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元寬容的左翼新文化

多元寬容的左翼新文化── 馬克思主義學者論「另類全球化運動」(2009.12.4《新國際》)
■毛禹權 譯

 

法國期刊《當代馬克思》(Actuel Marx)第44期(2008年下半年)刊載了題為《馬克思主義者怎樣思考另類全球化運動》的文章,這是《當代馬克思》主編與與多名西方馬克思主義學者就另類全球化運動進行訪談的筆錄。訪談回顧了另類全球化運動從2001年以來取得的成就,並就另類運動的性質、問題、與社會主義的關係以及發展前景展開了討論。訪談主要內容如下。

改變世界霸權關係

《當代馬克思》:各位對2001年以來的另類運動做何總結?

哈內克爾(Marta Harneker,心理學家、作家和新聞記者,現任委內瑞拉多家機構顧問):我認為另類全球化運動的功績是最廣泛地聚集了左翼的幽靈。從想逐步改變資本主義的體制內改革者到相信只有通過革命鬥爭才能消滅壓迫體制的革命者;從主張通過談判道路發展的溫和派到採取直接行動的鬥士,如以喬傑‧波維(José Bové)為代表的法國農民運動和巴西無地農民運動都被整合進另類運動當中。「世界社會論壇」倡議者貝爾納‧卡桑(Bernard Cassen)曾認為巴西無地農民運動的目的是成為新的國際性反叛組織,我不這樣認為,但它已成為最廣泛的左翼,成為自由主義者、共產主義者、社會主義者、無政府主義者和進步民主主義者會晤和交流的空間,向世界顯示了左翼新文化開始登臺。這是一種多元的寬容的文化,是推崇團結、擱置分歧的文化,是團結在互助聲援、人道和保護自然等共同理念基礎上的文化,是拒絕將利潤引誘和市場法則作為人類活動指導方針的文化。我相信只要政治界或社會界所有傾向左翼的鬥士盡力團結,我們就能擁有戰勝強大敵人的力量。同時,在強大的反新自由主義全球化運動內部,不可避免地會出現主張採用更先進的行動路線的隊伍。

赫伏利諾(Domenico Jervolino,義大利那不勒斯大學哲學教授):另類全球化運動的誕生和它在全世界的發展是在20世紀和21世紀聯結點展望世界新秩序時最重大的事件。的確,另類運動本身不能代表可能改革世界的力量,但它表達了在各大洲廣泛流傳的文化、社會和政治訴求,並動員了力量。沒有這支力量,爭取另類社會的鬥爭是不可想像的。在這個運動中,各種文化和經驗共生並富有活力,也必須強調其中很有希望的「參與式民主」的實踐。

霍克(Wolfgong Haug,哲學家):另類全球化運動至少能夠改變一點世界霸權關係。另類運動反霸權文化開始浸透到將要組建或已經組建的新的政治組織中。如同德國左翼黨(Die Linke) 的出現迫使其他政黨作出某些社會讓步,同樣,它在構建這種反霸權文化中所發揮的政治潛力已經影響到地球上的重要政治決策。

薇恩萊特(Hilary Weinwright,英國社會主義鬥士,女性主義社會學家,阿姆斯特丹跨國機構研究室主任):一直到現在,另類全球化運動做了兩件事,首先是意味深長地暗中破壞新自由主義政策的合法性,從而大大促進了新左翼的誕生和擴大了政治的制度性危機。第二個影響是在世界和各大洲的範圍內,阻止了新自由主義經濟政策的推進,特別是削弱了做為新自由主義霸權工具的世界貿易組織的功能基礎。另類運動的這種衝擊力始終來自兩個方面,一是社會運動(實際上是參加另類運動的各種論壇)的力量、相互合作的戰略;二是同進步運動和反新自由主義權貴的政府結成戰術上的同盟。在南方,運動和政府間的這種同盟取得了顯著的成就,但必須指出,在北方國家,由於多邊投資協定,這種團結破裂了。

深重的歐洲左翼危機

《當代馬克思》:人們說另類全球化運動發展緩慢,僅限於論壇會晤和討論,無力影響全球範圍內的重大政治決策。各位對此有何看法?

