,是違反國際大資本意願,也是違反美國帝國主義利益的,也正是因為如此,委內瑞拉經受了長期的帝國主義的打壓。而這種打壓不光是軍事的,政治,經濟的,也是思想文化的。把反對新自由主義的查韋斯道路說成毀掉了委內瑞拉,也正是這種輿論戰,思想戰的一部分。畢竟對於美帝國主義來說,就光是想象一種不同於其稱霸的世界秩序,就等於犯罪。

毋庸諱言,委內瑞拉實際上的發展歷程,恰恰不是大搞國有化,也並沒有真正的貫徹查韋斯的路線目標,而且在近年來陷入了極大的經濟困難。至於為什麼如此,我們需要基於歷史語境中的具體政治經濟分析,這方面的工作在之後會陸續展開。但是可以明確的是,任何這樣的討論,都無法脫離開帝國主義對委內瑞拉的打壓封鎖來談論問題。我們對於查韋斯和馬杜羅領導下的長期艱苦鬥爭,對於委內瑞拉這樣的全球南方國家代表,我國的全天候戰略合作夥伴,可以同情支持,也可以分析批評,但是不能人云亦云,跟在帝國主義的後面妖魔化委內瑞拉,成了魯迅筆下的看客,或者是新自由主義寫手的跟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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