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智明│翻譯的皺折與生命不服從:回應瓦爾特.米尼奧羅

【編按】作者為中研院歐美所副研究員,本文為作者應國立陽明交通大學文化研究國際中心的邀請,12月2日參加瓦爾特.米尼奧羅(Walter Mignolo)教授《解殖:全球殖民性與世界失序》(新竹:陽明交通大學出版社,2021)新書論壇所撰寫的發言。這篇發言中,王智明從其研究關注,討論解殖想像與外文研究的關係,特別是貫穿其中的「翻譯」問題,同時討論解殖課題中的語言與情感問題,並將之放入兩岸關係中思考,思索在當前的政治環境中所具有的現實意義。感謝作者授權轉載。 首先感謝國立陽明交通大學文化研究國際中心的邀請,參加這場論壇,一同慶賀Walter中文新書《解殖:全球殖民性與世界失序》(新竹:陽明交通大學出版社,2021)的出版。我很高興,也很榮幸,尤其想藉這個機會謝謝Walter幾度電子郵件往返,耐心回覆我在書中的提問,以他睿智而機敏的文字,持續啟發我們的思維。 在有限的時間裡,我想就談兩點:一是Walter著作對我自己研究的啟發,亦即解殖想像與外文研究的關係,特別是貫穿其中的「翻譯」問題。二是突出解殖課題中的語言與情感問題,並將之放入兩岸關係中思考。雖然兩岸關係不是Walter的核心關切,但他對現代性觀念的諸多批評,對兩岸關係的現狀,提供了許多的啟發,在當前的政治環境中,具有現實的意義。 從邊界思考到翻譯的皺折 最初閱讀Walter的著作是2001年秋天Neferti Tadiar的後殖民理論課上。在那門課上,我首次認識到「邊界思考」的課題,然後又陸續讀到他與Quijano合寫的文章以及後續的篇章,其中「殖民性/現代性」這個表述對我有很深的啟發。如Walter在《解殖》裡所說,殖民性是現代性的暗面,兩者之間非但沒有矛盾,還互相構成。這個說法尤其提示我們,(非西方)自我的現代構成,在知識上和情感上,都被殖民性所貫穿,並展現在他稱之為「權力的殖民結構」(Colonial Matrix of Power, CMP)當中。在東亞,這個觀察最直接反映在我們對於西方知識的接受上。這也啟發我回到歷史去思考我們的知識結構(如外文研究)如何承載了這樣的殖民/現代性,並且在這個中西交匯的接合點上展開歷史與理論性的分析,亦即外文研究如何「落地轉譯」(rearticulate)西方文學與思想的思考。 外文研究的「落地轉譯」之所以重要,主要體現在兩個層次:一是知識的轉介與社會的互動,二是主體的塑造與欲望的導引,這兩者尤其在體制層面上交錯,使得Walter所說的CMP可以深植在體制的運作之中,形成主導性的意識形態與感性配置。例如,「文青」的想像總是預設了對西方文藝的熟稔與喜好;個人的熟稔與喜好自然無可厚非,但它真實反映了我們的社會是如何深刻地受到了西方的浸染,從而在感受與話語實踐上,將當代「文青」與傳統「文人」區隔開來。當然,「文青」與「文人」大不相同,不該一概而論,但它們被賦予的價值取向承載了殖民/現代性的痕跡:「文青」是時髦、進步的;「文人」則是酸腐、封建的。 「落地轉譯」尤其突出兩個面向:一是翻譯乃是外文研究的重要活動,包括Walter這本書的出版亦是翻譯勞動的成果;二是翻譯總在跨文化與跨地域的脈絡中進行,因而「在地」總已在跨國的(若非全球的和普世的)西方中進行協商,反映著Walter早年關於「在地歷史與全球設置」(local histories and global design)的思考。對非西方來說,翻譯行動不只是知識引進的形式,更是趨向普同的嘗試,是非西方主體想要進入殖民/現代體系,躋身全球交換的欲望。如果說翻譯是進入全球化運動的一種方式,那麼人工智慧翻譯(如Google Translate)可以說是全球化夢想的實現,讓文化與語言的差異不再有阻礙和時差。