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里‧安德森論巴西「川普」

佩里‧安德森論巴西「川普」
◎佩里‧安德森;林梓 編譯

 

【編按】世界經濟增長放緩,資本主義的矛盾加劇,不僅各地出現右翼排外民粹風潮,右翼的領導人也一個接一個上台。在拉美,除了美國煽動委內瑞拉政變,巴西選出的新總統雅伊爾博索納羅(Jair Bolsonaro)有「熱帶川普」之稱。英國左翼歷史學家佩里安德森評論,認為左翼不能期待「隨著時間的推移,失敗會自動糾正」,窮人需要主動團結起來鬥爭,完成盧拉沒有完成的任務。本文轉載自經略網刊

 

法新社:就職典禮上的博索納羅。

 

英國知名歷史學家、「毒舌」評論人士佩里‧安德森(Perry Anderson)又有新作了。這次他把目光對準了巴西新總統,有「熱帶川普」之稱的雅伊爾‧博索納羅(Jair Bolsonaro)。

2019年元旦,博索納羅在首都巴西利亞宣誓就職。春光滿面、好不得意,上任頭一周,博索納羅發推特的數量比川普的頭一周還要多70%。內心激動,毫不掩飾。

 

「法西斯」與「民粹分子」?

博索納羅當過兵、造過反、當過議員,不過一直都是邊緣角色,選民基礎很小。與川普一樣,他也是個「大嘴巴」。他在推特上點名抨擊社會主義,並在各種場合毫不掩飾對秩序的追求,並讚美巴西曆史上的軍事獨裁。大概是由於這些原因,他被媒體稱為「法西斯」。

不過,安德森不這樣認為。現代的巴西沒有法西斯存在的政治和經濟基礎。「法西斯是在經濟混亂或者衰退時期對社會革命危險的反應。」2018年的巴西不存在革命的社會基礎。共產黨早已消失,左翼政黨工人黨(PT)只是溫和的改革派,而且因為盧拉入獄而群龍無首,工會失去影響力,窮人只是被動地等待援助,而不是組織起來主動鬥爭。

巴西的極右翼和大資本因此不需要類似上個世紀30年代「整合運動」(Integralistas)這樣的組織,以極端的形勢維護穩定,因為「沒有群眾反抗需要鎮壓,不需要大規模的壓迫」。

安德森也不同意稱博索納羅是「民粹主義者」。首先,這位「巴西川普」並沒有如川普那樣迎合白人民族主義分子。他在黑人、混血人口中都有較高的支持率。其次,博索納羅在多個場合表達過各種民族主義的話語,但是安德森指出那是裝的,「他的愛國主義自豪感更大的程度上是假的」。

從他對外資,特別是中國資本的態度可以看到這點。在大選時,博索納羅公開表達過對中國投資的不滿。《米納斯吉拉斯州報》2018年8月28日報導,博索納羅說「很多中國人來到這裡購買土地,他們會破壞我們的農業,控制我們的食品安全。中國不是在巴西購物,而是在買下巴西。你希望讓中國人掌控巴西嗎?」

但是上台後,新政府並沒有把中國投資掃地出門,而是表示歡迎。2019年1月17日,巴西新任經濟部長保羅‧格德斯(Paulo Guedes)同中國駐巴西大使楊萬明舉行會談,稱願意同中國在各方面推動更加緊密的合作。

據路透社報導,2019年1月21日,巴西政府即將啟動系列基礎設施的私有化,Ferrograo和FIOL鐵路線路最早在今年就可以投標。主管的政府官員亞德伯特‧瓦斯康塞洛斯(Adalberto Vasconcelos)稱中國資本是受歡迎的,會被「良好接受」。這位官員還試圖「澄清」博索納羅那一番關於「中國買下巴西」的不友好言論,稱總統只是指的「戰略資產」與「生產資料」,比如農田。

大選時做出「我就是死外面也不拿中國一分錢」的堅毅狀,上台後就「真香」。巴西媒體G1 1月31日報導稱「務實的想法和做法似乎正在主導中巴關係」。

安德森的毒舌就來了,「至少在原則上,太願意將國有資產交給國際銀行和跨國公司了」。一個「洋買辦」(現在時髦的說法叫「國際主義者」)的形象躍然紙上,那裡還有一點民粹主義分子的味道?