莫多內西(Massimo Modonesi,歷史學家和社會學家,墨西哥全國自治大學教授):人們今天對另類運動的停滯感到遺憾。但是我們知道要建成一個群眾性的而且是國際性的政治運動,需要一個緩慢的而且不是直線上升的過程。另類運動作為新生事物既然已經誕生,今後也會經歷一個非正規發展過程,不排除暫時停頓或後退。同時資本主義全球化在發展中也存在著對抗,這是從另一方面可能產生經濟政治和社會危機的因素。這是在特殊環境下出現政治化和激進化的起因。對緊迫性的焦慮和一時的悲觀不能動搖我們的歷史使命。

薇恩萊特:正如我前面所說,首先應抓住為什麼發展緩慢,而另類運動在重大決策中的影響如發展迅速又會是怎樣的呢?當用這樣方式思考問題時,就會意識到問題不在於發展緩慢或成果是否豐碩,問題的難處是要給另類運動在政治戰略方面尋「根」。在某種意義上,左翼和另類運動同樣是政治制度危機的受害者,特別在國家層次上。至少,它們還未找到解決辦法。只要審視巴西和義大利這兩個另類全球化運動有強大地位的國家中另類運動和左翼發生的事情就夠了,更不用說法國、英國、菲律賓以及其他激進左翼被邊緣化的地方了。然而,在某些時候,左翼似乎發起了超過人們期待的另類運動浪潮。

赫伏利諾:另類運動遇到的困難首先來自「9‧11」後出現的形勢,恐怖主義和戰爭交錯進行,產生了新的野蠻行為。這種形勢造成了與另類運動捍衛的理念根本不同的氣氛。這又是一個為「另一個世界是可能的」和爭取和平而鬥爭的一個原因。但鬥爭變得更為艱巨和複雜。如果在發達世界的心臟地帶不發生某些變化的話,幹什麼事都沒有可能。要壯大就要求有對社會進行批判的另類力量,我們的責任是巨大的,而歐洲左翼的危機也是沉重的。

卡利尼科斯(Alex Callinicos,曾長期在紐約大學任教,現任倫敦皇家學院歐洲研究教授):不可否認現在有一種束手無策的情緒。另類全球化運動的興起是聚集了對新自由主義全球化發出的種種抱怨聲而進行齊心協力的批判鬥爭。儘管有些模棱兩可,但這種批判構成了對統治世界方式的強大挑戰。這方面最明顯的時刻是2003年2月15日圍繞美帝國主義軍事行動舉行的「世界反戰抗議日」。這是一個另類運動沒能列入議題的問題。接著,運動就失去了衝擊力,原因首先是運動在各國不同社會中發展時產生了離心力,政治不和,在發展進程中又出現官僚主義化,特別是在歐洲,「世界社會論壇」國際委員會也一樣。

沃爾夫(Otto Wolf,柏林大學教授):我認為運動似乎因缺少批判已建立的統治結構包括資本主義再生產方式的理論而停滯不前。另類運動下一步應要求發展以馬克思關於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和其統治社會方式的理論為代表的批判理論。我建議應掌握統治結構不可避免的多元歷史軌跡,包括在歷史上人類社會再生產的物質基礎。

妥協的壞典型

《當代馬克思》:在第一次「世界社會論壇」後確定的《世界社會論壇原則憲章》的第4條,似乎避免採用直截了當的反對資本主義的立場。文章提出「反對跨國公司和為跨國公司利益服務的各國政府和國際機構操縱的資本主義全球化進程」。各位是否認為這是一種運動各派間妥協的表達方法?

