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抗議現場:這裡的年輕人都沒有未來

伊朗抗議現場:這裡的年輕人都沒有未來
◎Narges Bajoghli
王立秋

 

【編按】2017年12月28日,伊朗的抗議像野火一樣在全國蔓延,尤其在伊朗政治邊緣的城市、城鎮和農村。雖然各地口號不一樣,但是引發抗議的主因是經濟,國際制裁與國內經濟管理的問題造成經濟不平等不斷擴大,人民生活成本極高,但失業率不斷攀升。本文作者提供了第一首觀察。本文中文翻譯原載於:2018-01-16土逗公社

2017年12月30日,大學生們在德黑蘭大學參加反政府抗議活動。

 

—-我的未來沒有任何指望,這就是我抗議的原因。

「我正在上大學,但我知道這是浪費時間。畢業後我也找不到工作。但如果我不上大學,那我更找不到工作。我只是在混個四年而已。我和我們中的每一個,都沒有未來。」

莫桑是德黑蘭西邊約二十六英里外的卡拉季城的一名抗議者,今年二十歲。他母親是家庭主婦,父親做小生意。他的哥哥阿里,二十五歲,是一名機械工程師,現已失業。

「阿里有個女朋友,他們想結婚。可他們去哪裡生活呢?搬到我爸媽這裡,和我們一起生活嗎?他女朋友家也是一個大家庭,他們還住在公寓裡呢,所以阿里也不可能搬過去。阿里比我聰明得多,連他都找不到工作,那我肯定也找不到。這就是我抗議的原因。我們有什麼未來可指望呢?」

莫桑的爸爸,侯賽因,是參加過1980至1988年兩伊戰爭的老兵,退伍回來後得了一筆撫卹金,和他兄弟做起了小生意。他們生活在卡拉基一套三居室的公寓裡,這套房是侯賽因在有孩子之前就買的了。他們不窮,但是,「我們也只能過一個月是一個月了。現在什麼都很貴。特別是食品。我們很幸運,不用付房租。我不知道那些要付房租的人在現在的經濟形勢下,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

侯賽因參加了2009年的綠色運動[1],當時他還帶上了他的大兒子,阿里。但他的小兒子,莫桑,則從來沒有表現出對政治的熱情。在2017年五月的大選裡,他甚至都沒有加入他的哥哥和父母——他的家人把票投給了哈桑‧魯哈尼(Hasan Rouhani),而魯哈尼也以百分之七十多的支持率贏得了選舉。「莫桑整天就知道記歐洲聯賽最近的比分。他熟知那些著名球星的生活,就像他們是他表親一樣」,侯賽因笑著說。「所以,當他在幾天前告訴我他要參加抗議的時候,我還以為他在開玩笑呢。」

莫桑的媽媽法特麥接著說:「莫桑和我侄子梅桑每天晚上都去抗議。作為母親,我擔心他們,不想讓他們去。但我知道他們對現實很沮喪。得有點變化了。但我也不想讓我的兒子和侄子在政府鎮壓的時候為此而付出代價。」

在卡拉季的另一邊,一名三十五歲的牙醫,艾哈邁德正興奮地駕著車,尋找抗議的人群。他不想上街去參加他們,他說,但他會配合他們的口號按喇叭,從車裡支持他們。「我不清楚他們想要什麼。他們很憤怒,這我能理解。但對我來說,情況看起來有點太過於混亂了。當然,我也受夠了體制。但我不想上街參加抗議,除非我更明確,那些抗議者想要的是什麼。」

艾哈邁德接著說:「我在一家牙醫診所工作,我們的病人有很多是工人階級。今天我和在那裡的所有病人聊了抗議的事。一些家庭真的是依靠政府給他們發放的現金(yaraneh,現金補貼)為生,他們擔心魯哈尼會取消這個政策。在通脹的情況下,政府發放的現金也不算多了。可他們如何維持生計呢?我都感覺到高價食品的壓力了,我還是開著昂貴的SUV、有房產的牙醫呢。我都不敢想在物價如此昂貴的情況下,我的父母是怎樣生活的。」

2017年12月10日,伊朗總統哈桑·魯哈尼在伊朗德黑蘭公佈了他的2018-19年度預算後,向議會議長拉里賈尼遞交文件。

 

緊縮的工資

哈桑‧魯哈尼以壓倒性的勝利贏得大選的六個月後,在2017年12月28日開始的全國性的抗議已經像野火一樣在整個國家蔓延起來。眼下,抗議還沒有領袖,各地抗議的口號也不一樣,從要求經濟平等,到要求釋放政治犯,到要求打倒最高領袖,到推翻整個政權都有。

