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背心們與全國投機主義

黃背心們與全國投機主義
◎Charles Kabango
瓦礫 譯

 

【譯者按】自今年11月上旬起,新任馬克龍政府提高化石燃料與徵收碳稅的措施引起廣泛抨擊。11月10日,以反光黃背心為運動識別的抗爭者在求見總統失敗後,開始發動小規模攔路抗議,並在各地公共場所發起集結示威。運動延伸至全法國、海外領地,甚至比利時。幾乎所有重要反對黨的領袖皆發言予以支持。日前在香榭麗舍大道才結束一場上萬人參與的遊行,各地攔路抗爭則持續進行,至今仍不斷動員。本運動組織高度去中心化,並宣稱自身是無黨派的自發性全國抗爭,媒體報導則指出各地的極右派國家集會黨(前國家陣線)與無政府主義、反法西斯組織等成員則多有積極親身參與。

本文轉載自2018年12月3日作者Medium,感謝譯者瓦礫授權,原文為Les gilets jaunes et le national[1] opportunisme

 

 

在當下的情勢裡,所有單只為了立即滿足個人自身利益的鬥爭,並不是為了未來、也不是為了現在,而只是為了過往時光。問題不在於肯定黃背心與否。讓我們把這個問題留給民調專家。我們對黃背心們的批評不在於治理或道德秩序,而在於政治之上。

 

歸順[2]

他們這事漸漸發黃

在某些社會鬥爭的信條認定下,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因而,我們可以在法國看到,一天又一天,黃背心們的周遭生出某種巨大的聯盟。

這個聯盟真正的名字是「全國投機主義連線」。它最優秀的玩家們,就坐在國民議會裡反對黨的板凳上。大體上說就是那些Dupond Aignan們、Collard們、Mélenchon們、Christian Jacob們[3]……Jean Lasalle[4]則是獨特的個案。他是正牌的「黃背心」。像大部分的黃背心一樣的「外省國家主義者」……而不像他的國會同仁們那樣「投機」。他可以另當別論。

「全國投機主義連線」肯定黃背心們的訴求。認為他們的憤怒其來有自,而「底層人民」的憤怒是神聖的。「全國投機主義連線」因而默默地、不予批判地加入了黃背心的隊伍。後者的號令清楚而明確:「絕無政治收編」。這個連線全心全意地奉獻給黃背心們,看似不求斂票,可能還會流失選民。

所以就是句可笑的號令吧。各大媒體這麼說著。不斷說著。它們「吿知」人民。這也沒錯。然而,在9個億萬富翁掌控之下的媒體景象裡,告知也只是種對事實、事件、情勢的「政治收編」。

至於另一種,像是被專職政治工作者或工會等收編的可能性,警告黃背心們也無濟於事。當抗議指向的是政府的某種財政措施時,無論是好是壞,他們都踏進了政治收編的大門。這並不是個意外,政治收編正是黃背心運動的內在同體。另外,就算是直接從臉書頁面上蹦出來的網民們,也不過是為了自稱無法被政客收編的運動而犧牲。他們的情操確實高尚。

直至今日,人們還能聽到運動的同情者說,黃背心們不想要政治代表、不想要搞政治、也不想要有發言人、不想要搞組織;這場運動遠非去傳譯某種新穎的想法、某種事物的意義、某種實力政治上的意義,而首先囚於自身的「成就」、各政客的支持,更糟的是自己的憤怒之中。

運動獲得了持續下去的力量,但是說到底,它究竟要走向何方?碳氫燃料降價?然後呢?全國大和解?財富再分配?與沙烏地阿拉伯和卡達切斷關係?醒醒吧。

「全國機會主義連線」之所以如此獻身給這些可憐的黃背心們,那也是為了民意。必須要萬眾一心……一致對抗馬克宏……在今天,做個負責的政治人而對這種運動嗤之以鼻,就是一種自殺。對歐洲人而言也是一種自殺,一種延遲自殺。必須浮現一名「底層」法國的代言人,直面在「高位」上的法國總統。讓我們來看看兩種受到老練的反動者們熱烈支持的流行公式:

例如右派的共和黨人,支持的是François Fillon這位想要讓法國縮衣節食以求財政起色的好好先生,而今與黃背心們站隊相挺,也只能激動某些睡著的人。

例如「不服從」[5]運動者們,昨天才參加過氣候變遷大遊行,卻(甚至)拿黃背心象徵他們的鬥爭,一邊還唱著馬賽曲,也只不過是確保了某種狂熱的服從。

至於極右派的心態則是路人皆知。一旦它熱情地站在受苦的法國人們身邊,接著很快就會向我們宣告這都是拿走一切補助的移民和外國人的錯。必須切斷對外國人惡名昭彰的補助,並首先用來對法國小民伸出援手。這個想法其實也與當今政府和社會主義黨人Olivier Faure有若干相符。

黃背心是個好用的藉口。

我們注意到,某些投機主義者不滿於(極右派)國家陣線出現在黃背心的身旁。這沒什麼道理。除了有點模糊又有點好笑的號令:「拒絕政治收編」之外,黃背心也拿不出任何基本原則,或運動可因而開展的一致性。就算是11月17日的事[6]發生之後也一樣。要知道,黃背心接受「所有人」參與。這是個大問題。大家聚在一起,在同樣的旗色間行進,為了同樣的理由(購買力),卻有著互相取消、彼此矛盾、截然相反的各種政治取向。情勢並不明朗。

