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大校內清潔工訪調:權益概述及相關思考

成大校內清潔工訪調:權益概述及相關思考
訪調/鄭蓉、陳弘煦
撰文/陳弘煦

 

 

【編按:「一所運作順暢的學校背後總是有一群不被注意的人們辛勤地支持著。而在成大校園裡,清潔工就是這樣的一群人。」成功大學鄭蓉、陳弘煦兩位學生針對校內清潔工進行訪調,這是他們在結語中的陳述。【新國際】關注勞動者的處境,也很高興看到學生主動投入田野訪查,揭露校園清潔工不合理的勞動條件,並就學校當局、清潔公司以及清潔工之間冰冷寒磣的雇傭關係展開知識上的思考。本文撰稿者陳弘煦是成大物理所碩士生,我們感謝他的努力與用心。】

 

一所運作順暢的學校背後總是有一群不被注意的人們辛勤地支持著。而在成大校園裡,清潔工就是這樣的一群人。

 

 

 

蘇迪勒

還記得2015年暑假,蘇迪勒風災過後的狼藉慘況嗎?除了各地的災情與那對彎腰郵筒之外,成大校園內恣意傾倒的路樹、散落一地的枝幹落葉、被砸毀的汽車與不知從何而來的錯置了的各式物品,更是校內的教職員工生乃至社會人士對此次風災的共有印象。然而,這種種景況卻在另一群人──同屬這個校園裡的「另一群人」──心裡銘刻了截然不同的記憶。

「唉!這要怎麼清!?」從風災過後初入校園時湧現的無助與無奈、「我不做了,真的。」因清理進度緩慢而頻頻燃起又每每捻熄的放棄念頭,到連日滴落不絕的汗水、黏膩不適的痠痛身軀等種種元素一併交織出她/他們對此次風災的印象。噢,或者更應該說,是對每一場風災的印象,而此次只是更深刻罷了?

猶記得,那場風災除了期間的勁風、豪雨等駭人天象外,後續的校園還連著少說有一個多禮拜的滿目瘡痍。「怎麼會到現在還沒被清走?」那時的我,就像多數朋友們一樣,尚未直接接觸過這群人,面對這樣的校園風景以及這緩慢的處理進度,只是感到十分納悶、不解甚至於不滿。以往,漫步在校園的我總能從教室內的專注狀態得到紓解,但這僅僅一個多禮拜的「混亂」景象而衍生出的諸多不便卻無疑弄散了這一切。於是,直至此刻我才切身地體認到,這群總是一股勁地清掃著的人們對校園環境與文化塑造的重要性。

之所以對進度緩慢感到疑惑,是因為以為風災過後劇增的沉重工作量會有相關單位加派人力幫忙承擔,處理速率理當提升。然而,直到進行此次訪談之後,我才明白事實上卻並非如此。「風災過後,公司會給我們一個禮拜至十天左右的時間來處理。」一位阿姨說──相當令人意外的,除了大型路樹或許因不屬阿姨口中的公司之職責而由校方出面移除外,剩下的突如其來的重擔竟完全落在原有的幾位清潔人員肩上,並且薪水依舊。

 

 

 

公司/學校

然而,如果超過十天的話呢?雖然阿姨並未述及,但隨著訪調工作的開展,我心中曾經的疑惑與不滿漸漸地變了調,從原本對進度緩慢的質疑轉移成對清潔公司的質疑。

面對不可預見、格外嚴重的風災慘狀,清潔公司卻僅將大部分的成本推給普遍較為弱勢的清潔人員,而未加派人力或予以加薪──難道這不是明擺著一種不願承擔風險的不負責行徑嗎?這顯然不合常理。雖然,以校方的立場,清潔公司的確已「負責」了,但更細緻地看來,這種「負責」實則是建立在──被默認為正當的──權力結構的赤裸暴力上頭。因此,倘若校方在知情的條件下肯定其「負責」(例如,繼續由其承攬工作),很可能將是一種粉飾太平的不道德作為。

道德問題看似相當高標準且較次要。然而,透過一連串的不道德實踐,卻無疑將選擇出我們很可能並不樂見的社會──特別是校園這種培育著公民且深具象徵意涵的所在。更何況,由於在貧富差距懸殊的社會裡,追求個人、短期利益的經濟活動往往並不與捍衛公眾、長期利益的道德行為相契合而甚至相悖離,在政府不斷地於權力版圖上退守、市場機制節節進逼的當兒,道德價值的再造與維護之擔子便必須由人民自主挑起。既然,校方又如何能自外於此?

