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他們的生存權

還他們的生存權
◎張翠容

 

湧現在地中海的一波難民潮,當歐洲各國互相推卸之際,突然來了一張圖片:一名年僅三歲的鈙利亞小難民阿蘭,伏屍土耳其一海灘上,全球給攫住了,好像由於這張圖片才知道這些難民的悲哀。問題是,如果同情心只停留於消費性的,它能維持多久?月前我們對緬甸羅興亞族難民關注了兩星期,今次呢?

今次難民潮裡主要的難民來自鈙利亞,跟著還有處於戰火中的其他中東國家和非洲地方。事實上,四年多的鈙利亞內戰已做成龐大人口家破人亡,長期的戰爭令人麻木,我們似乎已把這個國家擱在一旁,直到小阿蘭的出現。

小阿蘭,因為你,可否容我多說說你的故土?

還記得那一年,走過滿目蒼夷的巴格達,戰火的味道仍令我哽咽著,不過,我還是繼續旅程,下一個站就是鈙利亞。儘管我們從美國政府的口中、西方媒體的報導,得到的敘利亞印象如何負面,但,凡是到過該國的旅客,都會有同一的印象,就是敘利亞人在阿拉伯地區,乃是最和善好客的民族。

我也曾受他們的接待,一對從事文化工作的夫婦向我打開他們的大門,提供免費食宿,並於某一天帶我去了大馬士革舊城前東羅馬皇宮遺址參加了一場特別的詩歌朗頌活動,頌詩者竟然就是國際知名的鈙利亞詩人阿多尼斯 ( Adonis ) ,他的詩句迴盪於古皇宮露天花園的空氣中,在潺潺的池水上浮著玫瑰紅色的花瓣。我環顧四周,數百人迫在皇宮裡,大部份都是文化藝術工作者。原來,大馬士革的文化生活異常豐富,知識階層龐大。

事實上,敘利亞整個國家,就是一幅瑰麗的人文歷史風景,散布著三千五百多處宗教文化古跡,有歷史學家、人類學家、考古學家等都一致認為,敘利亞是裸露在藍天下的一個龐大博物館,一個人類文明起源歷史的古老見證。因此,真正通曉建築史的專家,便知道如要看真正的建築古文明遺跡,不在希臘和羅馬,而是在敘利亞。

可是,隨著激烈的內戰和「伊斯蘭國」( ISIS ) 的崛起,這幅人文歷史風景已遭殘暴蹂躪,而那一天皇宮誦詩的動人聲音,亦俱往矣。

其後,我努力在社交媒體尋找那對接待過我的夫婦,意外地與他們連擊上了,他們是幸運的一群,內戰一開始他們即尋找門路逃往歐洲。劫後餘生夫婦都在電話裡痛哭了,但當我問及鈙利亞的狀況,他們卻說:「請諒解,我們不想再談論自己的祖國了。」

我們落入一陣子的沈默。是的,他們現在只是前途茫茫的難民,實在是故國不堪回首。

鈙利亞可說是在新一輪的中東的亂局中,最為悲慘的。現存的阿薩德政權無疑是個獨裁政權,但,反對獨裁者就必定代表正義嗎?自冷戰結朿後,大家都以為西方民主可解決一切問題,而且達到執迷程度 ,至使美國不惜用戰爭手段,表面上是為中東帶來民主,更盲目對反對派拔苗助長,企圖在該地區建立一套親美制度。

當美國的大中東計畫隨著零三年伊拉克戰爭拉開,敘利亞一直是美國針對的目標。可悲的是,本來是回應「阿拉伯之春」,鈙利亞人民和平起義的良好願望,政府沒有好好回應,卻以武力鎮壓,寧濫莫縱,加上很快便遭各方利益所騎劫,而陷入一場殘酷的代理人戰爭中,這絕非敘利亞人所願。

發生在二零一一年的北非起義行動,被冠名為「阿拉伯之春」其實是西方媒體給予的,當中明顯蘊含一種天真的想像,並認為只要革命在阿拉伯地區遍地開花,春天即將來臨。這樣子一刀切地去理解該地區,一直是個問題所在。