「交通勞工力量」為黃背心提供服務。這個工會呼籲成員與同情者們加入黃背心運動以「捍衛購買力」。至於Philippe Martinez(譯注:全國跨行工會CGT總書記),似乎有點內疚,像是道歉一般地邀請黃背心們在12月1日與他一起遊行(譯注:本日同時有黃背心自主發起、工會聲求黃背心同行,以及學生聲求黃背心同行的各大遊行)。

 

關於購買力

「徵稅國家」的批評並不是太新奇。我們只有在干涉個人利益與購買力的時候才會批評國家。面對國家,公民成為永恆的反動者,視情況轉型為革命家。

1995年1月,汽車俱樂部早已在95與98無鉛汽油價格高漲時發起「停止財政敲詐!」。

2000年,在國內石化產品税TIPP告漲之際,法國也引起遍及歐洲的巨大怒火。在席哈克掌權的法國下,我們見證了:封鎖大型漁港、阻礙公路石油運輸、要求油品配給。在歐洲其他地方(比利時、德國、愛爾蘭、瑞典)也出現了一批同樣的貨色。

2004年,又來了,柴油漲價近20%。漁民、農民與運輸業者強力抗爭。

2008年,當農產品原料投機事業在歐洲引發飢荒的危機,我們在法國見到又一次的油品漲價,造成許多港口被漁民封鎖。

2018年,碳氫燃料稅上漲……黃背心們的怒火卻讓我們以為是底層法國首次卸下面紗。

說到底,沒什麼新鮮事……除了人們試著再發明出所謂遍及社會的怒火之外。自從席哈克政府,甚至更早之前,碳氫燃料始終能多多少少地震撼法國。

 

目中世界無一人的法國

在一名利比亞人眼裡,法國現在發生的事情會是怎樣?他的國家(作為石油重要產地)在BHL[7]的哲學思考與民選總統薩科齊的軍事行動下「被民主化」。

在格達費死後幾個月,全國還陷在混亂之中,人們卻得知利比亞的石油產能已經恢復。據傳,Total、ENI與各方勢力已經在未經利比亞當局授權之下簽訂合約。利比亞人的眼光肯定會是嘲弄的、反諷的。他可能會想到在他們的石油被低價剝削之時,像是Total等法國公司決定在法國免費販售石油,或至少免費送給薩科齊的選民吧。可惜並沒有!

但無論如何,利比亞人的眼光也會是欽羨的。因為在今天,顯然身在法國要比在利比亞好上許多。

各位法國人,各位黃背心,各位憤怒者,此時正是各位對世界情勢感到憂慮,而不只是考慮自身購買力的時刻。比起在國外的作風,法國在國內的行為總是沒有那麼惡性重大。而,有一天,這兩種行為都會成為過去。如今,這裡的一切順利運行,當國家多拿幾分錢時就讓人生氣。我們以為自己已經獲勝,其實正是輸家。為什麼呢?因為我們對國家行為的批評既不一致、也無誠意、更不清醒。

在法國,我們得以對世界感興趣,而不需要徹底與外界相連。在我們自己的土地上,就有著游離的無產階級,等待我們一同發明全新的世界。

我們仗著購買力,訴求所謂底層法國與高層法國等等,是走不了多遠的。

Bolloré(譯注:法國財團家族,該集團雇用55000人)是生自法國高層嗎?Ghosn(譯注:出身自移民家庭,因財務詐欺而被捕入獄,曾是多家汽車集團主管)是嗎?他們都處在世界的高處,形成所謂資本主義寡頭集團。法國高層因而也徹底是國際性的,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在日本因財務詐欺被捕。各位女士先生,這就是階級特權。底層法國必須也得國際化才行。

全世界的無產階級(不只是法國底層而已),聯合起來!

 

譯註:

[1] Le National也是1974–1980年之間極右派政黨「國家陣線」的機關報名。

[2] 標題原文為Ralliement,有歸順之意,另外也指由教皇利奧十三世在1892年的政治轉向,以敕令要求天主教徒停止抗爭,並順從法國第三共和針對教士階級進行的整肅法律一事。

[3] 這些人名代表從極左到極右的各大黨派,下文中的Lasalle則是一個小型政團的領導者。需注意這裡的表列少了上次執政後大選慘敗的社會主義黨,該黨目前對黃背心運動意見分歧。

[4] 法國南方農村中小企業家族出身的國會議員,不屬於任何政團。曾任各地方首長與議長,以及中間偏右政黨「民主運動」副主席。

[5] 這裡並非指一般意義上的公民不服從運動,而是由前法國左派黨主席Jean-Luc Mélenchon所帶領的政團,一般被認為站在比社會主義黨更偏左,甚至有謂極左的立場。

[6] 11月17日,黃背心群眾在全國超過2000個據點進行集結,有數十萬人參與,期間發生許多衝突與暴力事件。

[7] Bernard-Henri Lévy,法國知名人士,具有哲學家與著名政治評論者等身份。在利比亞情勢間,公開要求法國政府及時以軍力介入,被認為透過輿論影響力成功說服法國政府實施相關政策。

 

發佈日期:2018/1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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