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攝影的政治:拉美魔幻攝影下的殺戮記憶與底層

「做」攝影的政治:拉美魔幻攝影下的殺戮記憶與底層
◎鍾喬

 

【編按】今天是端午,三天前是六四三十年,一個關乎歷史、正義、記憶的六月。與此同時,「豐美大地‧魔幻政治:拉丁美洲攝影展」正於成功大學圖書館1樓大廳展出,述說著台灣多數人不熟悉的拉丁美洲,以及它從以前至今被切開血管的傷痛、鬥爭、與自我的反思。這場展覽的策展人香港藝術家秦偉這樣描述「攝影」的意義:一般說照相(take photos),但是這些攝影是「做」攝影(make photos)。「做」意味著,攝影不只是單純呈現一個靜態的人事物片段,更多可以透過影像的創作,表達對於社會現實的關注,以及人存在意義的反思。鍾喬老師這篇文章,描繪了這些攝影創作與拉美的政治歷史的關聯,尤其是第三世界的殖民問題、美帝主導的白色恐怖記憶與正義、資本主義的破壞、女性與人的主體存在的意義。本文感謝鍾喬老師撰稿提供,內容轉載自2019/5/30關鍵評論網(由游千慧、潘柏翰編輯)。本文原標題為「拉丁美洲攝影展:殺戮議題被潛藏於魔幻表現的底層」,此處標題為《新國際》所調整。「豐美大地‧魔幻政治:拉丁美洲攝影展」展期自5月23日至7月12日,還沒看的朋友,趁此難得的機會,前往成功大學總圖參觀。

 

圖像裡可能有2 個人

關於2014年墨西哥43名師範學院學生前往伊瓜拉市府抗議而被失蹤的案,以及「做」攝影。解說者為策展人秦偉。來源:展覽臉書。

 

「拉丁美洲是一塊被誤解的大陸」,這句名言,直接追溯到哥倫布發現美洲新大陸時,誤以為登上的岸是印度,因此,有了印地安人(Indian) 的說法。然地理上的誤解,遠比哥倫布所代表的西方帝國航海文明,透過刀劍與天主教所展開的殺戮與毀滅,算來遠遠是小事一樁。

因為,這從此讓拉丁美洲走上不同階段的殖民入侵與統治,形成鮮血淋漓的「被切開的血管」。這是一本著名的書的書名——《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作者加萊亞諾(Eduardo Galeano)因此在書中寫道:「我們甚至失去了被稱作美洲的權利⋯⋯今天對世界來說,美洲就是美國。」

帶著這樣的問題意識與思維,走進成大總圖一樓大廳,名為「豐美大地 魔幻政治」的拉美攝影展,在顯得靜悄的氛圍間展開。在靜悄中,我們首先來到一張稱作《親密層次》的作品前,攝影作者是瓜地馬拉的Palma。一張很顯得安靜的照片裡,一位沉思中女士的側顏,乍看似乎讀不出特殊的意味,然則再沉思時,腦袋閃過智利詩人聶魯達的詩句:「我喜歡你沉默的時候/因為你彷彿不在/你遠遠的聽我說話/因我的聲音觸不到你」。

這是一首情詩,但如果我們不僅僅以情詩來看待,而將其與拉美大地連結,便很接近作者在攝影中想表達的魔幻意境:在看到別人的同時,也可以從中看到自己。

其實,在拉美被剝削、受壓迫的數百年歷史中,最直接與人們的感官和思維碰撞的,自然是貪腐、貧困、飢荒、囚禁與刑殺⋯⋯種種慘不忍睹的畫面;然這幅作品卻透過一張女性沉思的臉孔,讓我們走進一個:在特定時空下,沉思愛與殘酷的心理面向。這在藝術的社會表現上,遠比只描述社會現實本身,更具備撼動人心的效果。

從這裡,我們即將走進一個:以荒誕、詭異、殘酷作為美學支柱的魔幻寫實攝影展中。但,更重要的是,存在於這美學背後的左翼批判思想。在涵蓋十位中南美洲攝影師的創作聯展中,智利的戈雅Goya所展現的《受難的,死亡大篷車》著實激盪人心。幾張作品以黑白強烈對比的「劇場性」攝影,帶領我們回返1973年,智利右翼軍事強人皮諾切特發動政變的現場。

