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五四百年】反對「五四」研究的「紀念史學」套路

【紀念五四百年】反對「五四」研究的「紀念史學」套路
◎楊念群

 

【編按】今年是五四一百年,五四所標誌的時間,象徵著歷經了「三千年未有之變局」後新的政治、社會、文化的啟蒙與現代想像,也是中國革命的重要影響之一。紀念一百年,多從知識菁英的思想史切入,本文為《五四的另一面:「社會」觀念的形成與新型組織的誕生》的自序,不滿意把五四拘囿在思想史討論的圈子內,主張把「五四」看作一場具有多維試驗角度的社會文化運動,試圖耙梳五四的複雜面相與其歷史遺產,尤其是五四時期「社會」觀念產生的含義以及各類社會改造組織紛紛湧現的緣由。作者楊念群為中國人民大學清史研究所副所長、教授,內文標題為編輯所加,本文轉載自2019-05-04保馬

 

 

一、談五四就像趕場廟會

談五四就像趕場廟會,不僅要就著5月4日這天去趕集,而且有大集小集之分,今年好像逢上個趕大集的日子。言論圈又該熙熙攘攘地熱鬧一番了。但若不想每年例行吆喝幾句「五四萬歲」的客套話,卻要打著「學術」旗號來趕集就有很大難處,難在這集市須是以新鮮產品示人,如不識趣,一腳踏入其中,就如趕科舉考場的士子,很容易做出倒人胃口的八股文章來。

既然有此自警的意識,就該拿出個有資格趕此大集的理由來。詳細的表白都在後面的行文中,讀者自會品評,不用我在此囉唆。不過,既然趕集的人歷來如過江之鯽,近年名門正派和各路草野神仙均喜混跡其中,還是得先辨明自己是哪一路的鬼怪才好。否則剛踏入門就被亂棍打出,不但失了身份還沒了資格。逡巡良久,才在下面簡要列出些以往五四研究的八股信息和我的批評態度,交由讀者來評判我趕五四這趟集是否合理。

八股一:五四被當作一場單一的愛國學生運動,持此論者天真到覺得一天的事就能改變世界。

我的回答是:五四是個長時段的全方位革新運動。它的影響時間至少應拉長到20世紀40年代。

八股二:五四是一隻面目猙獰的「反傳統」惡獸,罪不容誅,它必須為近代中國人所有欺師滅祖的行為負責。「文革」中神像被砸,老師被打也是五四惹的禍。

我的回答是:歷史研究如果也搞老子英雄兒好漢這套「唯成分論」「血統論」,豈不狠狠扇了自己一個嘴巴!

八股三:批五四居然成了興國學的一個理由,遺老遺少紛紛借攻五四出氣,以批魯迅為時髦,遍地以「返祖現象」為榮,奇觀妙境一時無兩。

我的回答是:墮落到拿五四當國學的出氣筒,只能看出所謂「國學」的貧血和虛脫。

八股四:五四是「個人解放」的嘗試,如果「個人」得不到自由,就說明五四完全失敗,毫無意義。

我的回答是:「個人主義」是西方舶來品,不是中國文化骨子裡的東西;我並非反對自由主義,但仍以為,「個人」自由學得像確是五四的目標之一,但絕非五四的唯一價值所在。

八股五:五四是一場純而又純的文化運動,是學術積累的大成,卻與政治無關。

我的回答是:這是故意躲避意識形態解釋的藉口,情有可原卻於理不合,偏離了歷史的本相。學術文藝乃是五四的一面,五四的另一面是誘發了一系列的社會改造風潮。其得失成敗雖見仁見智,卻難以迴避。

以上是我今年五四趕集的聯絡圖,凡欲知我罪我者,請憑此圖。

 

二、反對紀念史學套路,五四百年熱潮中另闢新徑

這本書是在2009 年出版的《「五四」九十週年祭—一個「問題史」的回溯與反思》的基礎上重新修訂而成的,可以說是一本舊作,但由於增添了一倍以上的篇幅,故也完全可以把它看作一本新書。寫作那本舊作時,恰逢五四運動九十週年,當時並沒有多少湊熱鬧、趕時髦的意思,只是不太滿意五四研究受拘於「紀念史學」的套路,年復一年地總是重複討論一些了無新意的舊話題。大多數人的眼光總在盯著諸如五四是不是催生了中國式的「民主」和「科學」這類僵硬單調的說法,好像五四文人整天就知道孜孜不倦地熱衷於辯論幾個抽象乾癟的概念。許多文章都像過年前早已備好的那幾樣從不變更的年貨,就等著趕每年五四紀念這趟固定不變的大集。

舊作大約在三個方面區別於傳統意義上的五四研究:一是不滿意把五四拘囿在思想史討論的固定圈子之內,主張把五四看作一場具有多維試驗角度的社會文化運動。要理解五四的複雜面相,有效梳理其歷史遺產,就必須把五四發生與延續的時段拉長至20世紀40年代,深度了解五四一代成長起來的「新青年」面對各種時勢變遷做出的反應和抉擇;二是引入「社會」這個關鍵詞,打通「思想」爭論與基層實踐的關係。當時湧現出的各種「社會改造」構想和試驗不是與五四思想界相互隔絕的歷史現象,而恰恰是五四運動的有機組成部分,甚或就是五四青年對世界改造設想的自然延伸。三是注意辨析現當代研究群體觀察五四時,其背後所依據的意識形態動機及相互之間的差異。