話說回來,對於清潔人員的權益問題,校方的實際態度呢?知悉、主動關注過嗎?若有,如何處理的?若沒有,為什麼?而清潔人員可曾反應過嗎?若有,反應的管道是什麼、有效嗎?若沒有──為什麼沒有,為什麼只是暗自承受?霎時,我腦海裡接連冒出了許多疑問,而且一個又似乎比前一個更難處理。

 

 

 

契約

「沒有啦,這本來就是我們的工作呀!」當我們倆問起這種工作量暴增的情況時,負責成功校區的其中一位阿姨不假思索地回應著。不僅如此,我們後續觸及的幾位清潔人員們也都清一色地「附和」著,就像早已同彼此說好了那樣。然而,即便阿姨說的有其道理,但難道這不也本來就是清潔公司的工作嗎,怎麼卻演變得好像只是清潔人員的?此時此刻,面對著這理所當然的自若神情,我們心裡明白,這恐怕已是她唯一能給的回應了──多說無益。

每天清晨五點半左右,阿姨便到了學校。「要早一點來清廁所,因為要留一段時間讓它乾,以免到處都是鞋印……。」她是這麼說的吧?

阿姨完全未顯露一絲不滿,這背後弔詭的邏輯著實令人難以釋懷。究其背後的原因,我們討論後猜測,乃是因為此項工作的可替代性高、不怕沒人做而最終慣了清潔公司──看來,阿姨深諳自身處境的艱難。但即使這樣,問題卻仍舊未得到緩解。因為同樣弔詭的是:何以這種吃力不討好的工作可替代性竟還能這麼高,以至允許清潔公司這般作為的地步?訪調告一段落後,懷著這股納悶反覆思考的我們發現,事實上這種可替代性高的現象恐怕並非純粹源自於這份工作本身,而還源自於人們在接下此工作前對其實質內涵的不充分認知。這是資訊不對等之下的結果。對此,一位伯伯指出,他負責的工作曾在四個月內接連換了五個人;而另一位負責光復校區的阿姨則自嘲,要不是因為自己以前是做粗工的,不然哪負荷的了。但事實上,這位阿姨似乎的確負荷不了──與我們談話時,她的丈夫正在一旁無償地陪著她一起工作。而當我們注意到這件事之後,她卻也沒再多說什麼。

清潔公司未調高清潔人員的待遇,難道不正是在等著伯伯和阿姨這樣的人嗎?或許這值得被進一步探究吧。然而,伯伯和阿姨卻似乎不這麼認為。「我不做,還是有人會來做。」伯伯說。

要勝任這份工作並不容易。作為其結果,會在這兒定下來的人們大多是退休(或不是「退休」)後在家閒著慌、想多掙些生活費並順便消磨時間的人們。「加減做呀,不然待在家裡也是沒事。」這是當我們問起為何做清潔工作時普遍得到的回應。

 

容我在此岔個題外話。應指出的是,這類看似直截了當的正面回應,實際上僅僅解釋了何以繼續「工作」,而未曾搆及清潔活動,至於唯一一個例外的伯伯也只是說「在報紙上看到的」──沒有任何一個人提到(哪怕只是聲稱)諸如「有趣」、「喜歡」或「我想作清潔工」、「我對這工作有成就感」等字眼,好似這些詞彙或組合方式並不存在。似乎對於她/他們而言,工作與清潔工作之間的關係理當不言而喻,更不能被道破。這時,倘若我們還執意挑明地問起何以做清潔工作,大概會隨即被報以一種不知所措的困窘表情甚或憤怒的嘲諷的話語吧?看來,我們提問的重量早已是無法被承受的了。

「當然」,我們明白,這無非是因為清潔工作已然是其所能擁有的為數不多的工作機會之一,與好惡談不上多少關係。但是,這早已如空氣般不再被強調的「當然」,究竟是我們的幸還是不幸呢?訪調結束後的我們走在校園,而身旁磚紅色建物的八樓則是師培中心。高高在上的師培中心裡,同學們暢言著多元學習與適性發展的聲音言猶在耳,卻在此刻逐漸扭曲變形而顯得模糊晦澀了起來。

 

不好意思扯遠了。話又說回來,在訪調的過程中,我們亦發現清潔人員們平常彼此接觸的機會不多,工作相關事宜僅直接與公司接觸;而除此之外,則頗有一些清潔人員們尚有自我價值感以及歸屬感較低的傾向──「不然待在家裡也是沒事。」撇開占主因的經濟因素不論,許多人甘心做繁重的清潔工作甚至忽視自身權益的其中一個因素正是歸屬感的需要。然而,略帶諷刺的是,她/他們在校園的處境卻恰恰相反。雖然同樣是在成大工作的人們,但與別的人員比起來,成大卻未提供能使其產生歸屬感的工作環境,如:沒有休息、抽菸以及午休的地方、缺乏與人們(包括別的清潔人員)彼此接觸的機會,以及時常調動的工作地點等等,甚至,連申請停車位都被拒絕(機車)。長此以往,忙於應付基本需求的清潔人員們怎麼可能在工作過程中萌生成就感呢?

