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體系下的後美國時代

世界體系下的後美國時代

◎伊曼紐爾.沃勒斯坦

 

【編按】2019年8月31日,伊曼紐爾.沃勒斯坦先生離世。沃勒斯坦等學者提出的「世界體系」理論是馬克思主義歷史科學傳統的重要當代發展,該理論從「依附關係」、世界勞動分工和階級衝突等方面分析16世紀以來「現代世界體系」擴張並覆蓋全球的歷史。沃勒斯坦那些卷帙浩繁,具有驚人深度廣度的著作,使我們看到《共產黨宣言》以後人們對現代資本主義世界的新理解圖景:全球一體化表面下日益加深的經濟不平等,以「普世」價值為招牌對多元民族文化的欺壓霸凌。本文為沃勒斯坦2007年訪問上海大學時所做的演講。文中集中講述了二戰後美國如何引領世界二十五年,又在1970年代後如何採取經濟和軍事措施以掩其頹勢,直到2000年,新保守主義登場,企圖通過單邊主義外交和強硬軍事手段「重新偉大」,事實上這只能加快其霸權的衰落。當今美國總統川普政府的「美國優先」其來有自,中美貿易戰只是美國為應對美元崩盤、霸權衰落、世界多極化的形勢而做出的張狂進攻,應該說,1945年之後,美帝國主義國策一貫如此。本文轉載自2019/09/02保馬

 

 

如今我們身處其中的,乃是一個後美國的時代,美國祇是眾多實力強大國家中的一員。如今我們真是身處一個多極化的世界之中了,其中的大國有八到十個,比如西歐、俄國、中國、日本、印度、伊朗、南非等,它們在經濟和政治方面都實力強大;當然,美國也還是處於大國之列。經濟和政治上強勢的國家和地區如此之多,它們彼此之間互相競爭,同時考慮彼此之間結成不穩定的短暫聯盟的可能。……

——沃勒斯坦


*本文發表在《生活在後美國時代——社會思想論壇》(孫曉忠編,上海書店出版社,2012年),系2007年11月沃勒斯坦訪問上海大學中國當代文化研究中心時的演講。

演講時間:2007年11月3日;

演講地點:上海大學行政樓5樓會議室現場;

翻譯:上海大學外語系張建琴教授;

錄音整理:上海大學中文系博士研究生朱杰。


很高興能回到上海,上一次我來上海,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很多人告訴我,二十年間,上海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二十年間,世界也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這就是我今天想要講的主題。

王曉明教授告訴我,我在北京的發言已經被全文發表在了報紙上,並且大家都已經讀過了。我不能肯定大家是否都已經讀過了我的發言,我將對我的發言做一個概述。

一般關於二戰以來所有變遷的解釋,是說那是一段蘇聯和美國展開冷戰的漫長歷史。在蘇聯解體之後,美國據說是贏得了冷戰的勝利,其後,我們就處於一個單極世界之中,而美國則是其中最為強大的力量。我以為這是對於現實的極端錯誤的理解,我將給出不同的解釋。

在二戰趨於結束的1945年,美國崛起,成為到那時為止的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西至大不列顛,東到日本,還有這中間的所有國家,二戰都對它們的工業生產能力和基礎設施造成了巨大的破壞。唯一在1945年時擁有強大的工業生產能力的國家,就是美國。美國擁有極為高效的生產體系,使得它能夠以比世界上幾乎所有其他國家都更為低廉的成本來生產和推銷它的任何商品。此乃美國成為世界體系中霸權性力量的基礎所在。在擁有強大經濟力量的基礎之上,美國便可以嘗試動搖世界政治秩序,在文化上居統治地位,並且創造出一個美國經濟可以於其中繁榮興盛的環境。

 

《生活在後美國時代——社會思想論壇》(孫曉忠編,上海書店出版社,2012年)

 

