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識的朱高正及他的陽明學研究 ——《本體即功夫—走進陽明學》序

我認識的朱高正及他的陽明學研究
——《本體即功夫—走進陽明學》序
◎朱杰人

本文轉載自《中華讀書報》( 2017年12月20日10版)

朱高正

《本體即功夫——走進陽明學》,朱高正著,浙江大學出版社即將出版

 

高正兄的新書《本體即功夫——走進陽明學》要出版了,他要我寫個序。我很為難,因為我不懂陽明學。但是他認為我能寫,而且應該寫。我想想也是,我可以不寫我不懂的東西,寫一點我懂的事情。


我懂什麼呢?我懂朱高正。我認識高正兄很早,他第一次來上海就單獨約見了我。記得那是在徐家匯附近的華亭酒店裡,我們兩個人相向而坐,也許是血緣上的關係,大家都有一種相見恨晚的感慨。所以初次見面我們就談得很投機。因為比較關心台灣問題,我自以為對他還是有些「了解」的,但第一次見面,我就發現,眼前的這位宗兄要比我所了解的,多得多、深得多、廣博得多、豐富得多。他是個不能用斗量的大海。記得那天我傻傻地問了他一個問題:你為什麼要在立法院打架?他對我詳盡地解釋了「動用肢體語言」的緣由,最後說,現在台灣民主的閘門被我沖開了,再打架就不應該了。那次見面,高正兄留給我最深的印像是:這是一位具有世界眼光的政治家。

以後,高正來上海的頻率就漸漸地高了,每次來他都會通知我,約我見面、吃飯。我發現,他的朋友圈太大了,大到我有點適應不了的地步。但是我很喜歡和他見面,從他那裡可以學到很多東西,更可以多了解一些對岸的情況。他在台灣的知名度很高,在大陸的知名度也很高。他不僅深受廣大朱氏宗親的愛戴,也深受大陸民眾的喜愛。為什麼?因為他是一個真正的愛國者。他的愛國情愫發自內心,真誠而深刻,足以感動任何一個對家國天下有情感的人。我們都知道,他是民進黨的創始人,但是當民進黨走上「台獨」之路時,他毅然與之決裂,並開始了他堅決反對台獨,推動和促進兩岸和平統一的大業。我親眼見到過他在痛斥民進黨的台獨劣行時激動得拍桌子的情景,也為他在憧憬國家統一前景時深情的眼神所動容。他的愛國不是裝出來的,不是政客的作秀,我能感受到他的心,大陸那麼多的老百姓喜歡他,是因為被他的真心所感動。

如果把高正簡單地歸結為政治家,我認為那是小看了他。他還是一位學貫中西的學者。大家都知道,高正對《易》情有獨鍾。他在《易》學上的造詣,可說是已經達到了化境。在酒席上,最有意思的遊戲就是讓他背《易經》。六十四卦,隨便你抽出一句,他都能接著往下背。豈止是背,他把《易》學用在分析國際大事上,用在企業管理上,用在人事、修養上,可謂「上學而下達」。另外,在《易》學的理論研究上,他的貢獻也是不容小覷的。他的《周易六十四卦通解》打通了經與解,像數與義理的隔膜與糾纏,使《易》有了一種整體的呈現。高正在台大法學院畢業後,去德國波恩大學深造,學的是康德的法哲學。但是,他始終沒有忘記把西學與中學放在同一個坐標系上來研究。所以他的學術研究呈現出與眾不同的中西融貫與中西比較的特點。在朱子學的研究方面這一點尤其突出。他研究朱子,康德及其同時代的西方哲學家始終是他對照與比較的對象。正因為有了參照系,所以他對朱子的理解和闡釋往往出人意料,高人一籌。也正因為有了這樣的研究,朱子思想的歷史地位與當今價值才更有說服力,其超越性的價值才得到了更好的呈現。

高正的記憶力和表達能力是超強的,他如果不從政,一定是個超一流的學者。我始終不明白,他為什麼不在台灣任教職。直到有一天我見到陳鼓應先生,他說,他很賞識高正的學識和能力,認為他應該進入台大哲學系任教。可是,當他和另一位也同樣賞識高正的台大哲學系教授討論這個問題時,那位教授說:你想想看,在台大哲學系,除了我們倆,還有誰會投他的票?鼓應先生語塞了。這就使我明白了,為什麼我總是隱隱感覺到高正在台灣的學術圈子裡是被排斥的。當然,這裡有政治的原因,學者們也許是不喜歡一個政治人物闖入他們的領地。但是作為一個政治人物,當他只談學術的時候,為什麼還要排斥他呢?