雖然翻譯的目的不在於成為Google Translate,但無可否認的,Google Translate喻示了一種翻譯的理想形態,一種無障礙或無摩擦的溝通。 不過,Walter提醒我們,「Google 是使得知識殖民性得以存續的一項最有效的工具」(49)。這也就提示了我們翻譯更重要的作用,或許不在於趨近普同,而在於留下刻痕、記錄摩擦,讓我們的思考駐留並且進入語言與文化的皺折中,不要太快略過,乃至無視,因為正是這些翻譯的皺折與語義的摩擦提醒我們現代知識的殖民性,以及在地知識與之的抗衡與協商,從而可以保留、導入、重新面對自身文化中的抵抗成分,作為認識論不服從與思想獨立的基礎。用班雅明的比喻來說,作為原文的「來生」,翻譯是另一個文化生命的場域,它不必然可以與原文互通,而是在接近的過程中展現其差異,折射知識的暴力和抵抗的韌性。是故,我們非但不該小看Sumak Kawsay(「以和諧方式好好地生活」)、Suma Qama(「以和諧方式充分地生活」)、Ubuntu(「我在,因我們同在」,以及中文的「和」等思想觀念,更不應該輕易地將民主、自由、主權等西方傳來的觀念視之理所當然,而忽略了這些觀念本身亦有自身的在地歷史與全球設置。解殖的第一步,就在於讓這些不同於西方的觀念得以復甦、再生、平等存在,讓無法翻譯的挫折、無以匯通的觀念,轉化為反思殖民現代性,以及創造「我們的現代性」的資源。讓翻譯變得困難,抗拒中西觀念的輕易等同,是對抗谷歌殖民的首要任務。 當然,我們也不該忘記翻譯的事業不僅僅在於中西之間,更該在不同的語言和文化軸線上展開。不去趨同不表示世界各地的觀念與思想沒有共通之處,而是說,我們不僅要警醒與避免西方語言成為認識論的絕對中介,更要去展開不同方向與形式的翻譯,讓思想得以多元流通,不斷再生。正如Walter在書裡所嘗試的(儘管我們仍要對其英語介面保持醒覺),非西方之間的相互翻譯以及非西方之間的相互結盟與合作,目的在於鬆動既有的國際秩序,擴增反西方化(但不一定是反西方)的力量,讓不同的知識傳統、世界想像得以復振和流動。在這個意義上,在西方的邊界上探索,展開第三世界的思想互動,不只是大勢所驅,更是解殖方案得以實踐的關鍵。這也是外文研究以及更為廣義的文化研究可以推進的方向,在「我在」的地理文化基礎上進行「我思」,並側向探去,面對已在我們之間的非西方世界。 「我們的現代性」中的語言與情感 《解殖》第二部分所論及的「地緣政治」、「知識的身體政治」以及「認識論的殖民差異」一樣很有啟發,因為它們都意在重新將「種族」的問題放入現代知識的討論,從而要求我們正視知識生產中的權力位階與不平等。當然,在後殖民研究中,這已是老生常談,無法迴避,卻又難以解決的問題。「族裔研究」、「亞際文化研究」、「全球南方研究」等領域範疇的提出,都是對這個問題的回應,但又一再地在「英文霸權」的全球性結構中頓挫。正如Walter對查特吉的討論所顯現的,一方面非西方世界,藉其種族化身體在西方知識體系中的位置,明白了現代性(啟蒙遺產)的侷限,而想要回到自身的思想與知識傳統中去思考和發展「我們的現代性」,但同時,「我們的現代性」總已與西方密切糾纏,不但理性上仰賴與西方的對位,而可能陷入自我東方化的民族主義陷阱,在實踐上又很難擺脫西方語文、思想、制度等等的崁入,而時時面對著「相關性」的拷問,在模仿與反抗西方之間顛躓。「我們的現代性」的問題,因此,也是Benedict Anderson提出的「比較的幽靈」的問題。 對此,Walter樂觀地認為「我們的現代性」將「成為未來解殖的場域」(238),相信非西方將可擺脫西方的幽靈。但我想強調的是,當西方不再是非西方的唯一參照之後,「我們的現代性」就必須更深入面對知識的相關性問題。相關性固然可以朝向多樣性開放,但它難以避免選擇與封閉,因為自我的需要構成了選擇的基礎,相關性也就無法避免知識的權力結構,即令它不再是「殖民的」。這也就讓我想起,在查特吉對「我們的現代性」的表述中,一個核心的問題意識是語言的選擇,亦即一個雙語知識份子如何選擇語言的問題。