那博索納羅到底屬於哪一類領導人?安德森並沒有直接下判定。把他稱為「川普式」的人物也不貼切,因為至少有一點,博索納羅的文盲程度要低於川普!

而且他也不是川普那種表演型人格的「自大狂」,怎麼就欽定他是「熱帶川普」呢?

這位巴西新總統身上的幾個標籤都被安德森撕下來,他自相矛盾的話語和做法讓人捉摸不透。這就對了,安德森表示,博索納羅的上臺本來就是近幾年巴西政局混亂的後果。他的當選不是因為自己太優秀,而是對手集體不在線。

 

混亂的後盧拉時代

2010年,巴西工人黨出身的前總統盧拉任期結束,他的幕僚長羅塞夫(Dilma Rousseff)接班。盧拉交給羅塞夫的,似乎是一個欣欣向榮的巴西:經濟增長率7.5%,貧困率減半,通脹率低,財政盈餘。盧拉的個人支持率高達80%,工人黨政府似乎戰無不勝,好日子似乎沒有盡頭。

 

世界銀行數據庫:巴西經濟2000年到2017年增長率。

 

可是形勢卻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惡化。2011年,巴西經濟增速跌至3.99%,近乎腰斬。2012年,1.93%。2013年,3.01%,美聯儲宣布停止購買巴西政府債券,外資開始逃離。2014年,0.51%,在衰退的邊緣徘徊。

中產階級的不滿在聚集。2013年6月,為抗議公交費上漲,大規模遊行示威爆發,據估計全國200萬人上街,而單在里約熱內盧一地就有100萬人上街抗議。羅塞夫的支持率由57%跌至30%。

2014年3月17日,巴西聯邦警察開始反腐敗調查,代號「洗車行動」(Lava Jato),殊不知他們順藤摸瓜查到了巴西最大的國有石油公司巴西石油公司(Petrobras)的腐敗弊案。多位工人黨高層涉案。巴西全國不斷爆發大規模遊行示威,2015年3月15日100萬到300萬人上街抗議,要求徹查腐敗,工人黨政府下台。2016年3月13日,上街抗議人數高達700萬。

 

巴西通訊社:2016年3月13日,聚集在巴西國會之外的抗議人群。

 

現在只有盧拉能拯救工人黨,因為他依然享有較高的支持率。可是反腐敗調查的矛頭開始指向盧拉。2016年3月4日,盧拉被捕。

安德森發現,巴西的「媒體建制派」和司法部門似乎聯合起來,要置盧拉於死地。為了辦案,他們連法律程序都可以不顧。在正常情況下,公檢法應該分開運作。但是在「洗車行動」調查中,警察和檢方在法官(特別是聯邦法官塞爾吉奧‧莫羅,大概是因為在調查時表現積極,現任新政府司法部長)的領導下聯合起來,「控制調查、決定檢控、發布判決」,「檢舉和判罪的權力不再區分」。

盧拉的電話通訊被監聽,而且一旦調查人員發現「有料」,會立刻洩密,然後媒體會全方位曝光。洩密本身就是違法的,司法部門以違法的方式執法,不啻為一種諷刺。媒體從而成為莫羅的「擴音器」。更別提主管審判官員的最高法院還有用過高刑期「司法恐嚇」、沒有直接證據就讓主管官員連坐(domínio de fato)等神操作,安德森稱之為製造緊張的「膿瘡」。

2016年8月31日,羅塞夫遭到彈劾,時任副總統、民主運動黨(PMDB)出身的米歇爾‧特梅爾(Michel Temer)成為總統。2017年7月12日,盧拉洗車、受賄等罪名成立,被判9年監禁。工人黨的支持率跌至歷史新低。

2018年是大選年,工人黨還有一線生機,那就是盧拉去上訴。依照巴西法律,被告在上述期間不算犯人,可以參加競選。而上訴的司法流程往往很長,足夠盧拉參加選舉了。一旦選上,他就獲得了豁免權,法院也奈何他不得。

