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當代的政治宣傳與建立在感受上的政治斜視

談當代的政治宣傳與建立在感受上的政治斜視

◎劉瓦礫

 

【編按】隨著社群媒體的普遍與大數據分析的發展,「假新聞」尤其成為政治上的熱題,而發佈半假似真的訊息、乃至透過系統的網軍帶言論風向,也成為當代政治宣傳操作的主要方式,轉移了根本事實與問題的認識,而因這些資訊而激化的感受帶來了接收這些訊息者的政治斜視。本文作者點出了美國以「gaslighting」的心理操作來進行迴避政治責任的政治宣傳,兼評台灣政治與網路假消息的政治誘惑。本文原為作者臉書文章,標體與小標為編輯所新加,感謝作者授權轉載。

2018年5月出版的新書,嘗試解釋為何川普說謊卻仍受到支持。來源:Amazon。

 

一、看美國的「Gaslighting」政治宣傳:轉移視線

8月8日,華盛頓郵報報導指出,美國國家科學院的研究發現,該國25-29歲年輕人的第六大死因是來自於警察殺害。排在前面的首位是包括交通意外與用藥過量等的「意外死亡」、其次是自殺、他殺、心臟疾病與癌症。

如果看到這個數字,你首先看到的是佔第三位的他殺,然後認為主因可能是因為這年紀的年輕人常會違犯法律,導致與警察衝突被殺,若在看到報導裡說明此族群裡黑人比白人的死亡率高出五倍,或許會更堅定你對這結論的信心;儘管這個結論讓你感覺非常自然直覺,但卻很有可能不是來自你的智慧或靈性,而是因為你的政治親近性,看過美國種族政治語言中,認為黑人之所以受到司法重刑對待不是因為不公,而是因為族群犯罪率高而導致的政宣。這種政宣無法在充分解讀任何統計數字後獲得,本身也沒有太高的邏輯性,僅只會讓人留下深刻印象,然後遺憾地在具有相似性的事件發生時,在腦中自動產生連結,生成意見。

這就是政宣心理戰術的方法之一。在2016年美國大選結束後才爆發出來的,利用機器學習、大數據與個人隱私資料操縱選舉的醜聞,雖然達成的是高完整度的資訊科技與心理技術整合運作,但最基本的一些心理機制,早已存在於多年來的政治宣傳設計與經驗之中。就像是社群軟體被視為當代最有影響力的科技產品,但人際網絡的理論與應用甚至獲利操作,卻從來不是現代社會才有的知識。

到這裡我要問問,在文章討論轉向心理戰術時,你是不是已經忘記美國有著嚴重的警察殺害年輕族群的問題了?

這也是一個政治宣傳的重要作法,英文世界稱為Gaslighting,就是在談論某件事情時,刻意利用與事件看似相關的論述,把討論各方的視線從自己不願被提及的重點上轉移開來。

美國的官方殺人現象,在看似透明的媒體環境「監督」之下,已經達到隨心所欲的地步了。不僅是在國外無故動用的各種軍事行動與特殊武力任務、空優轟炸或乾脆全境禁運基本補給,乃至於供應武器與政治支援給代理國家進行屠殺等等;在國內,從放任極端主義人士購買軍火、將國防武器科技下放給地方警局,到司法體制大量縱放或輕判殺害國民(特別是少數族群)的執法人員,以及最近違背國內與國際法規的大規模難民囚禁和搜捕遣返行動等等,都造成越來越嚴重的傷亡。但這些問題一旦進入政黨政治,原來已經進展到生死相關的人權問題也可以變得與人權無關,而只是覺青小雪花們的無病呻吟。甚至最近幾次的國內恐怖攻擊,都有大量證據指出嫌犯受到美國總統的言論鼓舞,但總統川普依舊聲勢不墜,受到愛國人士的熱烈期許。順帶一提,他所代表的共和黨與保守派智庫,正是台灣國內蔡英文、郭台銘、柯文哲、鄭文燦等人熱切宣稱自己如何獲得「美方」禮遇的賦權機構。

 

二、失去了連結世界上相關事實的動力,也將讓政治權力粉飾政治責任

把這拿來看台灣現在關心的話題,你會想到什麼?一帶一路的經濟侵略?圖博的政治抹消?新疆的大規模囚禁改造?在中聯辦滿臉堆笑的韓國瑜?當然,顯然,還有香港的大規模抗爭與暴力鎮壓。

香港的最新消息,是警方在地鐵站內施放催淚彈與鎮壓軍火,造成許多人震驚不已。相較於近來警方鎮壓逐漸強化的抗爭大國法國,其實軍火用量並不是太大,如果跟隨幾個長期以來的黃背心資訊帳號,也從來不缺各種對法國警方血腥殘暴的指控證據(註:此處重點不是在合理化警方的行為,而是在告知期待西方國家拯救的不切實際。因為他們的政府也正濫權用同樣的方法對待自己的人民)。甚至最近一次聲明被催淚瓦斯影響,而在醫院檢出氰化物中毒,後來被幾個查證機關認定為假的訊息,也就是來自於黃背心支持者。但假設我們要求一位一般的台灣讀者來說明自己對這兩件事的看法,我們能預期他會看到這裡面多少的相似性?或者,我們會預期他對這兩件事的情緒反應會有多少差別?