對查特吉來說,在西方現代性的籠罩下,英語和孟加拉語,雖然都是印度知識分子的語言,卻處於不同的位階,並扮演著不同的作用。當英語成為「公眾」語言後,孟加拉語就被推入了「私人」的空間。 這個公私區辨值得我們反思,因為這樣的語言置定(fixation)即令可以從一種反殖民運動的方式來挑戰和改革,「私」語言的想像或許更深刻地承載著「我們的現代性」,即令那是一個對於外部來說毫不相關的歷史與感性知識。在同一個國族空間裡,本土的、母語的強勢崛起,也可能反向將「公眾」語言推向「私人」的空間,例如台灣戰後日語世代的沒落。我的意思是,「我們的現代性」不只是知識與語言復振的問題,更是一種感性與情感的多重承擔,所謂傳統與西方往往無法一刀兩斷,一如現代與本土總是異體攣生。「知識的身體政治」或許可以將種族差異歸結於「認識論的殖民差異」,但「現代性的地緣政治」則使得非西方知識主體面臨語言與情感的多重糾結。解殖的多樣性想像,或許不得不回應解殖主體的相關性政治。世界本是多樣的,問題是我們拿了什麼樣的篩子進行選擇。再一次,去西方化不能被等同於反西方,同樣的,本土化也不能被簡單地等同於去西方化。我們必須在歷史的皺折中冷靜思考解殖的意義。 解殖與兩岸關係 對Walter來說,解殖意味著面對去西方化的傾向正在展現力量,尤其在體制脫勾與認識論不服從這兩個層面。具體來說,就是西方既有的體制性力量,乃至五百年來創建的國際體系,對崛起中的非西方國家,已失去規範制約的能力以及知識與道德的領導權。俄國與中國,雖然都是西方打造出來的國際體系的一員,但它們的行為與企圖已不再受限於這個體系性的規範,或是說,在既成體系裡向西方的知識與道德領導權發出了挑戰。「一帶一路」是個鮮明的例子。雖然它的運作邏輯未必與資本主義有所不同,但它改變了資本行進的方向,乃至找到了資本拓張的不同形式與論述範式,藉「南南合作」與「基建工程」為資本的發展創造了新的地理。在「一帶一路」的政經想像當中,「民主」與「自由」並非主導性的意識形態,也不是結盟合作的前提要件,相反的,它以極為宏大的跨國經濟想像重新表述了一種可能的、將臨的全球狀態,也嘗試著改寫政治領導的話語與體制想像。在這個意義上,去西方化的意義和價值恰恰在於想像另一種世界的可能,一種與既成體制脫勾後的新天新地,即令那未必是我們幻想的烏托邦和桃花源。 以民主和自由為例,Walter寫道: 民主與自由被西方拿來妖魔化俄羅斯、中國和伊朗,並為所欲為。但說到底,現在對民主自由產生威脅的是西方自己,因為他們再也不能遵守自己的原則。失去五百年以來西方文明打造的特權是很困難的事,由於失去了這樣的特權,西方文明是對世界和平最大的威脅。但是若是沒有去西方化和多極世界秩序,我們就都會活在一個建立在民主自由神話上的單極極權主義之下。 Walter在此表述的,恰恰是西方價值失去「光環」的景況。的確,自英國脫歐與川普當選以來,當然還包涵2001年起的阿富汗戰爭和伊拉克戰爭,美國「民主」顯然陷入了民粹主義的陷阱之中,在外展現為軍事帝國主義,在內造成了各種各類的政治正確與黨同伐異。民主的平等要求與自由的權利(力)意志,形成無法解決的矛盾迴圈。2021年1月6日川普支持者闖入國會大廈的舉動一舉折損了美國的民主光環,反映人民主權的現代想像本身或許就是千瘡百孔,無法自洽的;黨同伐異的政黨競爭,不但帶來了破碎的民主,更埋下革命的引信,一觸即發。由此,五百年來,作為普世價值的民主和自由,反而在其源頭顯現短板,淘空了西方領袖全球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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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偉碩 │捍衛健康主權,不容未戰先降:第四場反萊豬公投說明會的發言