但是有一個問題,那就是世界上還有另一個也擁有強大武力的國家——蘇聯。為了自身霸權地位的穩固,美國不得不與蘇聯做交易——有時候,我們把這個交易稱作“雅爾塔協議”。該協議包含三部分內容:一,世界統治權的劃分:蘇聯統治世界的三分之一,其範圍從德國的易北河到北朝鮮的鴨綠江;美國則統治剩下的三分之二。協議規定,兩國之間不允許有任何試圖變更該疆界的軍事或政治行動。如果你在蘇聯解體的1991年觀看世界形勢的話,你會發現美甦之間不曾有過任何的軍事衝突;到了1991年,1945年劃分好的疆界基本不曾遭到觸動。該協定的一個重要內容,就是每一國家都得保證不會採取行動來擾亂這一安排。此乃一維持現狀的協議。二,則事關經濟,為了保證其工業產品有顧客購買,美國需要重建許多國家——美國對蘇聯說,重建將在我們這三分之二的世界、而不是你們那三分之一的世界中進行。於是,在接下來的二十年中,美國為重建西歐、日本、韓國,以及台灣而大量投資;在蘇聯集團與西方世界之間,則幾乎沒有任何貿易交換。該協議的第三項內容,涉及意識形態的戰爭,這一意識形態的戰爭甚為喧囂,它們彼此之間互相譴責。考慮到此乃一維持現狀的協議,譴責的要義就並非是要變革另一方,而只是為了加強自己一方的團結。從1945年到1970年,我們處於一個單極世界之中,美國對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五的事情具有發言權——這就是我們所說的霸權。

但它也並非天衣無縫的安排。問題之一,就在於美國重建世界的經濟安排是如此成功,以至於較之於美國,西歐和東亞的部分國家和地區在經濟上也並不遜色。從那時起,它們就成了美國在經濟方面的對手。問題之二,就在於美國和蘇聯從維持現狀中獲益良多,但其他國家對此卻並不以為然。許多國家開始對這樣的現狀安排進行反抗。首先揭竿而起的,就是中國!中國的反抗並非始自1960年代,而是在二戰之後——當時中國共產黨拒絕了斯大林關於紅軍不進入上海、並且與國民黨分而治之的建議。毛澤東拒絕了這一建議,這也是中甦之間關係惡化的開始,由此導致1960年代中甦之間的公開決裂。還有其他國家也對此現狀不滿,比如阿爾及利亞——阿爾及利亞的民族主義運動拒絕了法國共產黨關於他們暫緩獨立的建議;1962年,為了尋求獨立,他們投入了戰爭之中。第三個不滿現狀的國家,是古巴。當卡斯特羅及其追隨者展開對巴蒂斯塔的鬥爭的時候,古巴共產黨還在和哈瓦那的巴蒂斯塔政府合作;而當卡斯特羅及其追隨者贏得了游擊戰以後,其所作所為非常明智:他們宣稱——當然這並不真實——他們一直就是共產主義者,然後他們接管了古巴共產黨。他們試圖以此來迫使蘇聯給予其援助,以應對當時看來極具可能性的美國的入侵。現在是2007年,卡斯特羅依然活著,他依然在掌權,依然還是沒有對古巴的入侵。我想舉出的第四個例子恐怕是最為重要的,那就是越南。二戰之後,一直在抵抗日本人的胡志明和越南人民對法國人說,現在到了他們獨立的時候了,但是法國人說,不,不!我們還想恢復原來的殖民秩序!於是戰爭爆發,最終,越南在奠邊府擊敗了法國。1955年,和平會議在日內瓦召開,法國與越南簽訂了和平協定,根據該協定,法國同意在越南全境進行自由選舉、並在南越與北越之間產生一個全國性的政府。但是美國拒絕在這個協定上簽字,因為它擔心越共將贏得在南方的選舉。於是美國開始支持南、北越之間的戰爭,由此,美國取代法國扮演起了反共的角色。在這場戰爭中,美國軍隊在作戰,但蘇聯軍隊並未參戰。多年以後,美國輸掉了這場戰爭。此一失利關係重大。首先,它在經濟上對美國打擊甚大,使得美國不得不放棄了金本位制;其次,它導致了美國國內的重大政治危機,半數人民反對這場戰爭;原因之一,就在於許多中產階級家庭的子女被徵調入軍隊並喪身於越南。所以越南戰爭的一大後果,就是美國廢除了征兵制——我們再也沒有徵兵制了,現有的軍隊乃是“志願軍”。當我們的軍隊是“志願軍”的 時候,誰會“志願”呢?那些志願參軍的人,基本上都是出身貧窮、受教育程度甚低的人,他們之所以參軍,乃是懷著經濟上的目的。但如你所知,想要通過這樣的方式來改善經濟狀況,那可真是危險重重!正因為有此一局限,使得美國無法裝備起一支強大的軍隊。