成大享受了她/他們辛勤付出的成果,不應不顧其最基本的工作條件而須設法改善、予以最起碼的尊重。工作場域既在成大,這就不完全是清潔公司能承擔的責任;更何況,這其實並不會給校方造成什麼額外負擔。

至此,雖然已經談了好些篇幅,但若認為這便足以刻劃清潔人員的現況,並指出問題的癥結乃至解決途徑,恐怕尚過於天真。事實上,上述幾個面向還僅是問題當中非常非常小的部分而已。除了這些情形之外,清潔人員尚有諸多更為重大的權益受到侵害:低薪、工作量龐大、請假扣薪卻無人代班(所以之後還是得自己清掃,除非自己找人代班)、僅週休一日(一天工作六個半小時)、無特別休假、無國定假日卻無加薪,甚至不只一次地捉襟見肘了一個多月後才領到遲來的薪水(此為學校自聘)等大大小小、合法或不合法的狀況兼而有之。而這些更是非典型勞動者共有的問題。

 

然而,令人遺憾的事實是,即便這些一點也不難被察覺,卻如「當然」般地長期未獲重視。

 

 

 

空氣

為什麼?面對此種種,現在,讓我們回到那弔詭的問題:為何阿姨的表現竟是如此泰然自若?前面我們曾將原因訴諸清潔工作的高可替代性。然而,工作的可替代性與其價值何干?難道學校會因此而不需要清潔人員嗎?若否,何以其基本權益因此不受保障?又,如果把清潔工作視為所有清潔人員的集體事業,其可替代性還會高嗎?實質上,可替代性高究竟意味了價值低,還是壟斷程度低?而人們追求自身的不可替代性,是否即是在爭取自身於市場中的壟斷能力呢?更有甚者,「歸因於可替代性高」又是何種思維慣性下的產物?無論如何,這很可能是一個思考誤區,因為其最終又容易將矛頭導向明顯位處弱勢的別無選擇的清潔人員──這無非是因為其「缺乏競爭力」、「沒有用」嘛。而這似乎已折射出社會制度更深層的問題──市場機制背後不設限的競爭模式,以及人們諸如資訊、知識或經濟地位等實質權力的落差,搭配「我不做,還是有人會來做。」此一難以撼動的信仰,共同造就了這個弔詭的現象。

「要有競爭力!」是被廣為宣揚的標語,而其附和者之中亦不乏勞動大眾的身影。例如,前述丈夫陪同工作的阿姨與接下四個月換五個人之工作的伯伯不就是為了要讓自己「更具競爭力」而屈從、默不作聲的嗎?但與此同時,有如一盤散沙般無力爭取自身權益以致容易被個個擊破的勞動大眾,卻也伴隨著這類標語的風靡而產生了。「只能擁有這種待遇是自己的問題呀,自己沒用嘛!」勞動大眾繼承了這樣的觀念後,不僅會忽略自身本應擁有的權益,甚至還會替顯不合理的現象進行辯解、正當化。然而,就結果而言,這將對誰有利呢?「競爭力」又是相對於誰的?雖然我無力深入討論市場及其背後的競爭預設,但想必這有些問題。畢竟正如鷸蚌相爭或囚徒困境的故事所指出的那樣,為了競爭而不惜犧牲自身權益是本末倒置的。競爭既有其良性的一面,卻亦有其盲目、惡性的一面,不可不慎。更何況,競爭之外尚有合作。

此外,重複的囚徒困境則更進一步闡明,沒有原則的順從將使自身所不樂見的事情持續發生。那麼由此看來,對清潔人員的權益保障和訴求而言,阿姨與伯伯的「好」,究竟是好,還是一種將弱化清潔人員彼此間的信任乃至合作的行為呢?與此同時,反覆強調競爭力與排名的大學,又何嘗不是一所「好」大學?更有甚者,積極參與新自由主義制度下的全球化、一再呼喚「整體競爭力」的政府,又何嘗不是一個「好」政府呢?然而,這些「好」所展現的是誰的價值觀?