當年,「死亡大屠殺」是軍政權展開大屠殺的暗號。血腥清洗,造成數以千計的左翼人士。以共產黨同路人的罪名,慘遭刑殺、囚禁、暗算⋯⋯全都映現在我們眼前。非常值得探討的關鍵在於:這些作品並不是以再現歷史或屠殺現場的方式,讓我們在人權議題前迴盪;相反的,議題被潛藏於魔幻表現的底層,因著我們對畫面的融入,漸漸生出一種對於畫面的疏離感。藉此,我們得以走入一個像是舞台的場域中。也就是作者其實將他所得知的殘酷現場,以劇場的形式重新編排過,再於畫面中剪貼、調光、整合出一個個定格的戲劇性情境。

 

圖像裡可能有2 個人、大家站著

關於看與被看,解說者為策展人何寶珊。來源:展覽臉書。

 

如果,攝影或繪畫是「看的藝術」;恰也可以說,劇場是「被看的藝術」。將這兩者進行政治美學的辯證,終將發現在慣例中,通常習於看見的現實,被一種魔幻想像的創造性介入中,將「看」的移情效果,讓位給「被看」的場景轉換。從而,我們也幽靈般地走進一個攝影視界中。但,我們因仍然處於一種距離之外,所以對於這些被再製的畫面,進行介於「進」與「出」之間的看與被看,形成一種魔幻現實的美學批判位置和態度。這是這次攝影展獨具一格且不同凡響之處!

這裡要說的是,透過一項風格特殊的攝影展,我們既看見政治批判的犀利,且窺見美學作為藝術表現的載體,並未失去與現實的連帶,且經常性的不僅僅是再現現實而已,而更找到批判現實的入徑。攝影,作為當代複製藝術的代表性物件,雖說難逃約翰.伯格對於:半語言性(half language)的思維。

每一幅影像背後,其實負載著每一個特定時空下的社會,和文化生產的關係。從這樣的角度出發,我們得以掌握一幅幅魔幻寫實攝影作品,如何與拉丁美洲社會,在衝突矛盾與時加劇下,所摩擦出來的複雜碰撞。這碰撞,可以形容為:在最大噪音下律動出來的音符。就是在這樣的特質下,魔幻寫實的每一張定格,都各別成就一種充滿對於現實想像下的美學;當個別被連結起來時,我們已走進一個相關整個拉美社會的結構性狀態中。

這種結構性狀態,統稱低度發展下的依賴發展。最近,Netflix上的一部紀錄影集《1994》中,我們看見,墨西哥查巴達山區的原住民,在國際不對等發展導致的國境內歧視性統治中,展開武裝抗爭革命。副司令馬科斯(Subcomandante Marcos)面對鏡頭說下的一句名言,幾乎涵蓋了此次影展中,所連結的每一幅攝影作品的內涵。「歷史與土地所發出的語句,將不被傲慢所踐踏⋯⋯」蒙著面孔,面對鏡頭,他深沉的說:「我們在夜晚中誕生,在夜晚中生存,也在夜晚中死去。」

當然,關於美學與政治(或者現實)的辯證,德裔劇場大師布萊希特說得明白易懂且具穿透性。他說:「藝術不是反映現實的鏡子,而是鑿挫現實的鐵鎚。」從這裡,我們不必受到現實主義須忠實反映現實的拘限,也打開了藝術創作在面對現實時,得以因著想像力的滲透,非但不疏遠於現實,而且帶著一把敲開現實迷障的鐵鎚。

這把鐵鎚,若從這項攝影展中,我們較為強烈感受到的是,對於民主作為一種被新舊殖民主義入侵的拉美大地,站在民族與階級立場發言的攝影者,如何生產從自己土地出發的「看」與「被看」的觀點,從而因為追求階級、族群、性別、生態平等的民主,讓攝影藝術從左翼民主的國際觀,挽回拉丁美洲文明的血液。

法蘭克福學派思想家馬庫色(Herbert Marcuse)說:「政治藝術在於藝術如何安頓政治。」這激發離開攝影展現場後的人們思考,同樣處於的帝國邊緣的拉美和台灣,對於現代性的依附,如何生產不一樣的民主生活。拉美第三世界對於全球南方的自主性體現,恰是對於國際新自由主義霸權的高度批判,以及反抗。民主與政治/經濟的平等具有相互對等的關係。

但在台灣,與最近因《寄生上流》一片勇奪坎城影展金棕梠獎的南韓相同,是獨裁下的經濟發展的典型,對於去帝國的思維,處於內化發展主義的全民狂熱狀態下,從而在帝國邊緣的自我滿足中,不斷加碼社會對於西方式民主的依賴,潛藏在這背後的,其實是一種身在帝國邊緣的補償心態。如果,我稱這是拉美魔幻現實主義帶來的撞擊,應也是此次攝影展的另類反思吧!

 

 

發佈日期:2019/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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