這次抗議與2009年的那次大規模綠色運動的抗議還不一樣。這次的抗議大多數發生在處在伊朗政治邊緣的城市、城鎮和農村。迄今為止(本文發表於今年1月4日——譯者註),已有數十名抗議者遇害,數百名抗議者被抓。

這次伊朗全國範圍的抗議的主要原因是經濟。國際上的製裁和國內經濟的管理不當已經造成了這樣一種可怕的局面:生活成本極高,失業率瘋長,經濟不平等不斷擴大,而有錢人還以此為榮。

伊朗的富二代在社交媒體上炫耀自己的豪車圖片來源:Instagram賬號therichkidsoftehran。

 

魯哈尼的新自由主義經濟政策對工人階級產生了負面影響。正如著名伊朗經濟學家Djavad Salehi指出的那樣:「這是『魯哈尼效應』,緊縮雖然緩解了通脹,卻也造成了就業率下降、政策退步(比如,提高能源價格的同時,任由政府發放的現金貶值;以及其他有利於商業和主要在首都居住的中產階級的政策)。」

伊朗的通脹率在過去十年里波動很大,現在穩定在百分之十七。關於政客和商人腐敗,侵吞數百萬美元資產的醜聞一次又一次地爆出,這使那些拮据到過一個月是算一個月的公民憤怒不已。儘管伊朗的貧困率較低,2016年至2017年僅為4.7%,但青年和女性的失業率,卻在百分之三十以上。

伊朗年輕人失業率。

 

而且,就像艾哈邁德提到的那樣,魯哈尼的新自由主義經濟政策,包括限制現金補貼發放此類的緊縮措施,也引起了社會焦慮。根據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社會學家凱萬‧哈里斯(Kevan Harris)的說法,2016年的一次在伊朗全國范圍內進行的普查表明,幾乎所有的窮人,都加入到了前總統艾哈邁迪內賈德在2011年啟動的現金補貼系統,這些窮人每兩個月都回會到ATM去取他們的錢。而現在,魯哈尼和他的經濟學家團隊要削減在這個項目上的開支。新的預算甚至還要把更多的人剝離到這一項目之外,這就創造了進一步的不滿。

 

對外國干涉的恐懼

歷史上,伊朗的國內事務經常遭到外國的干涉。在這個伊朗政局越來越不穩定的時代——同時,也正值中東越來越焦慮血腥的時代——外國勢力扮演的角色不容忽視。

不出所料,伊朗的最高領袖又玩起了他最喜歡的那一套:譴責外國對伊朗國內事務的干涉。他指責境外勢力為這些抗議提供金錢和武器,而完全忽視了抗議者實際上是伊朗的草根階層,也沒有去理會抗議參與者真實的不滿。然而,我們也不應該幼稚地去認為,沙特、以色列和美國各方沒有為了追求自己的利益而捲入其中。

「這就是我不參加抗議的主要原因」,莫森的表姐,三十二歲的建築師,沙伊達如是說。她參加過2009年的綠色運動,「但這一次,情況有些可疑。」

「才不可疑呢」,莫森生氣地反駁道。「我們受夠了被動地等待事情變好了。事情不會變好。」

「但要是外國佬捲進來怎麼辦?你想把伊朗變成敘利亞嗎?」沙伊達憤怒地質問道。

「不會有適當的時機。我受夠了等待適當的時機。」莫森邊回答,邊拿起了手機,開始和梅桑商量明天什麼時候上街。

 

原文鏈接:

https://www.jacobinmag.com/2018/01/iran-protests-hasan-rouhani-green-movement,有刪節。

 

註釋:

 

[1] 伊朗綠色革命是2009年伊朗的一次大型的反政府群眾運動。在2009年伊朗總統選舉中,官方宣布馬哈茂德‧艾哈邁迪內賈德以絕對優勢成功連任,但是反對派總統候選人、前總理米爾-侯賽因‧穆薩維認為選舉存在嚴重選舉舞弊,要求重新選舉。從6月13日凌晨開始,大批民眾走上街頭抗議選舉不公和艾哈邁迪內賈德政府,以及要求伊朗進行改革,實現自由和民主。由於穆薩維用綠色作為競選顏色,因而示威群眾大多身穿綠衣或者佩戴綠絲帶、頭巾等,揮舞綠旗,形成「綠色海洋」,因而被稱為「綠色革命」。

 

編輯:xd

美編:黃山

微信編輯:侯麗

 

本文轉載自土逗公社(tootopia),一個反思常識的內容合作社:

 

 

發佈日期:2018/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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