這次修訂在以上幾個方面基本延續了舊作的思路。之所以更名為《五四的另一面:「社會」觀念的形成與新型組織的誕生》還有一層考量,就是有意淡化紀念五四的儀式感,同時仍想進一步深究五四時期「社會」觀念產生的含義以及各類社會改造組織紛紛湧現的緣由。舊作出版十年以來,五四研究出現了較大進展,詮釋方法和討論議題已呈多樣化態勢。受西方新文化史的影響,對五四的觀察往往與對民國初期世相百態的描繪結合起來,大大拓寬了研究視野。從表面上看,這些觀察已觸及「社會」與「文化」的諸多層面,但也越來越明顯流露出碎片化跡象。其癥結在於,對所謂「社會」「文化」面相的考察大多止步在「展示」表層細節樣貌的階段,似乎盡量豐富地展覽出一些生活的細枝末節就足以說明歷史變化的自然邏輯,這就導致某些細節的展示無法與基層組織乃至政治治理技術的變遷建立起合理的聯繫。凡是仍在表層描述這些文化樣態的實驗,其深層邏輯實際上只能在探索不同類型人物的政治動機與具體實踐的過程中尋找到。

個人以為,從拓寬研究視野的角度評價,近些年中國史界之議題出現從「經世濟民」向「聲色犬馬」的轉向固然無可厚非,但過度沉溺於對歷史表象的描摹,必然疏離關注重大問題的軌轍,有捨本逐末的危險。「眼光向下」也好,「民眾視角」也好,「基層視野」也罷,其終極目的都是為了尋找到群體政治行動的邏輯,而不是淡化乃至模糊這條線索。過去的政治史解釋之所以令人生疑,除了過度刻板的意識形態制約了歷史學的想像力之外,就是因為沒有充分考慮到「政治」其實並不單純限於幾個大人物的言行,而必須與各類社會文化因素產生關聯,但這並不意味著社會文化史的研究就可以脫離主流的政治走向而蛻變成一種自說自話的囈語。

基於以上思考,《五四的另一面》這本修訂之作在原有基礎上增補了兩章,一章是研判無政府主義思想及實踐在「社會」觀念與組織形成過程中的作用。「無政府主義」的精髓不是主張不要政府,而是在底層「社會」改造方面進行了多項實驗,從而為中國社會主義革命的實踐創造了基礎。另一章則處理五四時期「個人主義」的產生及其與「社會主義」「團體主義」等思潮之間的複雜關係,比較細緻地考察了「個人」如何被融入集體行動邏輯而最終湮沒無聞的過程,目的是要回答誕生於五四時期的中國自由主義何以水土不服的真實原因。

《五四的另一面:“社會”觀念的形成與新型組織的誕生》

著者:楊念群著

出版時間:2019.4

出版社:世紀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

 

內容

本書引入了五四的社會改造面相,指出當時湧現出的各種“社會改造”構想是五四運動的有機組成部分。作者將五四看作一場具有多維試驗角度的社會文化運動,同時,通過把五四發生及延續的時段拉長至20世紀40年代,深度考察了五四一代成長起來的“新青年”面對各種時勢變遷做出的反應和抉擇。

 

目錄

自序

第一章導論:“五四解釋學”反思

引言

對自由主義“五四解釋學”的批評

修正途徑:五四研究的“社會史化”

對“社會”的認知與五四知識精英的行動方略

餘論:“社會革命”得失談

 

第二章五四前奏:從國家崇拜到政治疏離

“文化普遍主義”如何收縮為局部的政治建設問題

“民族”與“國家”概念如何相互分離

“文化”作為一場新興運動是如何出現的

東西文化之爭如何演變成了“歸約主義”的遊戲

 

第三章“無政府”構想:“社會”觀念形成與傳播的媒介

對“國家”偶像化的批判和質疑

“社會”觀念的引入與新型“自治”組織的建立

以基層“社會革命”替代上層“政治革命”

 

第四章“個人主義”興衰史:“個體”是如何消融於“社會”之中的

五四前後極端“個人主義”論述的短暫流行

“群己”界線的重設

“個人主義”與“社會主義”的分野與抵牾

人生際遇與“個人主義”:以文學藝術界的爭論為例

“社會有機體論”:“集團主義”對“個人主義”的取代

對“個人主義”日常生活方式的批判

 

第五章踐履型知識群體的崛起與社會改造運動

身份認同的難局

邊緣政治的鼓動者與地方歷史意識的重構

地方自治的含義

個人修養為什麼不是自足性的?

地方性責任倫理與社會組織的建構

 

結論

主要參考文獻

後記

 

發佈日期:2019/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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