 

1995年12月2日,古巴主席卡斯特羅在北京毛主席紀念堂向毛澤東致敬。

 

美國開始意識到,它已經不再是無人敢與其爭鋒的霸權性力量了,它的霸權性力量正趨於傾頹。從1970年到2000年,所有的美國總統——從尼克松到克林頓,包括裡根——都在變更美國的外交政策,以延緩美國的衰落;雖然他們都不明說他們在這樣做,但他們就是這樣做的!他們想出了三招來延緩衰落:第一招,就是告訴美國主要的盟友——西歐、日本、韓國,我們再也不會把你們當作衛星國看待了,我們要和你們做朋友;但是有一個條件,就是你們別偏離我們的立場太厲害!美國的一個說法就是,在面對蘇聯的時候,我們得保持團結。這一招相當有效,雖然並非全然奏效。

1945年到1970年間的世界經濟政策,我們現在稱之為發展主義,人人皆對其讚許有加——美國讚許它,蘇聯也讚許它,所有的南方第三世界國家都讚許它。發展主義乃是一系列政策,它們被推薦給那些希望改善其經濟狀況的國家,政府將採取保護主義的措施來促進自身經濟發展的速度,包括鼓勵都市化、教育,和中產階級的發展。1945年至1970年,當世界經濟處於擴張期的時候,每個人都還乾得不錯,發展主義也得到了容忍。但1970年以後,世界經濟就開始走下坡路了,在此情況下,發展主義便對強國維持自身的經濟地位造成了威脅。於是,現今發展主義已經過時,全球化取而代之,新自由主義所倡導的東西,正與過去二十五年間發展主義所倡導的東西相反—— 政府不再在經濟發展中起主導作用,取而代之的是私有化;它也不再採取保護主義的政策,而是積極消除影響物品流通的障礙,以商品和資金的自由流通為導向;它不再花大氣力興辦教育、改善公共衛生服務,相反卻不斷縮減稅收和市政服務。如果觀察一下1970年到2000年間發生的事情,你會發現許多南方國家和許多社會主義國家都接受了這一點,資金則繼續流向美國、西歐,和日本。在延緩美國的衰落方面,這一招也還是相對成功的。

新政策的第三面方面與軍事有關。到1970年,所有五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都擁有核武器,與此同時,還有大約20多個國家正在發展核武器。於是美國聯合其他常任理事國,試圖推進核不擴散條約,以使所有其他國家承諾永不發展核武器。原因卻也簡單:如果一個中等面積的國家也擁有哪怕只是極少的核武器的話,那都也會使得美國對該國的軍隊行動成為不可能。除了三個國家,其他國家都在該條約上簽了字;這三個國家是:印度、巴基斯坦,和以色列——當然我們都知道,這三個國家確實是在發展核武器。但總的說來,其他許多國家都廢除了它們的發展計劃。因此,再一次地,這一政策也相對成功。

但是雖然它減緩了美國的衰落,卻也造成了一些問題。問題之一,就是蘇聯解體了。對美國而言,這是個災難!我知道沒人這麼說,他們只是說這對美國而言是個巨大的勝利,但它確實是個災難。原因有二:一,正是蘇聯的存在,才給了美國與其盟國結盟的理由;二,1945年協議的一項重要內容,就是雙方都不得輕舉妄動,都得阻止任何導致核戰的可能。而今,蘇聯對那些國家的約束作用沒有了。我相信,薩達姆之所以敢在1990年入侵科威特,就是因為他相信蘇聯已沒有能力阻止他。如果是五或十年前他想那麼做的話,蘇聯一定會對他說,你不能這麼樣做!這樣做會導緻美甦之間的核戰爭!但現在蘇聯已沒有能力說這個話了。所以,蘇聯的解體“解放”了薩達姆,使得他敢於這樣做。問題之二,美國和西歐國家對南方國家說,你們不該再相信發展主義了,現在應該相信新自由主義了。但當這些國家變更了它們的政策之後,卻發現它們並未得到發展,它們甚至在經濟上變得更糟了。所以1990年代中期,對這類新自由主義的全球化的反抗開始出現。