莫多內西:其實,人們在涉及資本主義全球化而完全不提及它的原因和相應後果的表達中能夠覺察到這一「妥協」。這種妥協是鬥爭和覺悟異質性的表現。

卡利尼科斯:是的,另類運動綱領性文件在涉及促使運動興起的原因時是含糊不清的。如果涉及新自由主義,也就是從上世紀70年代末以來主要資本主義國家以及它們強加給世界其他地區的經濟政策,或科學地表達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那麼新自由主義可以採用不同形式的機制嗎?回答這類問題具有強烈的政治傾向。如ATTAC組織它首先要解決的是托賓稅,這是一個想重新回到更正規的資本主義的機構。但如果說當前信貸危機不可否認是最近時期金融市場鬆綁化的結果,那麼就反映出更深沉的問題,凸顯了資本主義作為競爭積累制度的無政府本質。

薇恩萊特:不,我不認為這一立場本身就是妥協。我認為這第4條是一個出發點,其目的是聚集那些感受到資本主義當前形式和特徵而激進化了的各種另類運動。說到妥協問題,如果是指領導機構的應對方式,國際委員會聚集活力的進程是確切的。怎能限制激進化的深化和擴張進程呢?已經發生的激進化是複雜的、多樣的和不平衡的。與其說是限制激進化,還不如說是在「世界社會論壇」發展中進行了妥協。2007年在肯亞內羅畢舉行的世界社會論壇,對非政府組織鼓氣,卻對城市貧民居住區基層的創議組織如「人民議會」洩氣。我說這是一個妥協的壞典型,保護了某些組織和利益,損壞了世界社會論壇的激進活力。這種限制激進化活力問題在公開或閉門討論中同樣顯現,如出自與友好政府的現實關係,對政黨態度暖昧。同時也涉及在整合和確定另類的新方法時的消極態度。由於在制度上另類資本主義還沒有明確的道路,豐富的、有道理、有活力的反對資本主義運動應在尋求和實現另類中與反抗現實存在的資本主義運動結合起來。

另類運動是一種全球化

《當代馬克思》:如果存在,那應如何看待這種妥協?

哈內克爾:我認為原則憲章寫上「反對跨國公司和為跨國公司利益服務的各國政府和國際機構主導的資本主義新自由主義全球化進程」是採取了正確的立場。既然確定了主要敵人,在世界經濟發展這個具體階段,應力爭與這個主要敵人有矛盾的人一起集中開展鬥爭。

卡利尼科斯:這種模棱兩可的詞句不一定是有害的,通過這種方法有利於更廣泛地把各式各樣的人群聚集到運動中來,但重要的是另類運動能為不同的另類方案提供清晰的意見和進行討論的空間。

赫伏利諾:這種表達不僅僅是反對資本主義而已,而是強調與跨國公司和為其服務的各國政府和國際機構主導的全球化進程作鬥爭,我不認為這構成一種限制。因為運動反對的是資本主義的具體形式。如果這會引起參與運動的不同文化和經歷的人之間的分裂,那是錯誤的。相反,必須擴大另類運動的參與面。

莫多內西:我認為這種妥協反映了推動另類運動討論的兩種不同見解的共處和聚集的困難。一種見解是激進的、反體制的,主觀上反資本主義,用歷史的觀點擺脫現實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的危機,使之得到重新恢復,並急需制訂新的社會政治路線。另一種見解是在克服對新自由主義的幻想和擺脫革命工人運動歷史失敗的負擔後,重新出現在客觀上反對資本主義的舞臺上,但主觀上不傾向社會主義。這兩種見解已出現了一種在爭論中重新聚合的歷史性轉變趨勢。但人們不知道能否排除運動已經出現的停滯和不知所措的徵兆,如另類運動內部改良主義陣營的穩定性,拒絕資本主義制度和主張調整結構間的對立,後者口頭上反對體制而客觀上與減輕資本主義全球化影響和矛盾的人道主義創議連繫在一起。

沃爾夫:原則憲章的這一條文既反映了妥協,同時又理智地拒絕採用「反資本主義」的辭語。「直截了當地反資本主義」難以和民族主義和「反全球化」相區別,這種「反全球化」的具體說法根深蒂固地生長在法西斯式的專制主義和反猶太主義中。另外,「經過正常反思的反資本主義」需要克服後現代時期在解放思想中留下的嚴重後遺症。這不僅涉及戰略上反對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和統治形式,而且也應著手解決一切資本再生產,也包括工業和商業資本再生產週期中的問題。