一場革命因地而異,況且也需要選在適當時候。推翻一個政權後,最重要是有何替代方案,沒有的話,整個國家便會崩潰下來,情況肯定比前更糟。就以鈙利亞為例,反對派借「阿拉伯之春」亦來一場革命,可惜有不少推動者早期已流亡到歐洲,他們有些返回國家卻未知國家實況,可是打開了個潘朵拉盒子,各方勢力都跳了出來,最有組織的自然會成為主導力量,騎劫革命。

受波斯灣國家金援和軍援的遜尼派伊斯蘭聖戰組織「脫穎而出」,ISIS乘勢而起,企圄推翻鈙利亞什葉派政權,在中東地區爭霸,並佔領了鈙利亞不少土地,進行局部黑暗兇殘的統治。

「阿拉伯之春」沒有帶來春天,但是就導致多個中東和北非國家的動盪不安,而且出現人類近代史中最龐大的遷徙潮之一。現在約有一千五萬阿拉伯人被迫離開家園,逃離國境或在國境內流徙。

最新的有南蘇丹和也門激烈的戰爭製造新一輪難民潮,而鈙利亞內戰令到原本滯留在該國的數以十萬計伊拉克難民,不得不再遷徙。事實上,鈙利亞本身亦有上千萬國民成為國外或國內難民,而在伊拉克的巴勒斯坦人自薩旦姆倒台後,逐步被趕出伊拉克。至於在利比亞數十萬的埃及人,也不得不被迫返回埃及,利比亞本身也有二百多萬難民,其中有四十萬在國境內流離失所,其餘接近二百萬主要逃到突尼斯。

大遷徙對中東和非洲的政治經濟以至人口生態,造成難以想像的衝擊。突尼斯便是一例,原本相對和平的國家,最近亦身陷恐怖主義的旋渦。此外,歐洲也得直視湧向他們的難民問題,從東南歐海岸線到英法隧道,擠滿一張張無助可憐的難民臉孔,其實是極需要歐洲國家對他們堅負道德責任,早日協調,以避免更多的人道災難。

雖然德國和奧地利已表明願意接收更多的難民,但其他歐洲國家特別是東歐諸國,不僅反對歐盟設立強行接收機制,並紛紛築起高牆。近年東歐排外情緒高漲,反移民反歐盟的聲音不斷上升,特別是匈牙利,其總理還說,匈牙利是基督教國家,不願與伊斯蘭教徒活在同一屋簷下。

至於富裕的波斯灣阿拉伯國家如卡塔爾、沙地阿拉伯等,他們對阿拉伯難民更是袖手旁觀。他們資助鈙利亞反對派令內戰停不了,卻不願照顧為此付出極大代價的老百姓,宗教派糸成為他們零接收的借口。美國亦是,這個高舉民主人權的世界警察,中東亂局她責無旁貸,卻對如何解決難民潮,禁若寒蟬,裝聾扮啞,到現在仍未表態會否願意與歐洲攜手屢行人道責任。

不過,如何接收難民固然是燃眉之急,但最重要還是協助中東地區停止戰爭,而不是火上加油。

今年三月在突尼斯舉辦的「世界社會論壇」,我特別去參加一個由「聚焦鈙利亞」( Syria In Focus ) 主辦的會議,他們不時高喊口號,甚麼要國際團結、繼續支援革命等等。對於如何解決鈙利亞難民問題和戰爭,卻沒有人去談論和關心。

與會的一位加拿大女士,忍不住站起來表示,她去年三次探訪鈙利亞,在不同地方與不同陣營的老百姓接觸,他們都異口同聲認為先結朿戰事。如果一場革命令到老百姓連生存權也失去、歷史文物遭嚴重破壞,並讓帝國主義有機可乘,這還算是革命嗎?國際社運圈的天真理想,卻要該地老百姓付出代價,良心何在?

小阿蘭用他僵硬的身驅告訴了全世界,他們要和平,不要戰爭;追求真正的民主不會剝奪他們的生存權,請還給他們的一個生存權利。

( 原載於明報星期日副刊 06/09/2015 ,作者略有修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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