為了阻止盧拉,巴西司法部門破天荒地展現了一次「巴西速度」,「為了消除危險,審理上訴案件的平均時間被縮短了3/4」。2018年1月24日,法院再審判決有罪,而且刑期延長到12年。盧拉最後的希望破滅了,工人黨竟然推舉不出新的候選人,陷入群龍無首的狀態。

特梅爾上台後,搞起了新自由主義的改革。工人工作時間延長到12個小時;午休由1個小時縮短到30分鐘;保護工人的條款取消;養老金費用上漲,退休年齡推遲。巴西用幾個月的時間退回到了19世紀的自由資本主義時代。

巴西經濟雖然拜託衰退,增長依然乏力。社會形勢也沒有改善,由於社會福利被削減,勞動法被修改,窮人生活水平下降,全國1300萬人失業。再加上「洗車行動」的大火燒到了自由運動黨身上,多位高官弊案東窗事發,特梅爾本人討論「封口費」的錄音被曝光。到了大選年,局勢已經無法挽回了。

這裡不得不提一下巴西傳統的政治格局。在議會裡,有3個大黨,分別是左翼的工人黨、中右翼的社會民主黨(PSDB)與「中間派」民主運動黨。2011年以後的經濟衰退、政治動亂和反腐調查幹掉了工人黨的羅塞夫政府。特梅爾聯合社會民主黨和民主運動黨執政,結果無法改善局勢,被選民拋棄,而且兩黨都有上層被曝光腐敗。就這樣,3個傳統政黨式微,博索納羅趁機崛起。

在安德森看來,博索納羅是混亂的產物,這一點從他的成長軌跡中也看得出來。退役後,博索納羅從政,依靠軍人和家屬的選票當上議員,選民基礎很少,只有大約10萬。因此博索納羅喜歡攻擊左翼、同性戀等「社會的敵人」,為巴西曆史上的軍事獨裁洗白,他必須通過極端的言論保住他的基本盤。但是從2014年起,隨著巴西走向混亂,他的支持率開始暴漲,到了2017年末,他的臉書主頁有700萬關注。在混亂的局勢下,他的軍人出身和嚮往秩序的話語,受到軍方、大資本和中產階級的歡迎。

鑑於2018年的政治形勢,他沒有什麼真正的對手。唯一能造成威脅的是工人黨的候選人費爾南多‧哈達德(Fernando Haddad),但是他入場太晚,8月的首輪候選人電視辯論都沒有參加,初選前1個月才開始競選活動,已經無力回天了。

可以看出,博索納羅更多地是被歷史的進程推著前進的,是「培養皿中的產物」。

 

腐敗的培養皿

使用「培養皿」這個詞,安德森也是指的巴西的政治體制。從本質上來說,巴西是一個「陳舊的寡頭體制」,「利用現代資本主義,通過將私人利益與公共權力相勾結來保存傳統的權力架構」。

說到「傳統的權力架構,」從歷史上來說,巴西經歷過軍事獨裁,直到今天軍方勢力都很大。在南美,軍事獨裁併不鮮見。在軍方交權後,新生的民主政府往往很快就建立「真相委員會」,調查軍隊執政時期的濫殺、虐待等行為。在巴西,直到2011年,也就是軍事獨裁徹底結束、新憲法制定整整23年後,議會才批准建立第一個真相委員會。2010年,最高法院宣布旨在保護軍隊上層的特赦法是「巴西民主的基石」,軍隊的勢力依然無法撼動。

博索納羅年輕時參軍,官至上尉,這段經歷讓他從政時天然與軍隊接近。如上文所言,他的基本盤就在軍營。軍方也在多個場合表示支持博索納羅,事實上,博索納羅的競選搭檔和現任副總統正是退役的陸軍五星上將漢密爾頓‧莫朗(Hamilton Mourão)。在他們看來,博索納羅能帶來秩序,保護「好人」。

從經濟和社會基礎上來講,巴西經濟還沒有現代化,新世紀以來工業對國民生產總值的貢獻一直徘徊在20%左右,2015年以後跌破20%,2017年為18.48%。

所謂的「第三產業」貢獻率高達63.07%。第三產業比重高,這不是挺「現代」的麼?請注意,巴西不是美國,沒有華爾街投行業這種全球領先的高端服務業,無法在國際市場上收割超額利潤。在這種情況下,工業佔比不足只能說明產業落後。而且工業裡面還有相當部分是採礦業,依靠向國際市場出口初級產品賺取價值,利潤受大宗商品價格波動影響極大。一旦國際需求疲軟,巴西的經濟增長就會往下掉,這就是2011年之後的情況。總之,巴西的產業無法提供足夠的就業崗位,城市和農村存在大量貧困人口。據巴西國家地理與統計局(IBGE)的數據,2017年巴西有貧困人口5480萬,佔總人口比例26.5%。