高正是一個奇人,很多時候你不能用常理去估量他。2016年底,太極拳四大金剛之一的朱天才大哥告訴我,他聽台灣的朋友講,高正得了癌症。我大吃一驚,趕緊打電話給原來世界朱氏聯合會會長的朱茂男兄長問個究竟。茂男兄證實了這個消息。我很難過。這時高正的電話來了,他坦然告知,他得了病,正在放、化療。從電話裡,我根本聽不出他有一點點的沮喪,反而是非常樂觀地要求我一定要幫助他「在死之前把研究王陽明的書寫出來出版」,並請我和我的一個朋友為他的書寫序。我為他的樂觀而高興,但是心裡免不了重重的憂慮。我說,你的事情我一定幫你完成,但是你一定要注意休息,配合治療,不要太勞累,你不能死,兩岸的人民都需要你。這以後,他過一段時間就會給我電話,報告治療的進展。一天,他突然興奮地告訴我,放、化療結束了,醫生驚奇地發現,腫塊消失了,可以不用動手術了。我將信將疑,再次給茂男兄打電話。茂男兄告訴我,確實很奇怪,腫塊不見了,連醫生都說朱高正是個怪人。茂男是台灣醫藥界的大佬,為了高正的病,他專門請台灣治療這類病的高手們吃飯,請他們多多關照。我想他的話不會假。放下電話,我立即撥通了高正的電話,祝賀他的成功,但是我依然告誡他要注意不能太勞累。今年的7月中,一年一度的「朱子之路」又要開營了。他突然表示要來與我們一起走「朱子之路」。我當然很歡迎他來,但是又怕影響他的康復。於是和他「約法三章」:一切以他的健康為重,他可以隨時離營。今年的初夏出了格地酷熱,武夷山也是罕見的高溫,烈日下,健康的人都很難扛得住,他竟然從頭走到了尾。更離奇的是,爬天遊峰的那一天,天大熱,一大早就是烈日當頭。我勸他在賓館裡休息一天。他說,他要去試一試。他硬是登上了天遊的峰頂。他說:我要用登天游來測試一下自己的身體,我成功了。在天遊峰頂,我們坐下來休息,我看著他從容不迫的神情,簡直目瞪口呆。

高正好飲酒。這次到武夷山,立華要請我們吃飯,他高興得像個孩子:「我有酒喝了!」那天晚上他喝得很節制,但是也很盡興。他每次到上海來,只要有酒,我都會默默地承擔起控制他酒量的責任。人們知道他好酒,有時候會灌他。有一次我就很失禮地搶過他的酒杯撲在桌上,弄得大家有點掃興。但是我知道,再下去一杯,他必醉無疑。高正的好酒是天生的,他也確實從酒中得到了快樂和情感的宣洩。

如前文所言,我一見他就覺得他是一個有國際視野的政治家。他對台灣問題的看法和分析,高屋建瓴入木三分。他對台灣局勢的預見和走勢,都被後來的事實所印證。談國際問題,最難得的是他有一種超然的清醒,在一片混沌之中,他能看出發展的大勢,事後,一般大都會「不出所料」。尤其難能可貴的是,他接受的是西式教育,又曾經是西方民主在台灣的鼓吹者和發動者,但是他對西方式的民主有著非常清醒的認識。他說,不能迷信西式民主,台灣式的民主已經無藥可救了,美國式的民主也已經走投無路。

寫書序,這樣用情的恐怕不多。但是我既然寫了也就注定是由不得自己了。因為高正對我來說,除了宗親之外,他還是我生命中不可多得的諍友。他很關心我,關心我的學業,關心我的事業,關心我的家庭和孩子。他來上海見我之前,一定是做過功課的,他很清楚地知道我師從程俊英先生學《詩經》,也知道我和世界朱氏聯合會的很多故事。1997年,我就任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社長,不久他就到上海來見我。這一次他講了《近思錄》中的一個故事,他說,邵雍說「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玉是一種溫潤之物,如果拿兩塊玉來相磨,一定磨不成。須要拿一個粗糲的東西來磨,才能把玉磨成才。這就像君子與小人,小人就是拿來磨你的。他說,你的脾氣急,性格過於剛直,到了出版社要注意磨自己。他的話我至今不忘,現在想來,我在出版社之所以會有那麼一點成績,與他的這番話不無關係。這番話,還讓我在讀朱子書的時候,悟出了另一個道理:不能把朱子的書單純看做是研究的對象,還應該把自己擺進去,切問而近思,通過讀書改變自己的氣質。

行文至此,應該是收尾了。但是既然是為一本書寫序,講了一大通外行話,卻始終「言不及義」,似乎有點說不過去。所以,下面我就對本書的內容繼續講一點外行話。本文一開頭我就申明,我不懂王陽明。但是為了寫序,我正兒八經地把高正的書讀了一遍。他寫得深入淺出,很快就讓我這個王陽明的外行,找到了王家祠堂的門檻(當然,還說不上「登堂入室」)。我的感覺是:

第一,向來講王學的,都把王陽明和朱子對立起來,以為王學是對朱學的反動。高正告訴我,王學實際上是朱學的餘脈。王學離不開朱學,朱學是王學的根和本。是從朱學這棵大樹上發出的一支新芽。所以,要讀懂王學,一定要先讀懂朱學。如果不懂朱學,一上手就入王家門,恐怕十有八九要走偏、走歪。

第二,高正在指出王學與朱學的承續關係時,特別指出了他們之間的原則區別與不可調和的理論分歧。講到這種分歧的時候,高正的行文比較謹慎。但是我始終認為,王學的釋氏基因是無論如何不能粉飾也無法粉飾的。

第三,在當今王學被捧上了天的時候,高正毫不留情地揭示了王陽明在治學和構建理論體係時的狡黠和漏洞。其實在高正之前早已有人指出過王陽明在引證時的不嚴謹與故意作偽。但是,高正以他的博學和洞見,以大量實例坐實了這一點,出人意料又在意料之中。讀來很是過癮。

第四,本書告訴我們,王學是儒學、理學發展中的又一個里程碑,他對中國思想史、哲學史乃至中國人心理歷程的影響是巨大的,今天王學之熱,恐怕不是無來由的。唯其如此,我以為我們今天真是需要認真地讀一讀王陽明,以免盲目跟風,以免走叉了道。

 

發佈日期:2018/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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