霍克:從反全球化走向另類運動的道路提供了辯證法有用的一課。另類運動是一種全球化,這不是倒退。如果另類運動在自己的具體行為中實現特殊利益間的妥協,它仍然是真正反對通過新自由主義方式進行資本主義全球化。它會用自己的方式掌握羅莎‧盧森堡闡明的近期目標和長遠目標間的辯證法。近期目標始終要在世界範圍內和重新調節生態的新方式連繫起來。遠期目標是人類和擺脫利益支配的自然生存條件間的共生。當前已具備實現這種共生的可能性。這需要加強和創建稱作為「第二經濟」的政治和法律環境。這種第二經濟於今在社會生活的許多層次中,以多種非貿易經濟形式存在,需要改變第一經濟和第二經濟的力量對比,並在未來實現它們間的角色置換。

避免教條主義和宗派主義

《當代馬克思》:談到另類運動,馬克思主義擔負什麼使命?根據馬克思主義學說,要把理論和實踐結合起來,即反資本主義和另類運動如何結合?至少這兩者中誰處於中心地位?

霍克:馬克思的《資本論》、《政治經濟學批判》是構建實實在在的另類運動的條件。即使對那些主張資本主義內部調整的單純改良主義來說,這些理論也是不可迴避的。不能科學認識資本主義世界,就不能具備關於「另一個世界」的明確視野,也不能有對具體政策措施作出評價的標準。結果會使實現馬克思主義思想和馬克思主義政治模式創新的任務遇到障礙。

莫多內西:就馬克思主義本身來說,我認為它提供了特別豐富的三個源泉,第一,整體觀念,馬克思主義以它的理論和分析的嚴密性,揭示了資本主義社會的形成和其在世界上的必然擴張。第二,強調鬥爭理念,培植覺悟。第三,國際主義,它不僅為反對剝削和壓迫打開了廣闊視野,為緊密聯繫和相互依存開展共同鬥爭打開了廣闊視野,也是反對一切有害行為的試金石。

哈內克爾:馬克思對資本主義做了最傑出、最深刻的批判,在19世紀中葉,他就預言資本統治的世界一定會一步一步地走向相互依存。但他在另一方面提出利潤的邏輯使資本主義不僅導致人類的毀滅,也導致自然的毀滅。認識資本再生產的法則在工人階級反對資本主義制度的鬥爭中將起重要作用。因此,我認為馬克思留下來的理論武器能使我們對當前新自由主義全球化作出更好的批判,也為我們指明了超越資本主義的最適合的道路。

卡利尼科斯:馬克思主義是對資本主義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批判。這是因為:1.在政治經濟學批判中,馬克思和他的繼承者分析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構建邏輯;2. 他們認為工人階級是用更先進更民主的社會形態取代資本主義制度並能勝任新社會任務的社會力量;3. 馬克思主義體現了對兩個世紀革命的反對資本主義鬥爭的理論和戰略的反思。當前的另類運動有兩大弱點:它的綱領和戰略含糊不清,它的影響在勞工世界相對薄弱。馬克思主義是智慧的結晶,能洞察這些弱點並戰勝它們。

赫伏利諾:為分析全球化的突起和思考另類方案,馬克思主義的確是基本的參考書。但是馬克思主義和馬克思主義者應知道在馬克思主義傳統之外也產生了許多批判文化和反體制的鬥爭。在總結20世紀共產主義經驗和現實社會主義國家的歷史教訓後,馬克思主義也應創新。應遵循的唯一道路是對這些經驗教訓進行自由探索和對比,以避免一切教條主義和宗派主義。

沃爾夫:馬克思撰寫的《政治經濟學批判》能夠並應該為另類運動提供決定性貢獻,並賦予它反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統治鮮明的解放前景。在當前我們面臨的國際形勢下,必將開拓新的鬥爭前景以反對和戰勝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統治,這同時也包括工會鬥爭和合作社運動的創新。但是在深刻危機後,創新的馬克思主義不能單獨作出理論貢獻,女權主義、政治生態學和南方視野同樣都有存在的必要。

21世紀社會主義

《當代馬克思》:過去曾被許多人不斷運用的與資本主義徹底決裂意義上的「社會主義」這個詞彙,通過委內瑞拉總統查維茲推出的「21世紀社會主義」這個口號,社會主義現在又浮出水面。雖然這個詞彙過去有重要影響,你們認為在當代世界質疑資本主義是否要聯繫這個詞彙的原則,還是根本拋棄這個詞彙?