2000 年,美國進行了選舉,布什當選為總統。隨著他的掌權,一群我們稱之為新保守主義者的人也登上了政壇。這些人對於世界局勢的分析在某些方面與我類似——他們也認為美國的影響力在下降,但是他們給出的解釋卻與我給出的大相徑庭。他們認為,1970年到2000年間,美國的實力之所以會衰敗,是因為領導人太過軟弱,包括裡根在內的每屆總統都懦弱無能!因此他們認為,為了重塑美國的霸主地位,美國就得採取單邊軍事主義;具體而言,要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入侵伊拉克。在他們掌權三年前的1997年,他們就已將入侵伊拉克的理由公佈在了網上,那就是,伊拉克羞辱了美國。如何羞辱?原來在1991年,當布什的父親老布什身為美國總統的時候,他命令美國軍隊在巴格達邊界停了下來,這使得薩達姆依舊掌權——正是這使美國蒙羞。唯一能表明美國依舊是一個強大國家的辦法,就是解決掉薩達姆,而這實際上只能通過入侵伊拉克才能完成。他們說,此事定會輕而易舉:薩達姆不得人心、不堪一擊——問題並不在於他擁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恰恰相反,他並沒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入侵伊拉克的要義並不在於重建美國乃一軍事強國的信念,而是在於恐嚇世界上其他的國家。美國試圖恐嚇的第一組國家,就是西歐。美國試圖向西歐表明,它們並不可能獨立於美國的政策之外,它們作任何事都必須唯美國的馬首是瞻;第二組國家就是那些想著要發展核武器的國家,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北朝鮮和伊朗;第三組國家,是那些所謂的溫和派阿拉伯國家,美國告誡它們必須接受以色列並且與之合作。他們認為,入侵伊拉克,在軍事上將易如反掌,伊拉克人民將夾道歡迎解放者,而世界人民都將被美國乃是世界霸主的事實所震懾。但事與願違!軍事上,困難重重:是的,美軍飛機可以轟炸;是的,伊拉克軍隊潰不成軍;是的,美軍侵入了巴格達;但是之後,游擊戰來了,並且它一直延續至今!非常明顯,美國輸掉了伊拉克戰爭。唯一的政治問題就是,當美國從伊拉克撤軍的時候,誰將為此受到指責,民主黨,還是共和黨?美國為什麼會輸?讓我們回到越南——當我們說美國是一個軍事強國的時候,我們的意思是美國有世界上其他國家無法匹敵的軍事裝備,此言不差。但要贏得伊拉克戰爭,僅有飛機轟炸是不夠的,你還得有士兵。如果美國派出五倍於現在的兵力,它是可以贏得伊拉克戰爭的,但它沒有這麼多士兵,因為美國沒有徵兵制,而美國也不再會有徵兵制,因為這在政治上行不通,沒人會如此建議,此乃絕無可能的事情。所以,美國無法贏得伊拉克戰爭。恐嚇也並未奏效。西歐並沒有被嚇住,自1945年至今,西歐人都不歡迎美國人;北朝鮮和伊朗也沒有被嚇倒,恰恰相反,北朝鮮已經擁有核武器,伊朗也馬上快有了;對於與以色列的合作,那些溫和的阿拉伯國家也未見得比以前有更充分準備。一切的一切,都與新保守主義者的預期背道而馳。由此,較之2001年,美國不是變強了,相反倒是更弱了。