巴西的窮人在意識形態上沒有覺醒成「自為」的階級,他們的認同根據地域、教區、甚至幫派等分佈,呈現碎片化的狀態。軍事獨裁結束後的數十年,社會整合的任務沒有完成,窮人沒有被吸納入正規的國家經濟部門,當然巴西也沒有足夠多的現代產業區吸納他們。安德森認為,這導致巴西的階級鬥爭不是工業國式的勞資對立,而是被「扭曲」成了「窮人和富人之間的民粹主義的對立,窮人在這個體制內被煽動家和恩庇主義者捕獲」。至於這些「煽動家」和「恩庇主義者」是誰,左右都有。

這導致巴西議會碎片化嚴重,山頭林立。3個大黨只不過相對來說席位較多,在過去即使執政黨也很難取得1/4的席位,需要聯合小黨派形成執政聯盟。除了工人黨組織上較現代化,其他的大小黨派只是錯綜複雜的地方利益的代表,是「地方權貴的集合」,不過是政治分肥的工具罷了。因此國會裡會腐敗橫行,甚至罪犯都可以當選。一方面他們通過選舉獲得豁免權,另一方面他們佔住位置後,就開始在自己人中間分配政治資源和經濟資源。

在安德森看來,相對進步的工人黨只是號稱左派,其實對大資本十分友好。所謂的「左」只體現在給窮人發福利。但是工人黨並沒有至少把巴西的工人階級組織起來,為產業的現代化而奮鬥,更別說把窮人組織起來,趕走黑幫和毒販,搞一個貧民窟的「生產自救」活動。反過來,當巴西的權貴相互勾結,對工人黨領導人進行政治迫害時,群眾並沒有起來反抗,「保衛他們所得到的」,因為他們本來就沒有得到動員,只是被動地等待福利而已。

安德森說盧拉此人善於談判,長袖善舞,能在表面上維持各派團結的大好局面。但是在巴西的體制下,「同意與強制之間的,就是腐敗」。盧拉的工人黨不願意改造體制,自然就會成為政治分肥機器的一部分。工人黨不過是吃相相對雅觀,「多年來和大資本關係和睦」,收稅給窮人發福利,這不過是政治分肥和恩庇主義的高級版本罷了。所以安德森稱工人黨為「溫和的改良黨」,可不是戰鬥的革命黨。

鑑於經濟下行,權貴不想發福利了,於是選擇了博索納羅作為新的代言人。

博索納羅上台後誓言反腐,情況改善了麼?抱歉,並沒有。「正如舊國會,新國會被塞滿了受賄的人,分配賄金的人,不當獲取財富的人,和那些勤勤懇懇地腐敗了一輩子的人。」總之,還是恩庇主義和政治分肥的那一套。畢竟嘛,巴西的社會生態並不是換一個總統就會改善的,是需要一場徹底的社會革命的。

至於未來怎麼辦,安德森並沒有明說。博索納羅上台任命「芝加哥男孩」格德斯做經濟部長,推動比特梅爾時期更加激進的新自由主義政策,恨不得把所有國有資產變賣乾淨。不過,巴西的問題不是新自由主義的政策就能解決地了的,不然特梅爾就可以連任了。

如果新自由主義的那一套管用,巴西早就不會有貧民窟了。

安德森說不能期待「隨著時間的推移,失敗會自動糾正」,他希望巴西的左派能夠團結起來,巴西群眾能夠覺醒,完成盧拉沒有完成的任務。這很困難,但是在世界經濟預期放緩,全球化受阻的今天,不能主動鬥爭,就只能「墮入野蠻」。畢竟,右翼領導人們一個接一個的上台,加入越來越長「食人魔」隊伍。下一個會是誰呢?

 

發佈日期:2019/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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