霍克:非洲有個諺語:「詞彙雖然很漂亮,但只有母雞會生蛋」,社會主義也一樣,然而人們不能放棄這個詞彙。為了給21世紀社會主義定位,必須批判20世紀的社會主義,以馬克思主義方式瞭解其失敗的教訓。20世紀社會主義的經歷對社會團結互助和未來世界的所有探索都是寶貴的財富。

卡利尼科斯:社會主義這個詞彙在另類運動的語言中用得很少,追尋其原因,一是對社會主義有所保留,二是期望運動保持擴大勢頭,三是謹慎或對它失望,而很多鬥士局限於狹隘的目標。這就是查維茲明確把社會主義提上議事日程的重要意義。當然,還要討論今天委內瑞拉社會主義意味著什麼的問題。

莫多內西:社會主義作為另類制度的存在,不管在言語中承認不承認都是一個事實。沒有另一種政治傳統能像社會主義那樣把理論和實踐嚴密徹底地結合在一起。無可置疑,雖然由於社會主義的主要象徵消失,接著它的原則、激烈的反體系計畫被丟棄,但它的存在和更新仍然是世界範圍內反抗運動建設進程中的組成部分。反對資本主義如果有信心的話,應賦予它一個「積極」的名字。

薇恩萊特:我始終認為,「現實存在的社會主義」這個詞是有用的。這是社會主義異議者魯多爾夫‧巴羅(Rudolf Bahro)提出的。他認為不管社會主義這個詞彙發生什麼事,它是存在的,並區別於用這個詞彙掌權的那些政府的現實。這個觀點可認為是智慧和真正的政治用語。毫無疑問,這不是使柏林牆倒塌的那個社會主義。我認識的或與我合作的大多數民主和綠色鬥士,他們都認為「社會主義」是一個可怕的詞彙,但是他們贊同許多稱自己是社會主義者的人的理念和實踐思想。這是一個含義不是十分清楚的語詞,但很多人強烈要求用這個語詞作為另類資本主義的基礎。我認為在討論另類方案時,可以採用這個語詞,但也沒有必要用這個語詞來壟斷反對資本主義的政治實踐。

應對日益增長的野蠻行為

《當代馬克思》:那麼社會主義應具有什麼內容呢?

沃爾夫:口號問題不是知識界的責任,它能在「實際運動」中得到解決。在跨越20世紀80年代以後,只能確定適應21世紀本身的內容。從理論上來說,感到寬慰的是,諸如經濟社會主義(écosocialisme)和經濟共產主義(écocomunisme)這樣的關鍵字語的出現具有重要意義。

卡利尼科斯:如果人們認為問題的根源與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結構有必然連繫,那就要提出一個總體另類方案,也就是社會主義,但要區別於史達林主義。這就需要把馬克思關於「社會主義是自身解放的進程」的第一個觀念作為前提來研究。我不認為只要誰對我們說說社會主義的實在內容,並在未來為此而鬥爭就行了。我們需要把社會主義社會應具有的理念具體化,也要把採取的民主計劃經濟的機制方式具體化。我在這方面研究不多,也不可能馬上就拿出決定性成果。不管怎樣,反對資本主義這個題目有一定的意義,因而,對資本主義另類方案,我們應作更多的討論。

赫伏利諾:今天人們議論21世紀社會主義意義重大,因為不只是反對資本主義就行了,還應有建立另一個社會的思想。當前,有一個特別的要求對全力思考左翼的這些人構成挑戰。今天,人們沒有一個一定格式的社會主義模式。因而,我認為有幾點是本質性的。一個自由、平等社會的思想仍然放在中心地位,但未來社會主義不能是一個超越個人的社會,應緊密聯繫具體人的生命,尊重他們的差異,尊重人。應強調解放,根據日常生活中行之有效的形式實行基本的民主。我不認為社會主義能放棄權利,放棄道德和政治的關係。應把和平的理念放在中心地位,選擇與這種理念一致的鬥爭方法。在這方面,反思爭取社會主義的鬥爭和非暴力行動的關係具有十分重要意義。我知道 這是一個在理論和實踐上的難題。但我相信只有這樣才能從根本上應對當代世界日益增長的野蠻行為。