美國之變弱,其關鍵有二:一是軍事方面的。伊拉克戰爭之前,大多數人還相信美國乃是當今世界最為強大的軍事力量;但現在,人們發現它居然無法贏得伊拉克戰爭,因此,在軍事上對美國的恐懼消失了 ——這就是為什麼伊朗敢於對美國的威脅無動於衷,因為它知道美國奈何不了它。儘管它是世界上最為強大的軍事機器,但它已無甚了不起,你可以與之一戰,你還可以戰而勝之——這一點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二是經濟方面的。與伊拉克的戰爭昂貴得令人難以置信,美國政府則因此而陷入巨大的債務負擔之中。維持這一債務的唯一辦法,就是由諸如中國——當然不只是中國——之類的國家慷慨解囊、購買美國的國債。中國、韓國、印度,和挪威等國購買美國國債的原因有二:其一,它們希望能夠維持美國購買這些國家商品的能力;其二,美國也能提供相對來說比較優惠的利率。但是這些龐大的債務卻也使得美元開始貶值。美元作為世界上唯一的儲蓄貨幣,這意味著美國無需擔憂自己的債務問題。對中國、韓國、印度,和挪威來說,問題在於美元的貶值,如果你現在購買美國的國債,兩年之後,你實際上已經損失了一筆。所以對所有這些國家而言,現在有兩條曲線:一條,就是為了維持美國購買這些國家商品的能力,維持本國經濟的發展,必須保持資本向美國的流動;而另一條,就是美元貶值的曲線。因此到了某一個時間點,這些國家會覺得較之於不買美國國債,它們買了美國國債反而損失得更多。關鍵是時間問題:如果你是投資者,你既不能投資太早,太遲了那也不行,你得正好趕在那個點上!這可並非易事!所以中國等國現在正在做的,就是逐漸從中抽身而出。美元遲早將會以比目前更為劇烈的速度貶值,可能是下週一,可能是明年,也可能是三年之後——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有錢人天天為此擔驚受怕。事情一旦發生,對美國而言它就意味著兩件事情:其一,美元將不再是唯一的儲蓄貨幣。因為歐元、日元、英鎊、人民幣都有可能成為儲蓄貨幣,我們將會擁有多種儲蓄貨幣,而美國將不再可能再像現在這樣繼續積累國債。其二,它意味著美國人生活水準的下降。中國購買美國國債,在中美雙方看來,乃是一個雙贏的舉措,但如果美元貶值的話,中國和美國人的生活水準都將降低。

言歸正傳。二戰之後,美國引領世界二十五年;其後三十年其影響力開始下降,但它採取了措施以延緩其衰頹之勢;接著,新保守主義者上台,試圖使美國重振雄風,但事實上卻加速了其衰頹之勢。

簡而言之,如今我們身處其中的,乃是一個後美國的時代,美國祇是眾多實力強大國家中的一員。如今我們真是身處一個多極化的世界之中了,其中的大國有八到十個,比如西歐、俄國、中國、日本、印度、伊朗、南非等,它們在經濟和政治方面都實力強大;當然,美國也還是處於大國之列。經濟和政治上強勢的國家和地區如此之多,它們彼此之間互相競爭,同時考慮彼此之間結成不穩定的短暫聯盟的可能。進而言之,美元的崩盤——真正的崩盤——將在世界範圍內危害經濟的發展。問題並不在於躲避此風險,問題在於如何使得此地的損失小於彼地的損失。在前此二十到三十年間相對重要的開放邊疆的政策,將會開始消亡——事實上,它們已經在開始消亡了,我們正在向保護主義回歸。

為了在一個保護主義盛行的時代裡生存下來,你得在你所在的地區創造出某種相對強大政治實體,而這就意味著某種政治建設的開始。地區內的政治建設總是困難重重,因為無論建設藍圖如何,各個國家都會起而爭奪頭把交椅——歐洲已被此問題困擾多年;現在我們在南美地區也看到了類似的情況。進而言之,未來二十年中,還有一個地區也將面臨著這一困境,那就是東亞。我所謂的東亞,指的是三個國家:中國、韓國,和日本;國家有三,而政治實體則有五個:中華人民共和國、台灣、北朝鮮、韓國,以及日本。問題之一就是,中國能得到統一嗎?朝鮮能得到統一嗎?方式如何?在中國和韓國,民族主義皆具有強大的力量,此乃影響統一的最主要的壓力。除非中、韓皆實現統一,否則中、日、韓三國之間的親密關係就將是不可能的。而且即使中、韓皆實現了統一,中日關係、韓日關係、或許還有中韓關係依然會問題叢生——即使中、日皆懷有建立親密關係的強烈政治願望,依然有一棘手的政治問題存在,那就是,誰坐頭把交椅?我以為,地緣政治以及經濟的邏輯都需要共同結構的產生;而很有可能,當中、日之間為誰坐頭把交椅而彼此爭奪之時,韓國能起到居中調停的作用。但如果在未來的二十到二十五年間,某種實體得以被創造出來,從而使得該地區在地緣政治意義上獲得統一,在世界體系中,它就將極具實力。

無論如何,我想強調的是,我們生活在一個軍事上、經濟上、政治上都極度混亂的時代,一切都動盪不已、前途未卜——在這個時代生活,殊非易事!

 

發佈日期:2019/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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