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半殖民地國家的宗教意識

聖誕節:半殖民地國家的宗教意識
◎吳承仕

 

【編按】聖誕節剛過,1872年的平安夜,上海《申報》第一次報導了「耶穌誕日」,也從此開始了聖誕節在中國的傳播發展。1936年,吳承仕先生署名孫之桓,在《時代文化》第一卷第四號(一九三七)上,思考了聖誕節在中國如何作為「半殖民地化的意識形態之一」。本文轉載自2018-12-25保馬

 

民國時期的聖誕卡片

 

今天是他們的所謂「聖誕節」。聖誕節這一概念,普及於中國各地方,並且為一般人士所稱道。不過幾十年的歷史,當過節的時候,他們都玩著彌撒哪,聖誕老人哪,聖誕樹哪,白蠟燭紅蠟燭哪,狂歡哪,慶賀哪,種種的把戲;就是非教徒的摩登的紳士淑女們,也有意無意的玩著這一套把戲。好像老不會玩這一套,至少或不懂這一套,就夠不上高等華人似的。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我們首先咬文嚼字地講點不相干的事情:

《大雅·生民》詩,是歌詠姜嫄產生后稷的神話化的史詩。第一章中,有「誕彌厥月,先生如達」的話,即是說:偉大啊(誕)!姜嫄懷胎,已經滿月了(彌厥月),雖然是初胎,但胎兒——后稷——從母腹墮地時(先生)順利得和產生一隻小胎羊一樣(如達)。後來的文學家,根據這古典,每每稱出生為「誕生」。誕不過是生的嘆美詞或發語詞,並不是生的同義語,然而後來的文人們,竟誤認為誕即是生,所以《舊唐書》德宗本紀,有「上誕日,不受中外之貢」云云。從此就演成「孔子聖誕」「耶蘇聖誕」「金靈聖母壽誕之期」「總理誕辰」種種的通俗語。這裡,我們不過隨便指出「聖誕節」誕字的錯誤,並證明一切語言,都有它自身的矛盾;但,「聖誕節」一詞,是一個整個的社會意識形態。社會意識形態的內容,既為社會所共同認識共同了解,決不因表示這內容的符號——名詞——的自身瑕疵而予社會以不解和誤會。這,一面是語言學上的問題,同時也是社會學上的問題,因為語言學正是社會歷史科學中一大部門的緣故。

當清朝末年,從維新以至革命的時候,康有為曾用孔子紀年,章太炎曾用「共和」紀年,此外還有用黃帝紀年的。然而現在一律地把今年稱為一九三六,就是無神論的領導者蘇聯,和屠殺驅逐猶太人的希特勒,也不得不說今年是一九三六。正因為蘇聯,德意志和中國,都是整個世界的一環,為便利起見,對於世界上最廣泛最統一的紀年符號,沒有反對的必要,而且也沒有孤立的可能。但是不能因為我們沿用一九三六年號,便證明我們一律承認他們所謂「聖誕節」。

我們中華禮義之邦,儒家的傳統觀念,所謂「聖」,只有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而已,耶蘇不過是異端的夷鬼;耶蘇教不過是和白蓮教八卦教相等的邪教;什麼新約舊約,什麼福音,不過是鄙俚不堪的怪書;教士不過是外洋來的魔術師;教堂不過是「挖眼睛」「取胎兒」的藏垢納污之所;五十年前流行於我們社會各階層的傳統觀念,固然是不甚正確的,然而當時的教士們,確實的為資本主義國家執行了調查,開闢,嚮導,偵探種種的職務,作為侵略的先遣隊;一面勾結當地的土豪劣紳,上以交通官府下以魚肉鄉民,形成一個廣大和深入的社會基礎。多年來「民」」「教」兩方的仇視,達於頂點,遂造成庚子年「二毛子」和「義和拳」互相屠殺的空前慘劇。他們資本主義國家集團,在西太后李鴻章的政權之下,用一紙辛丑條約,達到了加深整個中國半殖民地化的最高階段。於是乎洋鬼子變成洋大人,邪教變成聖教,當時代言人如康有為、梁啟超、譚嗣同之流,一談到宗教問題,開口「孔佛耶回」,閉口「孔佛耶回」,他們不得不把猶太人阿剌伯人,一同升高到孔子釋迦牟尼的同等地位。自然他們所謂「孔佛耶回」,一方面,不能不說是思想的解放,另一方面,至少,總難免攙雜了些「媚外」的成分。更加上八國聯軍的大屠殺,以及懲辦禍首割地賠款等等,造成一種極深刻極普遍的媚外病,——也和現在「友邦」所希望造成的「恐日病」相等。從此以後我們的高等華人,如軍事家外交家官僚政 等,每有出身耶教信徒而轉化為似信徒非信徒的。於是乎「聖誕節」三個字,在一般社會中,尤其在文化都市中差不多是習慣成自然了。

近年來,一到「外國人過年」的時候,大都市的百貨店玩具店飲食店書店等,除店面的陳列以外,還在各報上大登「聖誕節」的廣告。我起初覺得奇怪:我們既不都是耶蘇教徒,為什麼不標明耶蘇聖誕,而只說「聖誕」?為什麼當孔子生日的時候,不大聲疾呼地嚷嚷著聖誕,而且也不敢說孔子聖誕?我想:當八月二十七日,在新聞紙上,登出聖誕二字,一定有許多莫名其妙的人吧?這裡,我們並不是替孔二先生打抱不平,也並不替印度人阿剌伯人吃醋,我們只說明下面所舉的歷史意義:

聖誕節三個字,在我們中國,至少是帝國主義者用槍刺沾上弱小民族的血寫成的;同時,耶蘇教形成了中國社會一部分的力量,因這基礎而發生「聖誕商品」的需要,因這需要而到處見到各色各樣的廣告。於是乎形成了我們心目中的「聖誕節」,抽象言之,「聖誕節」也就是半殖民地化的意識形態之一。

我們再舉出一個旁證:現在全國的高等以上學校,大抵將英文作為第一外國語,法德日俄文作為第二外國語。我曾問過同學們,這是什麼緣故?他們多不知所對。我說:資本主義國家的老大哥大不列顛,最初從南洋轟走了紅毛鬼,從香港到廣州,打開門戶,把最好的禮物鴉片煙,以及其餘的一切商品,進貢到我們天朝上國。不多幾年,那無空不入的怪物——商品,挾帶著買賣商品所需要的英國話,微生蟲似的由動脈的通商口岸而漸漸傳染到內地,這就奠定了「第一外國語」的基礎。我們教育法令中,所謂「第一外國語」的這意識形態,即是最先進帝國主義者對於中國侵略的優先權的反映。不待說:現在由「滿洲國」而冀東,而華北,而華南,而華中,必然的跟著友邦的經濟勢力,將取消傳統的「第一外國語」,而代以新興的「第一外國語」,不,恐怕是代以唯一的「國語」吧!假使我們再不抵抗的話。我們以為:說明「第一外國語」的歷史意義,同樣也說明了所謂「聖誕節」。

 

發佈日期:2018/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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