哈內克爾:我認為批判資本主義就不能不同時提出另類制度的方案,而這個方案就是查維茲號召的21世紀社會主義,它區別於執行蘇聯模式的國家奉行的官僚國家社會主義。說到21世紀社會主義,應理解為社會主義是一個進程。在這裏「進程」這個詞很重要。社會主義是通向人類充分發展的道路,通過人類自己變革的實踐和逐步創造條件,變革利潤規則,使之成為尊重人類和自然的差異的人道主義的互助的規則。要領導這一進程,最重要的是掌握節奏,因為這取決於每個國家具體力量對比發生的變化。在向我們期望的新社會模式發展的進程中,應有標準。必須強調無論在勞動場地、學校還是其他領土空間,我們的努力是動員、鼓勵勞動者和全體人民組織起來自治和參與,增長他們的才幹和權力的進程;是向工人基層擴展的進程;是利用國家機器,採取不再有利於資本而是削弱資本措施的進程;是始終發展社會所有制形式,少量發展國家所有制的進程;是改變勞動過程和工作日觀念,從而使這方面異化消失的進程;是有利於與自然和諧相處發展的進程。

放眼全球、立足當地

《當代馬克思》:今天在全球如何構建反資本主義的另類運動?應把哪些社會力量整合到運動中來?應採取什麼形式?它們在各層次所處的政治角色如何?應該更多在運動的基層(運動中的運動),在國家層次(社會協調一致的另類方案),在地區或大陸層次(構建歷史多樣化的軌跡),還是在全球公民社會或一個世界國度採取行動?

赫伏利諾:我認為最重要的是勞動的力量,不僅是傳統的勞動力量而且也是非正規的勞動新主角日益擔當起另類運動的重任。我認為運動各層次間的連繫應弱化,以避免機構臃腫,消磨活力,然而基本思想仍然是建立擴展到所有人的普世公民社會,並為保護公民社會爭取世界司法秩序而鬥爭。儘管當前跨國機構有許多缺陷,但仍然要建立司法秩序,這在於相信誕生於基層的運動能證明它們有能力得到世界輿論共識的支援。反對死刑、反對酷刑,爭取移民權也十分重要。在歐洲,我們必須為具有歐洲特色的公民社會而鬥爭。

莫多內西:另類運動中運動的模式有它的長處,它強調活力和多元化。這是另類運動的兩個特徵和潛能,但這不等於說,它們間的聯結是無關緊要的。當前,最好的代表形式是能夠把各領域的鬥爭聚集在一個從世界到地區的總同心圈內,既超越它們間的各種形式和實質分歧,又能把各種不同層次聯繫起來。

卡利尼科斯:另類運動重大成果之一是成功地組織了跨國行動,這是不能丟掉的。但從結構上,運動面臨兩個難題:一是它採取的決策方式,往往是通過公眾集會達成共識,這就造成越來越多的機能障礙,意味著民主實踐有很多問題;二是社會運動和激進左翼政黨的關係是造成運動的混亂和不和的根源。這兩個問題主要表現在國家層次上。人們不能不看到這個層次是進行政治鬥爭的主要陣地。為了提出社會上共同一致的另類方案,必須參與到政治領域,而政黨仍然是這種參與最有效的方法。但是在保持運動的多元化和活力的同時,如何達到這一目的,仍然是一個尚未解決的問題。