我完全能理解香港離台灣距離更近,中國對台灣的威脅遠比法國更大,所以會造成更強烈的情緒反應。但如果因為這樣就失去了撿拾連結世界上相關事實的動力,我們的政治會失去更多這種影響下,輕則放縱拿同婚與綠能來自我標榜的台灣民進黨不斷去討好反同極右忽視氣候變遷的美國共和黨,或義憤填膺地覺得只有中國才是世界上唯一會拿布袋彈近距離打人的殘暴政權;更嚴重的,是放棄了認識這個世界上諸多現代國家不惜流血也要逐步收緊邊界、便利統管的趨勢,以及各權力位置如何利用政治手段逃脫原本應負的政治責任、架空體制、收編民意,乃至於國家之間明確地在宰制精神與手段上彼此學習相長,卻又可以互相指責,靠表面上的各自為政,粉飾極權政治因子在各地官民身上不斷孳生卻難以問責的現實。

說到底,如果以色列對巴勒斯坦人的屠殺可以被視為正當、美國大規模囚禁與獄政企業化的現況可以用其他國家的現實來掩蓋、中國利用一帶一路進行經濟殖民的政策卻無法被認識為長期以來世界銀行與貨幣基金等機構的擬仿,那麼我們如何看見未來世界的路線?如何防止自己只因為認識偏差,就倒向做著同樣醜事的權力身上?更重要的是,又有什麼立場指責別人的政治斜視?

這時就必須說回上面的言論操縱問題。最近剛推出關於Cambridge Analytica的紀錄片,提起了很多值得注意的重點,但我看過的幾篇評論,似乎依舊只是順著自己的政治路線來決定看到什麼。例如說,片中重要女主角過往曾是歐巴馬網路競選幹部與人權NGO運動者,後來卻因為經濟因素投身CA工作,這不會讓你想到納粹宣傳機器如何收編左派,發展出驚人政宣效益的故事,甚至想起「邪惡的平庸性」嗎?片中所有人都不斷推卸責任,就是不願承認自己做過的事,還有對於內容如何改變意向的方法,不會讓你想起當代彼此攻擊,又各自以為天然純良的文宣策略嗎?CA起家於政戰技術部門,介入Brexit與美國總統大選前已在全球多國進行試驗操作,這不會讓你對世界軍工體系早已進展至「超限戰」階段感到疑慮嗎?甚至,揭露此事件的重要記者在片尾撰寫關於女主角的報導,卻插入了當事人否認的私下對話情節,這不會讓你懷疑假新聞的社會效果,發現其實沒有多少人能抵禦把假消息用來潤滑自己政治標的的誘惑嗎?

 

三、拒絕感受性刺激下的政治斜視

話講太多,就此打住。總之我們能做的,除了絕望地保護那種朋友做一次心理測驗就徹底淪陷的個資安全之外,要記住,每個人都不過是個終端。我們現在已經看到CA等機構的操作方式,就是利用模糊不清的語言,刺激你原有的感受性,轉移你原有的注意重心,製造更激烈的核心群體,貶抑或嘲弄他們想要說服的溫和群體。直到實現政治感受性的極化,投放的關鍵詞獲得廣泛認可,就可開始運作拼湊符號,進行關鍵群眾的行為改造。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自從虛假訊息做為政宣手法一事成為公認現實之後,不但反而確認了操弄者使用虛假訊息的正當性,還添加了煽動者把一切己方過度反應都推卸給別人的正當性。最近的手搖茶店事件就是如此。原本只是號召群眾檢驗賣店政治表態並決定是否抵制的消費者行動,很快就升級成民營化的思想檢查方法,直到某些原來認為是盟友的也被風波掃到,開始反省的位置居然不是反省自身反應過度,而是開始指控反應過度的人都是敵方派來的。事實上,倘若言論場域的認識方法與反省意識都告稀缺時,敵人不管派遣多少水軍來暗渡陳倉,都必然是架構在既已存在的各種論述分支與其引發的感受性回應之上。在與自己有關的事件裡不斷推卸這類責任,卻又同時指責如川普或韓國瑜之流為何可以如此說謊卸責,明擺著煽動卻又不願承認,是根本的邏輯失效。在這種言論場域下,或說在這種偏光眼鏡之前,所展現出的絕非某種堅守價值的政治態勢,反而只是以感受性阻礙政治原則的信仰架構,事實上也就是驅動當代許多政治問題的原始核心

這種種手法,當然不會因為CA公司大數據技術的沈寂就消失,因為不管技術再先進,所根據的原理根本就不怎麼新鮮。但在看見別人或自己受到操縱時,不要再以為我方才是真心純意,對方要不是被騙洗腦就是假扮說謊,甚至連我方出現過度反應時也直接卸責給別人。位於終端的我們一旦受到影響,不管見到再怎麼缺乏邏輯的宣稱、刻意煽動的訊息,也都是心悅誠服地接受,並且相信那些權力所做的決定,是自己經過深思熟慮多方考量之後,依循本心所得出的見解。

我能做的建議不多,畢竟以我這種中等素質的人,也要經過多年的人文科學訓練與自主觀察,才能自認為有一點辨識能力。大概說來,不要讓感受性填補邏輯的缺漏,不要停止懷疑自己傾向同意、心底喜歡、製造自己雄壯聲勢或直覺非常正確的事物,也不要只因為權宜甚至一時的樂趣就選擇倚賴權力來解決自己的問題。大概說來是這樣。

 

發佈日期:2019/08/16

Print Friendly

發表迴響

你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 必要欄位標記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