 

岔個題外話。教育既是意識形態形塑的工具之一(其它如傳媒、宗教等等),倘若學校開始不斷鼓吹起有利特定階級的教條,進而讓人民更心甘情願地為該階級服務,並且緊盯著那幽微的光點暗自期許著自己或「沒出息的自己」的兒女哪天能擠身進該階級行列當中,便標幟了一個統治階級地位的形成。這不禁令我聯想到,稍早的南藝成大併校案乃至更早先的成大法人化議案難道不正是這當中的一環?然而,問題只在校方和政府嗎?或許不全然如此。只要看看人們支持此二案的諸如競爭力、產學合作或是效率(對誰而言的?)等理由,便會發現,一種意識形態早已鋪天蓋地而來,而此二案在其基礎上只是順勢而行罷了。學校應致力於提升學生的生活能力與人民的整體素質,並且持續與社會大眾交流,但這些又豈是依賴競爭、積極為企業服務的理由呢?可嘆的是,我們似乎喪失了選擇的權利。無論是清潔人員、學校或是政府何者,在其各自的背景下,無疑都或多或少有著被不合理對待的成分,甚至是難有選擇權的一方。

「14年後重獲自由!」網頁裡的新聞標題閃過。我為此呼了一口氣,並衷心期盼他果真獲得了所謂的自由。畢竟,除挺身對抗不合理之國家暴力外,尚須再進一步面對這更加全面、細緻卻還更加難被察覺的權力結構。

 

 

 

市場

話說回來。競爭無非是為獲取更優越的社會地位,而在經濟領域裡,一般而言即是要成為富人。然而,以現有的技術而言,當今富人的豪奢、「時髦/現代」生活可能被普遍化嗎?恐怕這僅是幻想──倘若如此,資源有限的地球將不堪負荷。於是,富人的豪奢生活到頭來終究是個幌子,讓人民彼此對立彼此爭奪,並甘於認可、臣服甚至於擁護不合理之社會結構的幌子。當然,這不即意味著不應該有富人,而僅是質疑:人們是不是還要繼續以富人、權貴的世界為楷模,或圍繞著其兜圈子,或邁著所謂「現代化」的步伐,而忘卻甚至揚棄了自身的主體性?

理想上,透過市場的運作,富人之所以是富人,是因為其對社會有所貢獻,被社會需要才成為了富人。故即便財富被賦予權力,富人在社會中較易實現自身意志,但在此脈絡下,富人則因被社會認可,並且較有能力滿足社會需要而具有某種意義上的統治正當性。

然而,這仍僅是理想,事實上卻遠非如此。例如,既然財富轉移的管道不僅僅只有(理想)市場,而還有允許專斷獨裁的投資模式以及意味權力世襲的遺產繼承等等,權力腐化的可能性恐怕不小。此外,市場本身亦存在著缺陷,如:不完全競爭(壟斷、有限理性等)、盛行與生產脫離了的符號交易(而廣告行銷這種「生產」符號的工作應運泛濫)等等,甚至,市場直接排除了窮人。在這個幾億人口處於飢餓狀態的當代,令人納悶的是:何以大多知識份子投入了服務少數人的行業?為什麼思考如何戰勝癌症比起研發能養活人民的基改作物受到更多讚譽、較少汙名?為什麼到Apple上班是有前途的「人生勝利組」,而教書則不那麼「勝利」?有多少知識份子從事的是奢侈品的生產工作,又有多少從事民生必需品的相關工作?偏偏前者往往看似「更好賺錢」──這是誰的價值觀的產物?總之無論如何,顯然並非那些飢餓中的人們的。事實上,窮人根本無法在市場裡展現其意志。

 

現在,讓我們回到那弔詭的問題:為何阿姨的表現竟是如此泰然自若?

 

 

 

結語

上述即是我在訪談過程的所見所思。然而,應指出的是,其中多屬我個人對訪談內容的詮釋,而參雜了大量不在訪談裡的語彙和元素,甚至尚有幾處早已偏離了原始意義。因此,若想了解清潔人員們,請在平常即多留心身旁的阿姨與伯伯們。平時,遇到清潔人員,別忘了打個招呼或是寒暄幾句,使其能有歸屬感。走在路上行有餘力時,除了保持不亂扔垃圾的習慣之外,甚至還可藉著拾起垃圾的舉手之勞體恤阿姨與伯伯們。而當下一次颱風過後,在關注老榕樹是否安穩的同時,也別忘了留意校園中正努力復原著環境的身影,並關心其權益是否受到充分保障。畢竟──

 

一所運作順暢的學校背後總是有一群不被注意的人們辛勤地支持著。而在成大校園裡,清潔工就是這樣的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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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comments

  1. 董彬彬 說:

    弘煦的分析犀利,很佩服!

  2. 董彬彬 說:

    對不起!忘了提鄭蓉。

  3. 泥土 說:

    關心的互動,本身已很動人,如何給予幫助;如何判斷自身可以著力的部位?

    如果自身成為企業主或校方負責人,如何直接關切清潔工?

    尤其對於底層的弱勢者。。。近來讀到北歐的教授與工人的薪資相近,
    高稅額進入社會福利,應是較合理的社會公益設計吧。

    真是一個永恆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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