哈內克爾:我相信,隨著危機的深化,受影響的社會階層將不斷擴大,引起社會不滿和出現眾多訴求,這有利於鼓勵、聚集、形成廣泛的社會力量並提出許多社會另類方案。這些遭受新自由主義全球化經濟後果的人群,除傳統行業的城鄉工人階級外,還包括窮人和被排斥、貧困化的中產階級、小企業主和小商人、在非正規部門工作的勞動者、中小農業生產者、大多數專業人員、大批失業者、合作社社員、退休人員、底層員警、軍人。但也不會局限於這些受經濟影響的人群,同樣還應包括受資本主義制度歧視和壓迫的人:婦女、青年、兒童、老人、土著、黑人、各種不同宗教信仰者、同性戀者。這就是說,除社會經濟方面的貧困者外,不排除那些在主觀境界上也是貧困的人。這就涉及我們國家的絕大多數人。其中某些人群已組成強大的運動,如婦女運動、原住民運動、環保運動、消費者運動、人權運動。這些運動與傳統的勞工運動是有區別的,它表現在三個方面:一是綱領、訴求範圍和動員基礎具有多階級和多世代的特點;二是具體行動方法不同;三是組織方式不採用等級制,和過去相比更多採用網路形式。此外,新的社會角色本身也及時表達他們的訴求。人們為他們的動員力感到震驚。如基本上由青年組織的,通過電腦網路,以反抗當前的全球化並拒絕新自由主義的巨大動員。我認為首先要在每個運動中,在每個國家、每個地區和世界範圍內構建能聚集一切社會角色的鬥爭綱領,爭取遏制資本主義全球化的進程,然後轉向人道的、互助的全球化。

沃爾夫:其實,帝國主義新自由主義全球化讓階級國家的某些特徵在世界範圍內重現。在全球範圍內,布雷頓森林體系、世界貿易組織和八國集團,在地區範圍內的歐洲聯盟、北美自由貿易協定、南錐體共同市場、東南亞國協,都是在沒有接受民族國家於激烈鬥爭中取得的民主成就的基礎上建立的。擺在我們面前的戰略挑戰是通過組織政治行動,參與社會文化網路,在全球各個層次協調一致地發展政治參與力量。地平線沒有直接為世界公民社會敞開大門,因而要權衡中心國家存在的部分民主進程。在美國爭取一次普世參與的總統選舉;在歐洲,爭取於歐盟地區實行強制性的民主進程。但是,歐盟是根據菁英方案建立起來的,從20世紀80年代、90年代以來,歐盟已被反民主勢力劫持了。這當然不是孤立事件。但是在歐洲,政治重新民族主義化,也不是大家所期望的。因為和平、生態以及人權、自由等問題只能在跨國的層次中進行商討。

霍克:「世界公民」的「世界」,是一個制度結構不多並能在緊急狀態下使用超國家司法秩序的人道世界,同時也是任何重大問題只能在國家範圍內(很少在地方層次)處理的世界。「放眼全球、立足當地」的口號道出了真正的內核。在地方(國家和地區)沒有力量的運動,在跨國行動中是無所作為的。某些社會運動或政治行動者在它的範圍內工作出色,但只有當多元化的另類運動能和其他一切運動在世界體系的各個層次中進行合作,才談得上有所作為。因此,談論全球事務,必須和跨國另類方案的實際連繫起來。如果縱橫交錯的國家以約束政府權力形式保障了不分國籍資本所有者「世界公民」權利的話,那麼人們就能談論跨國資本帝國。這樣,現實世界就瓦解為兩個完全對立的世界。一個是在世界資本主義帝國中的信用卡的擁有者、跨國資本的幹部們享有的VIP特權的世界;另一個是千百萬非法移民組成的無產者大軍。他們的命運表明人權和公民權是如何被割離的。全球化完全證實了《共產黨宣言》做出的「一切國家的生產和消費都成為世界性的了」的論斷,但是,全球化剝奪了生產者的世界性身份。發展中國家的資本為跨國資本搶走本國基礎工業而悲哀;在資本主義中心國家,與他們的「失望」相對應的是被迫失去階級地位的部分工人,或者他們的餘生都將處於失業的命運。在世界範圍內,一方面是被拋棄的人,其中一部分再也不能成為產業後備軍,另一方面是移工大眾,他們威脅工薪勞動者的工作。左翼無法解決這種對立。因此,21世紀社會主義雖然要由各國的「民族」力量來建設,但不可能是民族社會主義的,而是應該按照「潛在」的世界國理念來構思。

Print Friendly

發表迴響

你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 必要欄位標記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