【編按】12月2日為第四場反萊豬公投說明會,正方代表蘇偉碩醫師就歐盟基於雌性荷爾蒙己烯雌酚對人體的危害而禁止畜牧業使用促進生長的荷爾蒙和瘦肉精的歷史、國際上對於萊克多巴胺安全性的爭議、政府誇大的「貿易報復」,以及指出政府從萊牛到萊豬的過程中違反當時反萊豬的立場等論點,表達反對萊豬的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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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秋鬥苦行日誌】吳永毅│我反核,我參加秋鬥行腳

台電在國民黨執政時期是擁核的最積極打手,民進黨執政後,台電翻臉變成反核的打手。民進黨用一個在國民黨執政時期從來不反核電的台電主管,來替反核電強力辯護,這本身就是一個天大的諷刺。許永輝代表民進黨反核,辯贏了就是讓台電作為一個技術中立的機構的可能性成為零;本來已經讓人訝異如此牆頭草的台電,再被民進黨敲鑼打鼓的頒發「公信力為零」的勳章,放送到全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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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秋鬥苦行日誌】范振國 │ 禮記與春秋都明載【言偽而辯】是必誅之罪

其實縱使先不提藻礁的珍貴需要用心呵護,只要一想到為了建港築堤要將300多個有籃球場拿麼大面積,高約10幾層樓的,永遠無法消解的水泥石塊沉入海底,就難以忍受這麼殘暴對待海洋的手段,光憑這一點,不管有沒有藻礁, 為了儲存天然氣接收站而興建觀塘港的工程就該立即停止,第三天然氣接收站不止要遷離大潭,甚至最好不要興建,有遠見有責任的政府應早日謀求新的能源替代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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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秋鬥苦行日誌】吳永毅 │ 從【大眾站】到【大眾行】

昨晚(11/23)由螺陽基金會招待,住在平原社大樓上的背包客通舖,通舖外走廊的牆面,寫滿環島旅行的留言,驚醒了我們,原來我們的西海岸行腳,不過是大眾們年輕時追求夢想、擺脫煩惱、尋找自我、練習自立、心智成長、認識土地、向未來承諾的、最單純、最原始、最平民的一種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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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秋鬥苦行日誌】劉芳萍 │ 秋鬥行腳大家來接力

//雖然我的腳步已可以跟得上隊伍,但小腿也逐漸產生些微酸疼感,但是,令人鼓舞的事情陸續發生了,先有路旁的住戶人家遠遠的在家門口等著我們,為我們奉茶、慰勞鼓勵大家,開車路過的轎車會按喇叭長鳴為我們加油,對向車道與我們逆向而行的腳踏車隊對著我們豎大姆指,一位環島(?)腳踏車騎士在路旁為我們加油,要求與大家合照,隨後道別說他要一路騎回台北了等等的許多事件,讓我猶如喝了蠻牛般,腳力似乎又恢復至上午的腳況,不知不覺的就到達了終點站「斗南火車站」,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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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秋鬥苦行日誌】黃德北 │ 11/21,秋鬥第九天

//我們繞行嘉義民主聖地的噴水池圓環兩圈後繼續出發,並在檜意森活村的景點做了第三場宣講。不過,檜意森活村周圍都是來觀光的遊客,很少人專心停下聽講。市民的反應讓部分行走的夥伴感到有點失望,我們在路上還遇到兩位市民向我們表達他們的反對意見。在今天之前,秋鬥行腳沿途與民眾的互動,本來讓我認為今年反萊豬、護藻礁的公投一定會通過,但今天在嘉義市的所見所聞,讓我知道我們還有很多要努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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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秋鬥苦行日誌】黃德北 │ 11/20,秋鬥第八天

台大哲學系碩士班畢業的高偉凱,這位因為抗議房屋稅未通過而憤然辭職的前新竹縣議員勸我們不要太介意外面的批評,做我們認為對的事。他舉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版的序言結尾與我們共勉:「任何的科學批評的意見我都是歡迎的。而對於我從來就不讓步的所謂的輿論的偏見,我仍然遵守偉大的佛羅倫薩詩人的格言:走你的路,讓人們去說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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